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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交调-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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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哥这里还等着,阿妹那边却没曲子了,依稀有生气咒骂的低语声传来,阿哥一琢磨,才反应过来师弟们的帮腔是在拐着弯说人家姑娘只图坐享其成不够勤快。
  四个老庚奔波一圈,把能撬的都撬散了,挺不错的成果,却不敢乐,陪着师兄们愁眉苦脸。师兄们风光不再,又抓不着他们的把柄,听周围曲子三弦此起彼落,却没阿妹愿意理睬自己,不禁恶向胆边生,聚拢一合计,干脆也去挖别人的墙角,扬言用最刁钻最拆场子的曲子一统月亮街。
  于是,铸剑工们拉低草帽,避开清辉皎洁的月光,逡巡在树影花枝下,逮到结队唱曲子的,不管男腔还是女腔,冲过去就乱刀乱箭乱发乱接,浪漫风情的月亮街转瞬成了赛歌场,不讲谈情说爱,只求压得对方无法开唱腔。伤痕累累的阿哥阿妹们怒了,一番混乱后,终于理清了乱麻团的线头,有人振臂高呼:“灭了那些剑邑人。”
  师兄们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都慌了。有人说,不能坐以待毙要分工应对,先灭哪个村的再灭哪个坡的。有人忙着看地形,要选个易守难攻处。干黄鳝师兄最先清醒过来,拉过阿撩罗说得赶快溜走,铸剑工们今晚已丢尽面子,别把里子也丢了,成为金沧人的笑柄。
  说走就走!
  可惜还没转下坡,他们的遁走计划就给人识破了。
  十来个阿妹手挽手拦在前面唱道:“啊哟喂,耗子偷秤砣,自塞门路(说)。出不得气,找不着食,躲在洞里叫吱吱来叫吱吱。”
  阿各吉随口唱回去:“哇呗呗,火烧芭蕉心不死,闯街的母猪胆子大。甩耳子,尥蹶子,左蹦右跳不成器来不成器。”
  阿撩罗一蹄子把阿各吉尥飞,蹿阿妹跟前低声下气陪不是。那个“顺眼些”的阿妹在刚才的混战中幸运地没“受伤”,也在那边帮着劝说,终于有一两头“小母猪”动摇了,松开勾连的手臂。
  阿筌眼尖,马上唱道:“没有金鸡嗓,也无画眉音,灰毛鸭子乱开口,阿妹多但当。”
  选紫竹王的“懒”阿妹冷笑,唱回来:“三文铜钱摆两处,一是一,二是二。又唱曲子又骂人,你们扎实会唱。”
  阿筌笑得更诚恳:“初生阳雀才学叫,还请画眉教几声。”(此句唱词摘自《鹤庆县志》1991年版,P609)
  见一向鼻孔朝天的铸剑工们服软了,阿妹们也有面子了。有几个阿妹说,要铸剑工们好好陪自己唱曲子,要哄得自己开心了,今晚的事就算过了,否则以后再不跟剑邑人赶月亮街。师兄们自然满口应承。
  阿各吉揉着屁股嘟囔:“撬一晚上,还是成全了他们。”
  阿撩罗回头阴森森地笑:“四个憨娃娃又打什么鬼主意?老实过来帮腔。”
  四人晓得这事闹大了,师兄们唱得尽兴还好说,要不回去自己有气受。
  阿蒙先骂阿各吉:“你把嘴闭拢,不准出声。”又揽着阿筌嘱咐,“你想些好曲子备着,师兄们最多唱三句五句,后面的我们接。”
  阿迪牟掰手指:“一人五句,轮一遍就天亮了。”
  阿蒙气得踹他:“都是你说要撬墙角,惹出的事。”
  “我什么时候说了?是阿筌说的。”
  阿筌惊跳:“我嘴都没张。”
  “那是哪个说的?”
  没人承认。阿筌于是拉三人蹲下,温习白天的对话。起头一句是阿各吉说的?阿各吉说不对,我是答阿蒙的话。阿蒙说不对,我是应和阿筌。阿筌说我明明只点了点头……前方曲子三弦热闹许久了,四人还在狗扯羊肠越扯越长。
  等到阿蒙也扯晕了,阿筌笑眯眯总结:“我们是老老实实去帮腔的。难为我们第一次赶月亮街,有些怯场,一片好心却帮了倒忙。”
  阿各吉一拍大腿醒悟过来:“师兄们自己要去惹事。他们哪个提的馊主意?”
