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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突有人说话,那人嗓音尖细,隔着空旷的殿堂传过来,十分清晰。
“君上,慈宁宫的人来请您去用午膳。”
是御前大太监连芳的声音。
早朝过后被亓珃留下,一晃眼竟已到了午时。方才王陵入殿偷袭我,只怕已将情势看得十分清楚了。太后久居慈宁宫礼佛,很少与亓珃会面,这时候却着人来请,想必已得讯息。这些御前的侍卫与内官,因亓珃那句“入内者杀无赦”而不敢再造次,但又怕出了大事牵连自身,于是报到慈宁宫。
我思忖未定,亓珃十分虚浮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知道了,退下。”
连芳的身影在殿门外踯躅。
“君上,太后说务必请您过去一趟。”
“退下!”
亓珃这一声吼连带着喷出大口鲜血。我的动作快于思想,一步踏前,手掌抵了他前胸伤口,一股内力输过去。
连芳唯唯诺诺,终于带着人离开。
幸好出手及时,亓珃的一口气总算接上。他缓缓睁开了眼,看见我的脸近在咫尺,目中有一丝异样光彩闪过。
“苏……”
“闭上你的狗嘴!”我低喝,“昏君,如果可以,我恨不能将你挫骨扬灰!”
亓珃乖乖闭了嘴。但一双纤长细目,含着意外的欣然的希冀的神情,灼灼的把我望着。
“闭上你的狗眼!”我再次怒喝。
亓珃愣了下,十分委屈的“嗯”了一声之后,果然闭上了眼睛。
然后是我愣了一下。
亓珃不是先王长子,十二岁即位之前据说遭遇坎坷,一旦上位为人暴虐成性,一纸诏书就把曾得罪过他的大小官员杀了个干净。他做国主五年,政行令止,刚愎自用。治国不算无方,但百官臣公因言获罪,动辄得咎者不计其数,到如今,人人自危,万马齐喑。整个朝堂成了他的一言之殿。
我微微垂首,眼前的这个少年,他顺从乖巧,仿佛是另一个人。他的呼吸微弱,脸色白皙透明,清秀的眉目宛若好女。他微微蹙眉,唇角不住的颤抖,重伤之后的身子更显孱弱纤细,叫人心生怜惜之意。
我有一阵恍惚,直到青儿的面容晃过脑海,引起心底灼烈的刺痛。
青儿,原谅我出手为这个混蛋续命,如果他现在死了,我们的家人会因此万劫不复。你能明白我的,是吗?
5. 亓珃-抱抱我
当苏允断然决然的拔出了插在我胸口的刀子,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我死也不敢相信他会出手救我,不仅帮我止血,更耗费真元输功为我续气。
看见他的脸近在咫尺,凝神专注的向我残破的身躯里注入一股又一股绵长浑厚的护心真气,我的心情难以用笔墨书与纸上。
我想,很想,真的很想,再一次吻上他的唇。
如果能死在这一刻,该多好。至少在这一瞬间,他并不想杀死我。他是想我活下去,真心诚意的想我活下去。
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很可怜,也很可笑。我深爱的人就在眼前,可我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祈求上苍让他回心转意,不要再那么恨我。
苏允说他恨不能将我挫骨扬灰,只不过是怕连累的家人朋友,所以才临时改变了主意。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按照国法,弑君者诛灭九族,苏家与其结亲的倪家百十来口都会在我死后枭首示众,以正典刑。
苏允为官清廉,善良正直,在家亦是孝子慈兄。他全因郁结胸中的一股怨恨和一时难抑的冲动才对我下了杀手,等到冷静下来,自然为了牵累家族朋友后悔不已。
我很明白他现在的心情,也很心疼他此刻面上纠结挣扎的表情。他一方面恨不能再捅上我千百刀泄愤,一方面又不能不为挽救我的生命而做着徒劳的努力。
苏允,其实我也许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你可知道吗?
等到苏允运功完毕、盘膝调息时,我慢慢站起身来。我很小心的护着胸前的伤口,尽量不做太大幅度的动作,举步维艰的一点一点挪到御案边坐下。
苏允显然听到我的动静,他在全力打坐恢复体力,因而并未睁眼,眉头却深深蹙紧。
我忙解释:“你别分心。我只是想拟诏告知太后及百官,无论发生何事,都赦免苏倪两门死罪。”
苏允闻言眉头却拧得更紧,脸色铁青睁开了眼来。
“这等弑君大逆之罪,哪有赦免之理?”他冷冷讥嘲,“即便有国诏在手,待你死后,我一家老少一样会被处斩。”
我想了一想,知道他说的确是实情。只要苏允坐实了叛逆大罪,先王的赦免令也就失去了效用,我还是无力保他一家平安。
我叹了口气点点头:“你说得也是。不过有总好过无吧。我还是写了给你带上,说不定能留几个活口也未可知。”
我提笔写了诏书,吹干折好递给了他。
“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有人敢动你的家人。不过,”我笑得苦涩,“你也知道我的伤势只怕支撑不到明天早上,你赶紧出宫去吧,好好安排一下,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吧。”
苏允冷冷盯着我看,目光尽是审视犹疑的味道。
我把诏书放在他脚畔,向后退了几步,扶着书案轻轻喘气,冷汗渗了满额都是,伤口剧痛不止。
我摆手:“你快走吧。这里,”我指指地上的鲜血还有他丢下的那把尖刀,“我会处置,你放心吧。”
就在我痛得厉害,立足不稳要摔倒之时,苏允过来伸臂将我扶住。我模糊的视线看见他的眉头深蹙不解,脸上是一种厌恶烦恼的表情。也许他过来扶我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他实在是一个很善良仁慈的人。
我抓紧他的手,不顾疼痛贴近他的身体,把头埋入他的怀中。
“苏允,抱抱我。”我吸了吸鼻子,轻轻的恳求,“我活不了多久了,只求你抱我一下。就一下,好吗?”
