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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幼吃惯珍馐美馔,倒是觉得这凉烧饼是最可口之物了。
我吃啊吃,吃啊吃,伴着春夜满园的花香,点点萤火,一轮新月,满天星光,一棵笔直的树……
等等,这回廊上怎么会有一棵树?
——这不是树,是项渊!
我一口烧饼险些尽数喷到那张好看得天怒人怨的脸上。
“项、啊不是,二王爷……”我好不容易将烧饼咽下去,能说出几个完整的字来。
“跟我来书房。”项渊转过身去,似乎带着一点笑意。
“啊?现在?”
树听见我的抗议,停下脚步,连头也不回的问我:“你不是说要当我的随从吗?”
随从……
谁说要当你的随从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我答应了吗?
……我能不答应吗?
“是。”我擦擦嘴,无奈跟上。
项渊无故离开东衡数日,公文在案头堆成了山。伺候笔墨这事儿我倒不怕,自小舞弄到大,书剑公子的虚名也不是白得的。只是坐了一天的船,骑了一天的马,还要接着站上一晚,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情。不多久,困意来袭,我半依书柜,刚要睡着,却被项渊一声“云显”拉回神来。
“啊?”
“续墨。”
我收拾好笔墨,心想一时半刻也用不到我,果断又靠在了书柜上。
“云显。”
“在!”
“……”
“……”
“掌灯。”
“……”
其结果是,次日清晨,等项渊上朝而去,我冲回房间,连匆匆梳洗都懒得做,直接风尘仆仆的躺倒在了床上。
“云显。”
“唔……”
“云显。”
“嗯。”
“云显!”
“哇啊啊啊啊——”
我弹坐起来,却见一雪青官服的陌生男子,看级别应当是项渊的文官长。别看他笑眯眯的一幅和蔼可亲的样子,刚才掐在我大腿上的一下真心毒辣。
“王爷走前吩咐,让你将他昨天的公文中的批改一一摘要。”
“这……”我实在不想坐以待毙,举起右手,亮出纱布,“在下前夜被蜡油烫伤了手指,实在力有不逮……”
文官长笑眯眯的,似乎更加和蔼可亲:“王爷吩咐,在他回来之前必须做完,否则……”
罢了罢了,否则怎样,好在我也做了十八年的王爷,心下十分了然。
终于是身体大不如前,一夜不睡便头痛起来,太阳穴处也发紧,实在难过得很。幸好文书是我长项。
我坐在旁边小案上,准备拆纱布,却见文官长还不走,便也笑眯眯看他。
“大人……”
“敝姓李。”
“李大人,您刚讲的云显都已经记住了,您就不必亲自监督了。”
“我倒不是不相信你呀,”李大人捻着胡须,笑眯眯的站到了我身边,“实在是王爷他吩咐……”
我摇摇头,既然如此,这纱布也不是非拆不可。
我提起左手,一样运笔如虹。
当年我与景铘众人一同受训,为写密函时能掩盖笔迹,也练过左手书。沈迎约天生用左,我为了和他较劲,还好练过一阵,及至最后,左手写出来的字体也别有一番风骨。
“云显?”
我正在文官长的监视下奋笔疾书,突然听到项潋的声音,不胜安慰,一抬头,却看他披着雪青的银鼠缎子披风,似乎要出门的样子。
“是三公子……你要出门?”碍于文官长在场,我仍是主仆有别的做派,项潋看到浅浅一笑。
“嗯,原来母妃前几日就差人来邀我去皇宫陪她小住几日,可我不在,便让下人们搪塞了过去。今日母妃又叫了一遍,我也不好推辞。”
我见项潋的眉头皱着,忙打趣他:“三皇子是忧心母妃宠爱过度么?”
项潋看看文官长,文官长呢,刚才还是一副百万大军也赶不走他的样子,项潋一眼过去就连忙告退了。
“怎么了?”我问项潋。
“我……只是觉得,母妃上月才刚邀我去宫里小住过,可她没见王兄都有许多个月了。”
我暗笑,这项潋心细敏感得倒是颇像个姑娘家,“你莫不是担心二王爷呷醋?”
“倒不应该,”项潋摇摇头,“我不到六岁就去做质子,母妃总是说她心觉亏欠,王兄心思清明,想必体会得到。只是我刚去找他说,他却一副疑虑重重的样子,我才觉得……”
我放下笔转转腕子,“也许二王爷另有些烦心事罢了。不过——”我一想起那人昨夜一切可恶,“这种冰冷无趣的人,不见也罢,哪里比得上项潋这样可人?”
“小心被王兄听了去,”项潋终于笑了,“不过我看你脸色似乎不太好,可要多休息才是。”
我满口答应,心想也要你王兄肯不是?
没想到项潋想得果然周全,“不能总是由着王兄的性子。”
我“嗯”了一声,还真的觉得一阵疲惫。
“今天一早温先生差人送信,他已经到了术林,我想云显你的毒不久就能解掉了。”
项潋倒是很乐观,我笑笑,“随缘。”
若非凌某,两年前城破之际早应随兄长而去。
苟延残喘至今,完成了新帝仁厚惜才的美名,客死异乡不亦是合适归宿?
送走了项潋,后脚就迎回了文官长,无奈只好再拾起笔来。
不知若是我在书房毒发身亡,项渊会不会当我因公殉职,风光厚葬?
