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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通向旁看去,只见屋角坐了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五十开外,身着富贵连钱的金绿闪亮锦缎衫儿,恰似一捆碧绿通透的菠菜,两眼直勾勾地,只看着那张牌九桌子。忍不住一笑,走了过去,拉了拉那人衣角,道:“老爹,我回来啦。”
那人转过头来,又惊又喜,忽地一掌拍在陆通头上,骂道:“小赤佬,居然还想着回来!”陆通冷不丁挨了一下,龇牙咧嘴地道:“伍发财,小爷好心回来看看你怎样,怎地见面就打人!”
伍发财骂道:“你死在外头了,三年都不晓得带个信回来?他奶奶的,老子天天给关老爷烧香,保佑你个小赤佬平平安安的,出老千不给人捉住。我看看,手指没给人斩掉罢?”口中乱骂,语气却是喜气洋洋,又抓住了陆通的手,对着他上下左右看个不住。陆通笑道:“他妈的,小爷自己就是抓千的,怎会出千给人抓住?”
伍发财道:“你来得正好,快快,你去看那张桌上,究竟在捣甚么鬼?”说着便向中间那张桌子一指,又道:“他奶奶的,那个小子赢了一下午了,这中间没有出千,老子的姓就倒过来写!”
陆通本意要叫伍发财出去与自己吃饭,听得“出千”两个字,登时精神大振,心道:“小爷从前在这宜乐坊看场子,抓千无数,不想今日一回来又有生意做。”笑道:“来金、来银呢?他两个便看不出来门道?”伍发财道:“来金在北门看场子呢。来银不就坐在那张桌上?”陆通向那张牌九桌子一望,果然宝官来银正坐着发牌,当下走了过去。
只见来银对面坐着一人,约有四十来岁,黄蜡蜡一张面皮没半分表情。陆通只看了一眼,心中便道:“这人戴的也是人皮面具,不过可比小非儿的那张要好看些。”见他身着淡黄长衫,身段甚为挺拔,面前堆了老大一堆金银锭子和铜钱。这时庄家已经翻过了牌,是一张天牌,一张人牌,凑成一副“天罡”,那人道:“是我赢啦。”随手翻起面前两张骨牌,是一副鹅牌。陆通心中大奇,忖道:“天罡的赢面也不大,可看这光景,他在翻牌之前,便知道自己的牌了,这可有些稀奇。”
接下来便轮到那人做庄。陆通凝神看他手势,转腕,投骰,手法纯熟无比,正是一等一的赌钱好手。当下掷了个八点出来,庄家拿了第一副牌。这一回那人是一对梅花,将三家都赢了。
伍发财走至陆通身边,低声向他耳边道:“那人帮闲的时候,有输有赢,做庄却是回回稳杀不赔。”陆通笑道:“有意思!”心想:“那人知道牌,怎么知道的?”他知道自家场子里,骨牌上并没花样,牛骨骰子却是特制的,几头轻重不一,宝官们预先都习练过,掷出来想要的点数。但如那人这等好手,几把骰子掷下来,自然也能得心应手,只是要在牌九上赢钱,单凭骰子却是无用。
场上玩的是所谓“小牌九”,一人两张,翻牌比大小,甚是迅捷。倏忽又赌了一圈,那人做庄全赢,作闲家时两赢一输,面前的银子钱又多了不少。陆通凝神看桌上骨牌,并瞧不出有甚么异样,心道:“那人若是换牌,来银不会不察。他也不大可能把三十二张都换过。”抬起头来,见那人戴了面具的脸容僵硬,眼神亦是漠无情绪,慢慢将自己面前的牌翻了起来, “啪”地一声,扣在桌上。陆通一瞥之下,便见他十指修长,指甲修得十分齐整,突然之间,心中灵光一闪,倒退了几步,向桌上看了一眼,轻轻向左走出一步,又看了一眼。
