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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底算是为我而死,便我来送最后一程罢。
我写好娟儿的碑,再提起笔来,却犹豫了。
我甚至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她叫绡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连忙回头去,却见月下站了个面相精致漂亮的少年,看上去约是十七八的年纪。
“谢谢。”我低头写字,心中猜测他大概是这楼里养的男宠清倌儿。
我将木牌写好安在坟上,起身却见那人还没有走。
他对我笑了笑,“在下兴儿。”
我点点头。似乎听花姑妈妈提起过这个名字。我看他望着两座空坟,似乎很是悲戚的样子,“你是来看两位姑娘的吧。”
“啊,”他回过神来,“正是。只是没想到,主子爷是如此至情至性的人。”
主子爷?我一怔,接着明白过来,想必他见我住在后院,误以为我是凌北静吧。
我摇摇头,“我不是你们的主子爷,不过是他的……故人旧友罢了。”
兴儿低头笑笑,“人以群分。想必主子爷也不是无情无义的冰冷人物。”
我一笑。
人以群分。兴儿以为是凌北静与子锐一般多情善感,却怎知或许,我二人本就是一般的冷血无情?
他日我见习远若无其事的杀掉两个女子还为他齿冷;再念从前,得知凌北静血染我程氏正宗,心恨不已。而子锐手下,难道不是冤魂无数?
人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哪知血债累累的,不止封宁这样的沙场老手。中原帝国分分合合,不变的只有成王败寇的铁则,王侯将相,谁人善类?
“公子?”兴儿在旁轻轻叫我。
“嗯?”我回头。
“公子能不能告诉兴儿,主子爷是什么样的人?”
凌北静?我亦不知如何回答,是该算他轻薄肤浅,巧言令辨,长袖善舞,还是心思深沉,残忍阴鸷,难以捉摸?
一笑,“怪人。”
“怪人?”兴儿蹙眉,“公子一定……心里很偏爱主子爷吧?”
我心一动,却只是浅笑,“何以见得?”
兴儿弯起两湾桃花眼,“兴儿猜的。”
人言妓馆养出来的人都善于察言观色,是极通人情的,何以这头牌小倌儿会看走了眼?
“云公子!”
我回头一看,原来刚才没有注意到,花姑妈妈竟然来了。国丧她当然不能例外,虽然穿着素色衣服,摘掉了一头金叶子,却又带了许多白色花儿。
我微微摇头,“花姑妈妈有事找我?”
“那是,”花姑给兴儿使个眼色,兴儿便知趣的告退了。
“怎么了?”我见她表情奇怪,不由生疑。
“云公子,这儿有你一封信。”
我拿过信来一看,不由大惊。信封上只有“云显”二字,我却清楚认得这是凌北静笔迹。匆忙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勿入皇宫”。
突然意识到花姑妈妈正在一旁,忙将信收起,“怎么,妈妈还有事?”
“没事没事,”花姑又笑起来,将百花团掩到口上,“只是想问问公子,是否知道习远公子现在何处?”
“习远?”我摇头表示不知道,她也就告辞回了花楼。
我回到后院小楼,复又将凌北静的信拿出来仔细翻看,仍然没见到什么其他信息。突然想起有种特别的墨水,写出来的字要加热才能显现,于是又将信纸放到火上烘烤,纸上空白依然是空白,字迹也没有什么变化。
勿入皇宫。
凌北静警告我勿入皇宫……我看看刚被我放在床头的中书令官服,不禁苦笑。
其实我本来,是计划好今夜穿上这身官服去皇宫的。
按我的想法,凌北静失踪,最有可能便是在项渊手中。而习远知道我在花楼,却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更印证了我的猜测。
想到习远,突然一个想法浮了出来。方才花姑妈妈手里拿的,似乎是两封一模一样的信。她又问我习远在哪,难道……另一封信,会是凌北静给习远的?
既然如此,不如先去看看另一封信好了。
我将官服暂时放好,从后院进入了花楼。
由于是国丧期间,生意清淡了不少,到底永都第一的牌子名声在外,这里不至于门庭冷寂。我看了看,那花姑依然是在门口迎客,便大方走到了三楼后台。
这里住的都是这件花楼的台柱子,总没有清闲的时候。花姑的房间也在这里,我来过一回,位置大还记得。推开门,那股熟悉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我忙掩上门,翻找起来。幸好花姑房间里点了灯,不必考验再我夜视。
果然这信是宝贝东西,花姑没有随身携带,而是藏在了床下的藏宝箱里。信封上,果然写着“习远”二字。
我从怀里取出项潋的匕首,用这把极品的柳叶精钢小心翼翼的拆开信。其间内容依然简洁,只有两个字:镜湖。
“咦,兴儿,你怎么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了花姑的声音。
我连忙将信装好放回床下,而这时,花姑已经打开了房门:“快进来呀。”
她眼睛只在兴儿身上,并没看到里面的我,反倒是正对着我的兴儿瞪大了一对桃花水目。我忙将食指挡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兴儿很快心领神会,一把拖过花姑的袖子:“妈妈快来,到我房里说好了。”
“做什么要到你房里?哎,好啦好啦,别拉我呀……”
听到花姑被兴儿拉走,我松了一口气。这兴儿,果然是个玲珑人。我等在房里,不多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是我,兴儿。”
我打开门,兴儿四下看看,示意我出来,我便跟到了他的房间里。
“刚才谢谢兴儿公子解围。”我道。
他一笑,微微摇头,“能帮公子也是兴儿有幸。”
“叫我云显好了。”这番在灯下看,更觉这兴儿面貌之精致端丽世间难寻,“只是你这样帮我,不怕花姑妈妈怪罪么?”
