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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买个河灯许个愿吧?”卖灯人很会做生意,堵住远方来客笑眯眯的推荐,“这个灯会一直随天水飘到玉龙山下,山神极为灵验,赶在黎明前许愿,什么愿望都定会实现。”
亓珃抬手挥了挥,虽未说一字,冰冷的脸色让所有敢来近身兜售的小贩避之不及。
转首,却有一盏荷花灯被递到面前。
苏允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看这灯做得漂亮就买下了。人太多,反正也走不动,君上要不要放个河灯许愿?”
亓珃略有诧异,看了他一眼,苏允的面容分明尴尬。
亓珃怔了一瞬,这无情而又温柔的人儿啊,若非是他,自己又如何能这般狼狈,心中愈发堵得慌。
“不了。”伸手推掉了男子的好意,轻了声音道,“明知实现不了的愿望,何必还要去奢望。”
这话说得太直白,苏允心中一撞。
多久了,不曾见他如此?
自丹宫清华殿一夜之后,眼前的少年便是昔日的冷漠君王。
对他,他总是疏离的,推拒的,不愿相见的。
是自己,一直放不下,追随他的脚步,来到这里,来到此刻。
却从不知道……也许,那颗心从未改变。
“君上……”
苏允失神的看着亓珃,一时不知所措,却见亓珃摆一摆手。
“别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
亓珃语声清冷, “走吧,回宫。”
250 求不得
子夜过后,灯火阑珊,却有漫天烟花燃放,爆竹声四下惊起,仿似敲碎冰河冻土的春雷,响遍云崖大地。
紧接着,锣鼓声一处接着一处,帝都各市坊的戏班早就蓄势待发,只等焰火爆竹为信,新年的第一台贺岁大戏便粉墨登场。
河边放灯的人流渐渐散入街道两旁的大小戏棚,帝都的习俗,名角首演贺岁庆节,这一场戏是不收分文的。
苏允把亓珃护在身后,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向来路前行。
“这边会少人些。”
亓珃在旁指点,两人转入街角一条巷道。
耳中果然静了下来。
子夜时刻,几乎每条街上都有戏班开演,这条横街也不例外,但却并不锣鼓喧天。虽同为贺岁庆节,这几个戏班子依旧檀木轻敲,一众女优男伶咿咿呀呀的仍是上演着雪月风花。
“好久没看云阳戏了,想不到大过节的这里也有。”
亓珃停下步子,举目向楼头歌声处眺望。
“臣陪君上去听戏?”
苏允望着那仰起的希冀面容,想也未想脱口而道。
“不急着回宫了?”亓珃语声微嘲,仍是望着楼头并未看他。
苏允愣一下,脸上微热:“今日君上生日,能尽兴便好。”
尽兴么?