要他吻我,这辈子是不可能了,我想。
他那么讨厌我,连牵我的手都让他浑身僵直,表情痛苦。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改变对我的态度。
果不其然,苏允硬邦邦的把我从他怀里扯开。他的右手仍抓着我的左肩,好稳定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左手扯过来我的那件裘狐大氅,一抖手披上了我的身。
我愣了下,不知道他为何要帮我披上衣服。而下一瞬,我的整个人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提了起来。苏允横臂将我抱着,大踏步向殿门外走去。
“昏君,我不相信你。除非你送我出去,否则我人一离开这里,我的家人也许就要遭殃。”
其实苏允的这句话我听得不是特别清晰,大概知道他是这么个意思。我在那一瞬间,整个人被惊喜与幸福的感觉充斥了。
苏允抱着我!他抱着我!!
其他都不重要了。我从没有想到有一天我能在苏允的臂弯里,被他抱着同行同止。
我觉得我快乐疯了。
6. 亓珃-我们
苏允踢开殿门走出去时,所有的侍卫亮出了兵刃。我喝退了他们,苏允抱着我顺利走到了乾宇门。
连芳自后面气喘吁吁的赶上来,与乾宇门的侍卫们一起拜倒于地。
“君上这是要去哪里呢?若要出宫,苏大人这般……这般抱着君上,只怕人多眼杂,不太……不太方便吧?”
我小声问苏允:“他说得也有道理。你怎么打算?如果回苏府的话,我们可以骑马,或者坐车?”
我说到“我们”二字时,苏允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很开心可以如此自然的就用了这个词,虽然他眼神中充满怒意和杀气,但我实在是太开心了,以致对着他冷冰冰的脸也笑得那么开怀。
苏允没理我的话,又向前走了几步。
连芳跪在地上抬起身,张开两臂将他一拦。
“苏大人,您不能就这样抱着君上出宫啊!这、这、这成何体统!”
苏允停了脚步,蹙眉望他一眼。
“把轿子抬来。”他终于让步了。
“找顶青幔车轿,不要太显眼招摇。”我很顺口的下完命令,才想起应该先问问苏允是否同意这样的安排,忙转头问道:“你看这样可好?”
苏允抿唇哼了声,算是答应。
连芳很是机警,大概多少猜出了些来,这时再不多言,起身去安排一切。
等到苏允抱着我上了马车,我才觉一阵头晕目眩。方才勉力支撑,尽力不露出受伤神危的样子,这时候轿帘放下,车厢内只有我与他,我松了一口气,立时便有些心慌手冷。
车厢很宽敞,我拉住苏允的袖子,不让他坐到另外一边去。苏允冷冷横了我一眼,挥手甩开我。然后他愣了一下,因为他微微垂了头,就看见了靠肩膀处的衣衫上有一大片血渍氤氲开来。
那是方才他抱着我上轿,我实在忍不住喉头的腥甜,又不能让连芳等人看到我呕血,于是搂住他的脖子贴在他胸前装作亲昵状。
他甩开我的那一下又使得我的伤势加重了几分,我捂着唇又呕出不少血,气息奄奄的倒在车厢的角落里。
苏允没理我,冷冷的坐在另一边。他挑开了车幔向外看着街景。
我告诉自己不能死,最起码现在不能死,我要撑到苏府。至少要让他平安回家。虽然他对我仍很冷漠,但至少他已抱过我,抱过我走过一段不短的路。这是我从没想到能够实现的梦,如今却已得到。回忆刚才与他一起走过的每一步,依旧恍然若梦,不真实的幸福感觉。
马车平稳前行,我浑浑噩噩。直到苏允说了声:“到了。”我才猛地惊醒。然后我看到苏允不知何时已坐到了我的身边,而我的人已又一次在他怀里,他的右手抵在我后背,一股暖流从那里传入我的体内。
我有些惊骇的望着他。过了好半会儿,才结结巴巴的说:“苏……苏允,我,我没事了,你,你别,别再为我耗费真气,这样很,很伤身体。”
苏允厌恶的转过头去,将我推到一边。
“下来。”
他跳下车去,回头来简短的命令。
我赶忙起身跟着他下车。身子很虚,下车时一脚踏空,我几乎栽倒在地。连芳的声音惊呼:“君上小心!”呼声未毕,苏允已一把将我拎起。
7. 苏允-他不能死
亓珃很轻,似乎比记忆中的青儿的身子都轻。我抱起他,不费吹灰之力。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抱着亓珃时,会想起青儿。更不晓得为什么看见亓珃不住呕血时,也会想起青儿。
我想起的是病重卧床的青儿大口大口咳血的样子。那时候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看到心痛,看到惊慌失措,看到落荒而逃。
亓珃缩成一团,在轿子的一角不停的粗喘,我别转身望向车外。他每一声呻吟都牵动我心脏急剧的一阵紧缩,记忆里守着青儿度日如年的时光又一次浮现眼前。正是因为这锥心刺骨的痛楚,令我更加痛恨面前这个男人。
是他,正是因为他,才令我与青儿生死永诀。是他,正是因为他,毁掉我们两人幸福美好的一切。
我恨他,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我恨他,恨不能捏碎他的每一根骨头。我恨他,恨他,恨不能将之在心爱人的坟前挫骨扬灰。
是的,这就是我的心愿,在青儿去后,我存活下来唯一的理由。
在亓珃出轿就要摔倒时,我及时的扶住了他。我甚至还把他又一次抱起,抱进了苏府的大门。
但这并不代表什么。这个混蛋,终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