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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修坝的官员星夜征得劳役五百,自湍急河水中拉出一块石碑。
抚去泥沙水草,借烛光看清,那石碑上痕迹斑驳,辨认古篆,依稀为“受命于天……薛氏……皇”。
侍卫送上一沓单字拓印。
棋盘摆在一旁,薛明师啧啧称奇,恨不能亲见石碑。
薛明师:“难不成有人这么容不得我?可惜当今之世,除您靖王殿下以外,我实在想不出谁有这份通天厉害。”
他无赖时靖王在笑,此时他着意恭维,靖王更是在笑。
这笑不是笑纳的笑。
靖王笑:“纵是我,也做不到在两百年前埋一块预言薛氏为皇的石碑。”
天命之事,易无中生有,难化有为无。
靖王不会赐死薛明师。他令人待大事成,于今日将那块石碑运送回京。沿途公示天下。
石碑上一个字没少,但有多。
碑文变成两百年后,薛氏将出皇后。
薛氏这一代仅有独子。
故比照先例,授凤印,封万户侯。
棋盘上空地渐少,黑白对峙。
皆大欢喜,丢的只是薛家的脸面。
刚好,脸皮多少钱一斤?
薛明师:“我想起来,我祖宗两百年前倒是真想过做皇帝。”
靖王:“嗯?”
“他找了个算命的,算命的告诉他,他没那个命。他就把算命的宰了,谁知道宰了没多久,他也死了。之后几代都不长命,我家也就绝了这个念头,安安分分给帝王家卖命。”他一哂,“可能还是心不死,想着造天命,将来待子孙,结果变成害子孙。”
说罢投子道:“不用下了,你赢了。”一把扫乱满坪棋子。
靖王揭开壶盖,自有人上来注水。倒出两杯茶,方才看他的手,看到他手指上弓弦勒裂的新伤。
靖王:“我同你说过,最应戒怒,其次戒骄戒躁,否则只会自伤。”
作者有话要说:
☆、三
月明星稀。
薛将军困得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宫里黑憧憧,半个人影没有。
靖王平静地:“梓童。”
对他伸出手来。
那手修长稳定,如当朝首辅。
把将军吓醒了,滚下床,一身鸡皮疙瘩,满头大汗。
之后再睡不着。
遂披衣出门喂鸡。
鸡名也叫将军。
于是将军对着将军,双双睡眼朦胧。
薛明师想到一些往事。他不是个会想往事的人,因为往事不可追,屁用没有。
但今晚很多事清晰得像朝服上的兽纹,一鳞一爪,一丝丝绣线清晰可见。
十七年前,太宗皇帝召集公卿勋贵子弟视骑射之术。曾指薛明师,明知故问:知是谁家子?
左右答是薛家子。
便召薛明师论赏。他当时十五,胆大包天,奏道:不要金帛财物,宁赴边关为一伍长。
太宗大悦,谓臣下曰:此子肖父,一伍一什岂足道哉?当即赐他千夫长,入靖王军中。
太宗是靖王兄长。
薛明师当年并没看出靖王有觊觎皇位的心思——多半靖王当年确实没有。他何时起的心思?
薛明师顺鸡脖子上的毛,难说。
时位移人。
换他是靖王,也扛不过。
吴道凌捏着嗓子叫:“娘娘,娘娘?”
面色不善。
薛明师抱着鸡笼睡过去,这会儿醒了。
储尉道:“将军。”
薛明师笑嘻嘻招手:“凌公公。”
吴道凌脸色一青:“您若是要进宫就早把家当清清,丢不起这人。”
储尉骂他:“你闭嘴!”
薛明师:“不急,无论去哪,顶刀子都少不了你们。”
吴道凌:“末将谢将军抬举。”
薛明师瞥他一眼:“好说好说,你可是我指腹为婚的小娇妻,储尉那是糟糠之妻不下堂。”
一路说一路往外走。
他身上还有鸡毛。吴道凌:“您这是赶往何处投胎?”
薛明师:“你哪只眼睛看见本侯要投胎?这是去算账。”
薛明师有亲卫追随。
黑甲骏马,一路畅通无阻。
人多势众,去荆国公府。
国公获悉,当即不病了,开门揖盗,精神矍铄。留薛将军共午膳。
国公劝客道:“粗茶淡饭,待客不周,明师,务必见谅。”
薛明师一笑:“本以为能吃到国老府上一道名菜。”
故意停在这里,同他说话的人势必要关切地问一句:“是什么?”
国公不能免俗地问了。
薛明师打量东道主:“王八。”
王公子猛地气恼站起,脸色涨红。
国公与薛将军对视一阵,竟同时大笑出声。
当下屏退闲人。
薛明师端一杯茶:“家母曾有吩咐,要我事国老,如事亲父。”将茶水呈上。
他做得郑重,国公去接,口中道:“我与你父亲,的确是过命的交情。”
一上手便是万钧之重。薛明师犹低着头,极恭敬的样子。那边国公原是以手指来接,被薛明师加力一推,面上不改气定神闲,手指却往前抵,用上手掌,将那茶盘卡在虎口处。
手上变了几变,目光这时才交接。薛明师扬眉一笑,国公心知不妙,却已迟了。薛明师劲道乍撤,那茶杯打翻,热水全泼在衣袖上。薛明师向下一捞,扯着国公衣袖反卷,便要来扣他脉门:“小侄一时不慎。”
来往间已用上擒拿。
国公:“贤侄未免过谦。”
手腕上腾撞弹击,拆了不下十招。
才双双退后一步。
国公叹道:“廉颇老矣。”
薛明师:“消息灵通远胜小辈。”
国公:“石碑一事你何必如此在意!”