其时众人都只顾看着场上比牌,谁也没注意陆通举动,只有伍发财立即看见了,快步走到他身旁。陆通笑道:“你叫来银下去,小爷我下场和他玩儿两手。”伍发财听他口气,似乎已经成竹在胸,大喜赞道:“通宝儿,你帮我捉了这个千,要甚么我都赏你。”陆通皱眉道:“你先给我把名字改了再说。”
伍发财笑道:“别的都好说,名字是赌神菩萨给的,却不好动。”
陆通低声道:“名堂虽然看出来了,可不大好捉,我下去赢他两下子,让他知难而退也就罢了。他赢了多少去?”伍发财道:“赢的多是其他客人的,赌场这里,大约有四五百两。”正要开口吩咐来银,却见下家那人又赔了五十两,擦擦脑门上的汗,站起身来,道:“今天晚了,明儿再来试试手气罢。”说着收拾了面前余钱,匆匆离去。
那人停手洗牌,道:“还有谁要来玩儿的?”他声音沉涩,听来十分地不舒服。陆通快步上前,大剌剌往那空出来的座位上一坐,笑道:“小爷来陪你玩。”向来银使了个眼色,从怀中摸了一叠纸钞,往桌上一拍,道:“叫宝官下去,这一轮便是咱们两个对赌。”来银见到是他,先吃了一惊,随即会意,站起身来。
那人目光向陆通投来,在他面上略一停留,点了一点头,便接着洗牌。
下一轮便是陆通做庄,将骨牌四枚一排,分了八排,向那人笑道:“一千两,玩不玩?”那人更不打话,在面前的那堆金银里点了一点,推了一方出来。陆通凝目向桌上瞧了一瞧,手指一转,掷了个七点出来,庄家拿第三副,翻出来是一副长三对子。
陆通笑道:“我赢了。”伸手将那人面前的牌翻开,却是一副‘板凳’,刚好比长三对子小了一级。
那人不动声色,道:“赔你一千两。”将那方金银锭子向陆通面前一推,伸手便要洗牌,陆通道:“且慢。玩儿了这半天牌,人手摸来摸去,都腻臢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条手巾来,将骨牌一枚枚拿了起来,细细擦拭。
原来那人指甲里暗藏了一小片脂油,在每块骨牌背后都作了暗记,脂油原本无色,记号又极细微,室内烛火跳动,更是难见。陆通先时退开了几步,才看见牌背面的油彩。这法子他在京城时曾见人使过,这才在片刻间便看出了端倪。
这时他手上加力,将牌背面的暗记都擦了去,将手巾一丢,笑嘻嘻地看着那人。心想那人既是个会家子,便知道所做手脚已被识破,自己不当场揭穿,大家存了面子,便该就此收手。赌场规矩,捉到老千,非但要将赢得的钱尽数吐出,还要砍去一个手指惩戒。然而陆通见那人眸中光华灼灼有神,显是内功颇有成就,当真逼到他恼羞成怒,己方也讨不了好去,故而留有余地,只将赌场的钱翻一翻倍赢了回来。
那人与他目光相对,却是镇定自若,道:“这一把,我做庄。赌面前所有的银子,你赌不赌?”陆通一愣,随即道:“赌便赌!”看看那人面前剩下的金银不下三四千两,按数数出钞子,放在桌上,一面将牌揉乱。
那人将牌分成八段,随手掷了个十一出来。这时候牌背印记全消,既不知大牌在何处,掷骰子作弊也毫无用处。陆通取了第二副,拿起来一看,不觉叫一声苦,手上一张板凳,一张四六,加在一处不过四点。这一把已经输了八成,那人做庄,便也掷出来四点,也赢得了他。
陆通定一定神,心道:“光棍输阵不输人,这一把既然不作弊,大家凭运气说话,也没甚好说。”向后一仰,将两张牌丢在桌上,笑道:“翻你的牌罢!”