也许吧。
虽知是烟花易逝,空梦一场。
亓珃举步。
且再让这梦再做久些,梦醒时便也了无遗憾了。
二楼雅座,这时分仍多空位。毕竟是双灯佳节,又是一年之始,人们多是喜欢锣鼓喧嚣,鲜有来人听清唱小调。
亓珃找了临窗的位子坐了,看台上一个清秀小生唱完一曲,台下稀稀落落掌声,又走了不少看客。
戏班头儿面色尴尬,便命人抬上一个木制小型的戏台,向台下所剩无几的几桌昏昏欲睡的看客团团作个揖道:“双灯佳节,翔云班敬祝各位来年春风得意,心想事成。云阳小调的曲目大多才子佳人缠绵悱恻,与今晚佳节气氛似不太适宜。本班新做了一出傀儡戏,用的是旧调子,戏文却热闹,给各位助兴看个新鲜。”
他这一番话起到了些作用,有走到楼下的又折返回来。
锣鼓响起,小戏台上果然出现几个人偶,在细线牵引下翻腾跳跃,是一出热闹的《醉打金枝》。云阳调的慢条斯理也被急促的鼓点催得快马加鞭,调子还是那个调子,味儿却全没了。
不过,果然是热闹喜庆。
看客起先看得新鲜,听了几出便也觉得有些不伦不类,相继又走了不少。戏班老板于是再出新招,各桌送美酒一坛。他这戏班才在帝都落脚,怕看的人少兆头不好,想尽办法留客。
“班主,”有那熟客建议,“还是让郑老板上来唱吧。这傀儡戏热闹是热闹,却不是云阳调了。”
众客纷纷附议。
亓珃本是起身要走,听见重唱云阳戏便又坐下来,倒了一杯酒握在手中。
苏允却不知他今日何来如何耐性,方才一阵乱锣分明已把两道弯眉拧紧,却是忍到这时也未说要走。
郑老板就是之前清唱的那个秀气后生,重新粉墨登场着了一身女妆,粉衣云袖,站定了,一嗓子亮出来,全场顿时静下来。
窗外阵阵爆竹烟花声响,楼里却意外安静,只有水磨似的嗓子悠悠柔柔的缠绕人的耳朵。
亓珃喝了两杯酒,见苏允在看自己,一笑道:“这酒不烈,你也喝吧。”忽然想起什么,将酒坛拨在一边,“还是别了,你刚才醉成那个样子。”
其实很想问他,怎么就会醉成那个样子?
那答案可是心中最想要的那个?
苏允的目光仍是安静恭谨,低了声音道:“君上,你醉了。”
亓珃嗤的一笑,“才两杯而已。”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绕过苏允的阻挡倒入口中,笑着指了指台上。
“他在唱什么?”
苏允心里微微的发疼,没有说话。
——戏里,从一而终;
——戏外,都是空。
那伶人曼声轻吐,接着在唱。
苏允突然也很想喝酒,烈酒,越烈越好。
——罗衫薄,秋风凉,看流萤飞散,天涯两茫茫。
——都道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却不知人生自古无常。
——看天上多少燕分飞,隔天河,牛女难成双。
酒入喉肠,苏允比亓珃喝得更快更猛。
“做什么?”亓珃面染红霞,眯眼瞥他,笑问,“到底唱的是什么,怎么灌起闷酒来?”
明明是他起的头。苏允没说话。他不确定亓珃是否听得懂云阳话,倘若听不懂又怎么会是刚才那副神情?
——离别苦,相思长。
——若得一念两心同,哪怕万水千山总依傍。
——怕是怕。
——天涯咫尺,咫尺天涯。
——近在眼,求不得。
余音袅袅,绕梁不散,一曲云阳名调《求不得》终是落了帷幕。
苏允饮下第六杯酒,抬眼,亓珃眼望窗外,侧脸在灯烛下莹莹泛光。
手里一僵,酒水洒出。
亓珃抬手轻拂面颊,转过来笑得有一丝尴尬。
“只听懂最后一句,想来是个怨妇悲秋,真是俗套。回宫吧,他们该等急了。”
说罢匆匆起身。
最后一句?
——近在咫尺,求而不得。
是这句,让他落泪?
苏允呆呆望着亓珃匆匆下楼的背影,突觉心口窒闷,有如巨石压顶,几乎喘不过气来。
251 眼睛
“君上!”
苏允追下楼去,有些失控的呼唤引得店伙计一脸惊愕骇然的望向两人。
亓珃一个趔趄扑倒在及时赶来的男子怀中。他一手捂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吓人。
“怎么了?”
苏允惊问。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到时便看到亓珃跌跌撞撞的向门里退,站也站不稳的模样。
扶住人向后退了数步,警觉的看向门口,刺鼻的烟尘中除了漫天飘飞的爆竹红衣之外,并无任何异常。
亓珃颤声道:“我……我看不见……”
“什么?”