  阿蒙务实些:“哪个提的等他们去扯,我们现在的重头戏是帮好腔。”
  阿迪牟不甘心:“他们惹事,还要我们去善后。”
  “哪回不是这样?”
  责任义务理清楚了,老庚们——至少除阿筌外的三个人——心情舒畅了,跟过去积极帮腔,阿筌却有点不来劲。
  感觉阿蒙退回来关心地拍拍自己,阿筌低声解释:“一晚上捣乱,我现在转不过弯,一时谋不出词来。”他伸手摘片树叶含在唇上,“我给吹调,你好好来一个震震他们。”
  “那边有把三弦,我去借来。”
  “算了,人家的三弦我弹不惯。”
  “你还有这毛病?”
  “金碗玉盏使惯了,端不来老土碗。”
  “啧,你——”
  “就用树叶,那些三弦鼓皮不好,琴弦又硬,弹着伤手。”
  阿蒙把他唇边的树叶拿掉:“爷你歇着吧,看我怎么玩。”
  “我给你——”
  “你都累得玩不动了,少逞强!后面歇着去。”
  阿筌听话地缩到树后,蜷起身子更觉浑身没劲。倒不是累,而是不想动弹,没有兴致。刚才东窜西跑捣乱的热乎劲卸下了,身心好像一下子脱离了这道山箐,月光、弦子、阿妹,都与他不相干。仿佛身处龙潭里,曲子越亮弦子越高,他反而沉得越深,越听不到。心门已紧闭挂了大锁,任它门外春光明媚风情万种,门内空寂无波死静一片。忽然记起在剑邑,过年过节大家都又唱又跳喜气洋洋,不经意间却会瞥到阿亮耶在人群外静静地吹水烟筒。师傅说,阿亮耶心思太多弯道。那自己现在,也有着不能告人的秘密,这无法言说的心思,可能找到个好法子把它撵出心底?
  恍惚间被推了一把,睁眼一看,阿各吉贼兮兮蹲在面前。
  “嘿,你被人挂心上了。”
  “什么?”
  “有阿妹指名点你去唱曲子。”
  “点我?”
  “就你这只小阳雀。”
  阿各吉说着就来拉他,他抱着树不松手。“我去不得。你晓得我现在无法相阿妹。”
  “阿筌你咋变憨了?高家难道会因为你相个阿妹就少你工钱?阿迪牟,拉他。”
  阿筌死命抱住树哀求道:“阿迪牟,我俩个声音相像,你去唱。”
  阿迪牟停下手:“人家见过你。”
  “我刚才戴着草帽,又背对月光,她晓得我几只眼睛几张嘴?”
  阿各吉一拍脑袋:“要不我去唱?我们的嗓音也没差多——”话没说完,见阿迪牟已跑走,他连忙甩开阿筌追过去。
  阿筌跳起来,伸个懒腰振作振作,摸到人群里为阿迪牟壮胆。
  阿蒙也蹲过来,揽住他凑到耳边问:“你可是有什么计划?”
  “什么?”
  “我看你打马掌的炉子比我家铸剑炉还气派。”
  阿筌掐下阿蒙的腰,引他到背人处,挑挑拣拣据实相告:报春花师傅怜惜自己痴迷铸剑,才砌了这个炉子,等秋后就开炉铸剑。
  阿蒙羡慕不已:“那他可会教你磨砺?”
  “东山河水淬不出好剑,磨了也没用。你晓得我喜欢在铁水里掺东西,我打算先拿几年来尝试熔炼和成型。这两个整清楚了,慢慢再——”
  阿蒙正听得仔细,阿筌却没下文了,于是搡他一把问:“慢慢再干什么?”
  阿筌吞口口水,咕咚一声,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梗着脖子说:“这曲子,硬是好听。”
  阿蒙探出头去,只听一个俏丽的声音唱道:“阿小哥——炕个砂糖粑粑送小哥,花边草墩上你坐下,炒个小菜送小哥, 
 17、17、火烧芭蕉心不死 。。。 
 
 
  大麦小酒你吃好。我们俩个来唱曲子,分离话莫讲。”
  阿蒙点头:“曲子转得妙,声音也好听。咦,阿迪牟咋不对?他应该能对上啊。”
  正奇怪,就见阿迪牟拽着阿各吉跑过来,气息慌张。阿妹那边已经起哄了,帮腔的一句一句追得紧。阿筌接住阿迪牟,心照不宣地捏了捏他的手。
  阿各吉骂:“阿迪牟你干什么?你自己对不上还不让我对?”