“兴儿相信云公子。”
“哦?”我亦觉得这兴儿待我莫名亲切,“对了,兴儿你可是东衡人么?”
他点头,“兴儿从小便是在永都长大的。”
“那东衡有没有一个叫做‘镜湖’的地方?”刚才凌北静给习远的信,意思明显是叫他去镜湖。
兴儿轻轻蹙眉,“永都附近,并没有一个叫做镜湖的地方……”
“六爷,你不能进呀,哎六爷!”花姑突然在外面叫起来。
“住嘴!”一人答道。
兴儿听到两人对话,神色突然慌张了起来,站起身来看着我。
“兴儿!”那人在外面叫门,“快开门,让我进去。”
“六爷请回吧,兴儿今天,不能见你。”他说着,眉头紧了起来。
门外传来花姑的声音:“六爷您看,我怎么能骗您呢,我们家兴儿是真的身子不好……”
☆、月照孤村(2)
那人却根本不理会花姑的话,敲着门:“兴儿,你不要躲我,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见我。你快开门,兴儿。”
兴儿眉眼一低,似乎十分焦急:“六爷请回吧,兴儿不会再见你了。”
那人仍然不屈不挠:“我不会走的,兴儿。你不让我进去,我便不会走的!”
说罢,继续敲起了门。
兴儿求助般的看着我:“云公子……”
我见兴儿神色,真的很是勉强,于是低低问他:“确定要赶他走么?”
兴儿点头。
“你想多久不见他?”
兴儿咬咬嘴唇,“永远。”
我无奈轻叹,起身拉开门闩,又再坐回桌前,一把将兴儿拉进怀里,并递了只杯子进他手里。兴儿坐在我腿上,身子明显的一僵,而此时门外那人又是一阵猛敲,这次门动了,他忙一把推开:“兴儿——”
却没料到眼前是这样场景。
我斜光带过那人一眼,轩挺俊朗,倒不是寻常市井子弟痴缠青楼红倌儿的无赖样子。
兴儿似乎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见那人盯着自己,忙转了目光,看向我。
我仍不正眼看那人,却轻慢笑道:“公子这样闯进了,是不是有些无礼了?”
“你是谁?”那人生硬地问,又转向兴儿,“兴儿,他是谁?”
兴儿似乎不知如何作答,只是看我,我仍笑着,“兴儿……”
他回过神来,勾起一抹巧笑,转向来人,“难怪六爷不认得,这位是云公子,虽然来了有一阵子了,倒正是六爷走了之后来得。”
我见兴儿眼中仍是闪烁,忙提醒他:“酒。”
兴儿这才注意到手中的酒杯,忙慢慢转身,拿起桌上的小酒壶,斟满一小杯。
我这才转头正视来人,笑得却是越发轻慢了:“公子若是再不走,恐怕就不知是无理,更是不近人情了。”
那人似乎很是激动,却慢慢平复了下来,只是看着兴儿。
兴儿将酒杯递到我的唇边,轻轻地仰起杯子,辛辣的酒液流进我的口中,顿觉满口酒香。
竟还是相当的好酒。
我正觉口干,刚要下咽,却被兴儿突然贴上双唇,香舌打开唇齿,夺去了口中酒香。
我只能看见他闭着眼,也不知是否受不住辛辣,眼角掉下一滴泪来。
“兴儿……”门外的人呆呆的立着,竟然不知作何反应。
兴儿双手攀上我的颈子,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酒杯的声音似乎惊醒了门口的男人。他猛一转身,大步走开去,只留花姑在后面一路的多嘴聒噪。
兴儿吸走我口中美酒,却不觉足矣,探舌细细寻着残留的酒香,急促的喘息着。
“好了。”我将他抱起放到地上,“他走了……”
兴儿脸上两行泪痕,抓起桌上酒壶又灌了一口,才渐渐平复过来。
“多谢云公子,刚才……兴儿轻薄了……”
我见他明明心痛神色还硬撑着向我道歉,不禁摇摇头,调笑道,“不必谢我,怎么看都是兴儿吃亏了不是?”
“还是要谢谢云公子……”兴儿说罢抬头看我,强笑道:“云公子见笑了。”
我一笑,“兴儿这是说的哪里话,只是我看你刚才十分勉强,若是后悔了,现在追上去说清楚,大略还算不晚。我亦可以替你解释。”
兴儿摇摇头,“兴儿自知出身花楼,始终不能如寻常人般痴守一心人。况世人看待男宠,到底是低上许多,纵使兴儿不介意,不敢有损他人清名前途……”
我自斟了一杯酒,“倒不尽然。我看那位公子对兴儿十分深情,不一定会为他人眼光所左右。”
“公子不必担心兴儿了。兴儿与六爷前缘已尽,并没有其他盼望。”
我见他不愿再说,只好点点头。“你可要我陪你,一会儿?”
“多谢云公子,兴儿没事了。”他微笑道,“公子有事先走便是。”
“嗯。”我点头,起身要走,却被兴儿拉住:
“云公子稍等片刻。”
“怎么了?”
“兴儿……”他迟疑着,“似乎想起‘镜湖’是哪里了……”
“哦?”我复又坐下,看向他。
“不知云公子口中的‘镜湖’,与主子爷有关么?”兴儿问我。
我微微皱眉,“确实是他说的。”
“那就对了,”兴儿点头,“习远公子,曾经跟兴儿提起过‘镜湖’这个地方。不过‘镜湖’,只是主子爷起的名字,那湖的名字,本来叫做‘烟罗湖’。”
原来东衡西南边境有一片很大的湖,由于湖底有许多泉眼,冬季湖面便会生雾,故名“烟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