苏允没听懂,亓珃另一手也捂住眼睛,身子在发抖。
“刚出门,前面有爆竹炸起来,然后……眼睛……”
苏允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世上很少有让亓珃慌成这样的事,之前失明的恐惧大概记忆犹新。
“君上别慌。”苏允低声安慰,“让我看看。”
亓珃颤抖着松开手,缓缓睁开眼睛。
清澈的星眸泪痕残余,留下一层红润,除此外,表面看来并无异状。
苏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现在还看不到么?”
亓珃目光茫然的不知落在空中何处,脸色更加惨白,一手抓住苏允的袖子,却没有说话。
“没事的。”苏允一把抱起他,心中惊骇,语声却平稳安定,“大概是被爆竹灰烬迷住了,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这话犹如哄小孩子,两人心里都清楚,旧疾突然发作,也许并非只是眼睛这么简单。但亓珃听见他这样说,惊惶无措的心顿时有了着落,定了定心神,用力睁眼,依旧昏黑一片。陡然的失明令他苍冷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耳畔有风声乍起,身子似被横抱着向前速行。
一个起跃,人似到了半空,速度却不减分毫,底下传来无数哗然惊呼。亓珃意识到什么,在抱紧自己的双臂中挣了一下。
“快停下来,这里是闹市!”
苏允飞掠的身形没有片刻停顿,“管不了那么多了,先送你回宫。”
在众目睽睽的闹市中飞檐走壁,明日帝都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大概就是这鲁莽大胆的飞贼了。
苏允向来是一个有礼守矩的人,何时疯狂如是?
亓珃脸颊贴进温暖结实的胸膛。
忽然的,没那么害怕。
如果一双眼睛,可以换得此刻永恒。
那么,他想,也是值得的吧。
252 疼
一路飞掠回到皇城。
盛大的烟花汇演仍在继续,四座高塔下仍是人山人海。
苏允不敢在此处造次,贴着楼角飞檐绕到禁苑深处。出宫时侍从曾告诉过他,两排宫落的东厢是今夜专门为他布置的住所。
落地时犹如一阵清风拂过,守门的宫人还在打盹,屋中燃亮高烛,似是在等客人夜归,庭院内并无一人。
苏允推门而入,见是一个两厅广厦,掀了门帘入内,里间一张大床,寝具齐全洁净,看上去十分舒适。
将人放到床上,苏允移过一个烛台,明亮的烛火映上少年白皙如玉的容颜。
“现在怎么样?好些了么?”
亓珃睁着眼,漆黑的瞳仁在烛火下泛着幽润的微光。他漫无目的的向床外望了一望,问道:“这是哪里?”
“宫里。没有看到陛下和公主他们,我先送你来后院寝殿。”
亓珃的身子是紧绷着的,目光没有焦点,虽然看似比方才放松许多,但苏允一眼便看得出他在强作镇定,心内的恐惧只怕有增无减。
“没事的。”虽然在安慰,但苏允自己的声音也有焦灼的嘶哑,“我去叫人来,帝都的御医自然不会比冯乙差。”
“别走!”
衣袖被一把扯住,苏允回头来,亓珃却已经松了手,虚弱的向他笑了笑,“没事,你去吧。”
心痛若灭顶的狂澜一瞬间将心淹没。
苏允蓦然想起在丹宫的日子,那次他去而复返,他害怕是梦,即便醒了也不肯睁眼,待到确认时拉住他的衣袖不放他去取药。
“不要走好不好?”那时的亓珃怯怯的仰首望着他,“我……我怕……”
然而现在,一样的怕一样的不想放手,却只是说“你去吧”。
“我很快回来。”苏允哑着声音,却挪不动脚步,在床沿坐了,大掌覆住亓珃捏紧床被的手,“别怕,别怕。”
眼泪突然的流了出来。也许是那两个“别怕”用了太过温柔的声调,或者是那主动握来的掌心的温暖。亓珃狼狈的抽回手来拭泪,却被那只温暖的手掌一把握住。
有温软的触感自眼睫上传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