  阿筌冲阿各吉摇了摇头,把阿迪牟拉近怀里抱紧,轻声问:“走吧?”
  阿迪牟点点头。
  阿蒙懵懂晓得点了,压着嗓子问:“唱曲子的是……”
  阿各吉也反应过来,惊叫:“莫不是高——”
  阿蒙嘘他:“小声点。”
  阿各吉呆了呆,狠狠一跺脚:“憨娃娃你有出息!走走走——怎么,还想等天亮了凑上去看清楚?”
  阿各吉走得决绝,阿筌忙揽着阿迪牟跟上。就听到阿撩罗在后面喊:“你们四个给我站住。”
  阿筌把阿迪牟交给阿蒙,回头笑:“阿撩罗哥,我骑了两匹马来,天亮前得送回去。”
  “都呆一晚上了,马在哪里不是吃草?”
  “若要马膘好,多吃露水草。不敢耽误它们养膘。”
  “还有这些讲究?”
  阿各吉冲回来没好气地说:“阿撩罗哥,阿筌好不容易在马场安定下来,你少扯他后腿。”
  “我扯什么后腿?要走就快走。哎,阿筌火把节回剑邑玩哈!”
  昨天来时,阿筌与阿蒙同骑,现在上马,他却把阿各吉拉在身后。他的空心空肺,只有面对阿各吉的直心肠,才不会乱晃荡。
  阿迪牟扑在阿蒙背上直不起头,躲在心底的小鬼忽然蹿出来宣告自己的存在,让他猝不及防。他尴尬万分,一个劲说:“我没谋这个,我真没谋这个!”
  阿各吉狠声:“你——”终究骂不下去,长叹一声。
  阿蒙笑道:“我阿嫫以前还说,阿筌心思巧,应该是我们四个中最早懂事的,没谋到却是阿迪牟先开叫。”
  阿各吉嘟囔:“就他个死心眼。”
  阿筌拍拍阿各吉以示安抚,用赞赏的语气说:“阿迪牟有眼光,高小姐要才有才要貌有貌。”
  阿各吉哼了一鼻子。
  阿蒙晓得阿筌要开解阿迪牟,附和道:“高小姐是金沧一枝花,阿迪牟不冤。”
  “我阿老曾说,人这辈子,得惦记个人或别的什么,不要这一生就活得寡淡。”
  阿各吉闷声问:“惦记高家小姐有什么好?月亮星星还能每天见。”
  “月亮星星人人都见得着。高家小姐是九鼎山上的金百合,只有阿迪牟识得她……”
  传说金百合开在陡崖上,花形绮丽能治百病,有缘人才看得见它——而我的花开在云端,除了我没人晓得。甚至连我也不能多看它一眼,告诉它“你是我的花”,怕它羞涩地合拢花瓣,怕它不乐意地变了颜色,怕它不再是我心头里的鲜艳模样。
  阿筌本以为劝解阿迪牟会很痛苦,他已把心缩成一团以免抽痛,可宽慰的话却像贴在唇边,风一吹就轻轻巧巧飘起,不从心发不经嘴出。
  坐骑捡着草厚处走,依然引来几声狗叫半打鸡鸣。稻田里的田鸡唱得此起彼伏,阿筌忽然感觉自己是它们的领唱,咕呱咕呱。
  不知不觉夜色淡了,路边农家小院已有挑水扫地声。阿筌偷眼看阿迪牟,见他趴在阿蒙背上,双眼轻阖似睡非睡,眉宇舒展面色平和。阿蒙感觉到阿筌的注视,挑眉朝他一笑,不料耸动了肩膀,阿迪牟被惊着,睁开眼四下看看,朗声道:“天亮了!”
  理不清哪个先分的心,话题就转到小时候捉田鸡,太阳出前去田里,长竹竿上插个三齿小钉耙,一顿早饭功夫能叉一串。叉够田鸡,太阳就跳出东山了,金光下谷叶上露珠点点,此时又是捉蚂蚱的最好时机。蚂蚱翅膀被露水一浸就飞不起来,乖乖伏在谷子上,一抓一个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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