那人慢慢打开面前骨牌,第一张赫然是张天牌,陆通心中凉了一大半,心想三十二张骨牌统共二十一道花色,倒有十九道好同天牌配出四点以上的牌。正打算推银子认输,那人将剩下的一张牌翻过来,竟然便是个“铜锤”。
周围观局的人一见之下,忍不住都叫了出来:“三点!三点!”
陆通又惊又喜,“呀”地一声,从椅上跳了起来,叫道:“天牌配铜锤,四点吃三点,你输了!”只见那人将那张“铜锤”向桌子上一抛,缓缓站了起来。
陆通心道:“这人看样子武功甚高,不知道肯不肯就此认输?”两眼紧盯着他举动。来银见此情形,向左右使个眼色,几个赌场的伙计便走上两步,暗自戒备。
却听那人哈哈大笑,说道:“陆公子果然赌运亨通,佩服!佩服!”他不再压低嗓子说话,这一声“陆公子”进了耳朵,陆通登时惊得呆了。说时迟,那时快,便见那人手一扬,一团白烟轰地炸将开来。陆通眼前一黑,便如被人当头一块黑布罩了下来,头脑一昏,人事不省。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飞机回国,要停更一天,所以今天上整章~~
请大家踊跃留言,积极表扬,以便作者鸡血沸腾……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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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七章 。。。
陆通苏醒过来时,周围黑洞洞地,不知在甚么地方。只觉身下柔软,似是睡在一张床上。微微一挣,身上绑了几条牛筋绳索,捆得结结实实。他脑中兀自糊里糊涂,只记得刚刚做了个美梦,情景历历在目,身体深处,似乎犹自能感受到那快乐的震颤。
又过得片刻,头脑渐清,心道:“我之前明明在自家赌坊里跟人对赌,怎么便来到了这里?”刚刚转了这一个念头,便听“嗒”地一声轻响,近在咫尺,似是火刀、火石相撞,跟着黄光闪动,一人点起了桌上的蜡烛。
便听一个声音含笑说道:“陆公子这一觉,睡得可安生么?”
陆通听了这个声音,脑中如电光一闪,将先时的情形都想了起来,微微一笑,道:“华堂主掷得一手好骰子,却做甚么遮起了本来面目,鬼鬼祟祟,怕人认出来么?”
那人道:“岂敢。不过陆公子乖觉得很,若见了是在下,未必便肯下场一赌。” 他仍是身着那领淡黄锦衫,面上的人皮面具却已经除去,正是那个丰神俊朗的华菁。
陆通打量周围,只见所在是一处厢房,看来似乎也有几分眼熟,随即想起:“这不是宜乐坊的东厢房么?”笑道:“是啊,堂堂金乌堡的堂主,名门大派的子弟,竟会到池州赌坊里来出老千,骗人几两银子的盘缠。我若见了,只怕光顾着纳闷,顾不上来同你对赌了。”
心下寻思:“华菁跑到宜乐坊来赌钱,自然不能是为了混那几百两银子,只怕是存心布了套要引小爷出来,就地拿捉。落霞谷里虽没照面,小郡主看见了我,他多半也看见了。——他为甚么要跟我过不去?嗯,想是他在宿州输了一场,咽不下这口气,要找回场子。所以出老千被揭破了,还不肯歇手,要跟我赌上一把运气。谁想小爷吉星高照,四点都能吃了三点。”不禁颇为得意,随即想到:“他妈的,老子在赌桌上运气好,有个屁用?还不是被捉了起来,粽子似地捆在这里?”
华菁似看出他心意,笑道:“陆公子赌钱的本事是很好的,别的地方,只怕就差着那么一点两点。你可知道为甚么池州城里这许多赌场,我单单挑上了宜乐坊么?”
陆通心中早在纳闷:“我老爹在池州开赌场,这事儿知道的人只怕没几个。” 见他自动挑起这个话头,便道:“为甚么?”
华菁悠然道:“宿州城里一见,公子行事气度不凡,在下便留上了意。回头着人一查,居然便查出不少事来。在下心中,不免十分懊恼,悔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