薛明师:“有人要夺我兵权。”
国公怒道:“糊涂!你的兵权纵无此事也得交出去,从军十五年,还不够吗,有谁能一世掌印持符!”重重拍一下桌子,见薛明师不以为然,才想起这不是自家不成器的儿子,训斥慑他不住,不得不提旧事,尽量放缓口气劝:“当年让你去江兴水师,非要去嘉应川大营,靖……那一位岂是甚么好相与的!他的部属尽是你昔日同袍手足,哪怕断绝往来——就连你自己,谋略武艺,都是他言传身教——”
薛明师大马金刀坐下:“那又如何?”
国公一顿:“你若真不想与靖王牵扯,三年前太后赐婚,愿意把堂堂一位公主嫁给你薛家,你就不该推拒。”
荆国公发鬓已星星斑白。
薛明师本不欲答他上一问,蓦地发觉国公年事已高,不知为何改了主意,平淡念到:“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午后蝉鸣骤然转响。
荆国公神情转为萧索,自语道:“许是老朽真老朽了。有时想想,当年该为你拜个严师,从文去。”
薛明师轻快地起身。
“国老,恕小侄直言,我意由我,我命由我,容不得他人。我与那位之事,国老不妨抽身事外。言尽于此,保重。”
径直离去。
出则上马。
王公子相送,薛明师带上亲卫,放马快走。
吴道凌催马上前,与薛明师并排。
薛明师:“如何?”
吴道凌:“逊位书已公布天下——‘被父叔之荫育,乐日月以优游。思追巢许之馀尘,远慕夷齐之高义。’”
薛明师:“改封亲王,封号定未。”
吴道凌:“交礼部拟。”复低声道:“礼部尚书拒不改称,于廷抗上,说百代以后,靖王殿下难逃一个篡字,青史自有公论。程哲为首,靖王旧人皆请以大不敬斩之,靖王不许。”
薛明师:“撸官了事吧。”
吴道凌被说中,道:“靖王曰:‘前朝已无守节不仕之臣’,准其人回家去。”前朝末年不仕的家族今已纷纷出仕,而本朝官员竟在此时扬言退隐,百代以后,除沽名钓誉外,怕还能留什么美名么。吴道凌心中添句:不想靖王也刻薄得紧,将军大人你与他当真一脉相承。此时却出不得口。
交礼部拟,以要全废帝体面。
宫城在前,高墙巍巍,连日光都挡住。
储尉:“您要入宫?”
薛明师住马,着亲卫上前与禁卫军交涉。
他挽着缰绳,道:“无碍,靖王殿下能全陛下一个体面,自能留我一份体面。”
程哲来迎。
薛明师遣诸人回府。
程哲拱手:“长胜侯。”
薛明师:“程大人。”不待程哲回话,便翻身落马,“带我去你家陛下近日休息之所。”
程哲拦下惊愕的禁卫,亲自带薛明师到勤政殿侧殿。
薛明师:“程大人怕是早想问我一句有何贵干了。”
程哲挑起眼角一笑:“岂敢。”作谦恭态道:“当然,若是长胜侯有意透露,下官愿闻其详。”
薛明师走进寝室,一面信口说:“我说出来程大人绝不会信,不仅不会信,还会多想。”
程哲:“下官不甚听得懂。”
薛明师回头看他一眼,坦然答:“睡觉。”
他仿佛极是疲倦,答完这两字,当头就在程哲面前倒下。程哲脸上的表情不像看他当头倒下便睡,更像被他当头打了一棒。
他合上嘴,退出门去,又阖上门,吩咐道:“命人把守。不准进出,也不得打扰。”
薛明师和衣睡了一觉。
他近几日睡不安宁。再睁眼已是掌灯时分,床帘上烛光如水。殿内静谧,他于朦胧之中察知外间有人,走下床,脚步大些,出去即看见靖王坐在外间,书案后,手边一沓奏章。
薛明师边整衣袍边说:“我倒猜是程哲。”
皇帝眼也未抬:“是程哲,你怎么能睡着。”又展开一份奏折,姿态端正。
皇帝肤色白,着正色极庄重。他就是有这样能耐,与班武将通宵议事下来,背不稍碰椅背。薛明师曾有那么一度,议事屡次坐在他下首,见他这般就替他累。
那是冬日,帐外寒风呼啸,但凡有人进来,帘帐一掀,雪点便斜飞入内。
往事不可追。
往事如附骨之疽。
殿外蝉鸣如浪,一阵阵使人知晓,而今是夏夜。
薛明师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神情中再难寻半分惫色。唯见眉浓目黑,目光如电。
殿外关卡已撤。
薛明师抱臂走近,动作懒散,止步处两人间尚余十步。
皇帝听他脚步声,提笔批字:“头痛又发作?”语气和缓,终于望向他。
薛明师几乎溺死在他眼中。
因头痛一事,薛明师曾令储尉代署军务数日。储尉对此事下过封口令,而皇帝洞悉始末。
大魏与西楚同出汉室,僵持三代,双方名将辈出。靖王在疆二十年,借楚王手逼杀西楚主帅赵元飞。赵元飞阵前呕血而死,靖王乃奉召回朝。
赵元飞之甥苏汉卿沿用赵字军旗,收拢军心,以十万哀兵扶大厦于将倾。
薛明师要取他性命。但凡苏汉卿一息尚存,西楚士气难破。则魏军无法长驱直入,收西楚入囊。
薛明师耗费七年,鲸吞蚕食,终破楚军于乌勒野,将苏汉卿与千余残兵围困其中。苏汉卿明知既败,自陈不畏死,仅有一愿未了。他一世与人争雄,未逢敌手。若能求得一败,死在薛明师手中又何妨。
薛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