为了及早睡觉,我提起精神,笔下如风,不吃不喝,总算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完成了所有公文的摘要整理。眼见文官长心满意足的指挥手下的小文官将我整理的东西搬走,我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眼前的床上。
☆、东风送远(3)
我终究也不知道自己是是被生生痛醒的还是活活吓醒的。
“蛇!”睁开眼睛便看到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盘在我的被褥上,倒三角的头,青红花纹,一看便知剧毒。我倒抽冷气,猛地坐起来,连身上钻心剜骨的痛也不顾得,眼见身边有一柄剑,也不管佩剑的是谁,拔剑就砍,直指七寸。
“住手!”离毒蛇只有一寸不到的剑被人握住,随后,整个人被拎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才分辨出,我竟然被项渊打横抱起了。
而项渊右耳下三指处,赫然两个毒蛇尖牙留下的细小血洞。被咬不过一瞬之间,血迹却已经隐隐发乌,可见毒性如何骇人。
程子锐医术何其肤浅,也知两颊之下是聚气处,中毒后扩散极快,事不宜迟,必须尽快将毒血吸出。
这么想,便做了,我将唇贴向项渊被咬伤处,用力吸血,待我意识到这动作何其暧昧,也为时晚矣。
吐出毒血,我手中的剑也“当”的一声掉到地上。
这时我才注意到,这里是项渊的书房,想我当夜太困,直接栽倒在了项渊休息的大床上。此时房间里除了我和项渊,还有两个人。
温先生脸上满是惊讶表情,随即转笑;而一个十一二岁的黑瘦少年,却瞪大眼睛张大了嘴,完全惊呆了。
少年手中拿着一只大竹筒,而罪魁祸首的毒蛇,从少年手上飞快的滑了进去。
少年指着我:“你、你……”
还是项渊老到,将我放回床上,吩咐温先生:“把药端过来。”
我不敢看项渊表情,却觉得身上发烫,许是有些发烧。
温先生只当没看见,应声将一碗浓苦药汤递到我手中:“云公子喝吧。”
我正巴不得有些事做,连桂花糖也来不及要,就将药汁灌下,一边听着温先生解释说,他们派去术林城的人说,近些年发现这种蛇是唯一食用血鸽而不死之物,其毒可做鸽血红的解药。
用蛇毒解毒是否长久暂不清楚,总算值得一试。
原来刚才睡梦中我已经被毒蛇咬过,浑身痛楚发热便是蛇毒作祟。
“王爷的手可要紧?”温先生问,我才看到项渊刚才握剑的手被剑锋所伤,正缓缓滴下血来。
“不碍。”项渊回到。温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虎儿,出去吧。”他接过空药碗,仍然笑着,带着尚处于朦胧之中的捕蛇少年走出门去。
“温先生说你体内余毒未清,加上连日赶路劳累,所以毒发。”项渊难得对我说这么多话,虽然仍然并不看我,我倒庆幸不必对上他的眼睛,“幸好派去术林的人及时找到解毒之法。”
“多谢。”
项渊偏头看我。
“多谢王爷派人替云显寻找解毒之法,救云显一命……”
“为什么不求我一句?”项渊突然转过身来。
我抬眼,与项渊双目对上,微笑不语。为何不求你放我休息?
你遣我做的事情,我既可做,为何求你?
项渊冷冷的一笑,“自负。”
口气竟然像极了凌北静。
看来程子锐之自负,真的是不可救药。我几不可闻的一叹,婉转的下着逐客令,“王爷手上的伤真的不用去包一下?”
没想到项渊却没有走的意思,见温先生随身带的药品箱子还放在一旁,从里面取出一卷白纱来。
不过右手受伤的情况下自己包扎始终是难了些,“我来吧。”我打开箱子看了看,熟门熟路的找到了下层棕色扁圆瓶子里面的金创药。
原来温先生带的箱子和随军医官箱子里的东西也差不多嘛。
我毫无犹豫的将项渊的伤口处理停当,“刚才不明情况,误伤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我抬眼,才看到他正盯着我,似乎在看什么三头六臂的怪人。
不过一瞬间,他便回过神来。“小伤而已。不过恐怕不会像你恢复的那么快。”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假装烫伤而胡乱缠上的纱布早被取了下来,露出的一只手细致完整,全然没有刚被烫过的意思。
我厚颜的把手举到眼前前后翻看,“哎呀,果然恢复的够快。”
是夜我几乎一夜没睡,发热和疼痛一波接着一波的侵袭过来,有时痛得特别厉害,几乎算是痛不欲生。
我就睡在书房耳室,隐隐还能看到外面烛火照出一片暖黄,不知今夜谁在项渊身边侧案奋笔疾书,似乎有可能是文官长。
一想到文官长那张笑脸,我连脑仁儿都跟着疼了起来。
说起来我中毒也不是一次两次,小的时候还险些给要了命去,都没有现在这么痛过。半夜的时候我偷偷捏过自己的骨头,因为前一阵痛得厉害,让我误以为自己全身骨头都给蛇毒也不知鸽血红统统溶断。
同时,我身体越来越热,却连细汗都不曾有一滴,仿佛什么在体内炙烤一般。一会儿热度退了,不多时又会反上来。
发热不断的将我推进昏沉境地,疼痛又一次次的在昏沉中提醒苦难尚未结束。隐隐约约的听着外面打过了三更,突然书房里传来了人声。
原来项渊还没走。
我想想,反正今夜也没得睡了,不如出去透透气,于是翻身下床,穿好衣服,刚走到门边,听到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爷,他是不是死了?”
“不会。”项渊答道。
“那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温先生不是说能给痛得死去活来?”
项渊并不回话。我推开门,灯火晃了眼,忙用袖子遮了遮眼。一挪开,看到个陌生男人坐在我昨夜的位子上。
“王爷。”我先向项渊行礼。
项渊看到我多少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便回复原状。这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