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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只能做一个侍卫。这样一来……我们两个,起码还能有一个人活着。”
洛青一动不动地保持在行礼的姿势,一刻里掏尽肺腑,寂静如斯。却看他为之致礼的男子僵立片刻,最终拂袖而去。
时值人间三月烟花寒,那个血誓要领兵破城与敬元帝同归于尽的杀影已和乱流一同潜入了帝都,一场倾覆的叛乱正走向爆发的临界。
他二人即日收拾行装上路,是夜苏无卿于紫泉山庄内布下诀别宴。昔时秦淮名伶一身红装,共身侧爱侣鼓琴长歌,丝竹剑舞,是以相送。
第15章 江山此夜
永宁十七年,帝京三城之白启破,守军不战而降。八王于夜进殿请国师枭首礼。帝不从,次日得宵王悬首于朱雀门,十万铁骑遽临帝都城外,困旬月,是为叛乱伊始。
往日繁华热闹的帝都此刻形如死城,饿殍遍野流民奔散。顾怀渊与洛青站在玄武大街上,但见长街空巷,鬼灯影绰。叛军围城已有月余,昔日出入帝都的世胄商贾人去楼空,高度戒严的城中时常有禁军逡巡,搜寻着几日前潜入城中的叛敌。
他二人一面躲避巡军,将城中大小数处流民聚集的地方搜寻了个遍,终而在旧承恩寺的废墟中,找到了李慕寒。
旧朝开朝皇帝笃信佛教,因而佛教在绥时受到万分的重视。相传有承恩寺内西域天竺僧释耶夜有所感,次日循梦于兰铸溪边挖得龙骨,是为吉兆。后进献骨,龙颜甚悦,于承恩寺内平地起九重佛塔,供无量诸佛与圣骨,经年朝拜,终得天龙降福。绥朝自此百世兴昌。人莫不以灵,往来参拜。通天九重塔后在列国并起时一夜轰然倒塌,随旧朝身行作土,与那个令人神醉的百代繁华一起走向衰亡与毁灭,见证了一个盛世的兴亡。
如今这在堆散落的旧石间,正酝酿着摧毁另一个盛世的风暴。
李慕寒看见二人甚是惊讶,洛青向他道明事端原委,听到“赤灵”一名时,亦颔首蹙眉。
“这人的厉害,我们已经领教过了。”
李慕寒告诉他们,几日前他共手下探子前去皇宫查看,但见宫中歌舞升平一如往昔,当今帝王龙椅侧六宫齐聚,长宴彻夜然而却不闻酒香。几名探子在好奇中靠近再看,竟骇然看见筵席上的杯中物盘中餐,全是生的血与肉。几具失去了头颅的尸体萎顿在墙角,残缺躯干上还穿着禁军的衣物。而面对着如此骇人“菜肴”,皇子妃嫔们神情呆滞面无表情,说不出的鬼气。皇宴之上,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在死寂的筵席上肆意穿梭着,手中的月光杯满溢血光,神情竟比席间王族高贵,带着无与伦比的满足与傲慢。
昔日的九王子如今已经成为太子。李慕寒看着那个自己因之葬送一生的从未谋面的少年向国师举杯,神色平静地将一杯鲜血饮尽,举止间又与那个青年国师莫名亲昵,眼中有着令人胆寒的邪意。在他的授意下,国师只是轻拈指尖,就令胡毯上长舞不歇的胡姬玉足顷刻断裂。他听见国师口中清清楚楚唤一声“青弟。”满手鲜血捧上一双断足。霎时已有人止不住恶心,惊惧中触动了檐下风铃。无奈之下被发现的探子只有逃跑,同去时七人,最终回来的只有两人。
“我们自始至终都未曾暴露在赤灵的视线之中,即便逃跑时亦不曾见他亲自出现。然而第二天,城中还是贴满了缉拿的画像,画中人全是我等面孔,连诸多细节都分毫不差。”
“赤灵身负西域秘技傀儡摄魂之术,读心窥魂轻而易举。即便是死人亦可为他所用。那些探子无论死活,只怕都受了一番拷问才会将你们的面貌供出。而且……”洛青沉吟着,蹙眉道,“……你的哥哥的尸身如今也在他手里,现在是他身边最厉害的傀儡。”
李慕寒眉目一紧:“这帮妖人……我满门尸骨无存,他们居然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
他怒火中烧,愤然一拳击向身旁石柱:“他们,他们要我哥哥有什么用?!”正要咒骂,转身却忽而迎上顾怀渊煞白的脸。那般无声却煞气的视线,直逼得李慕寒戛然而止。他不自禁地后退一步。
洛青见二人有变,上前一步将李慕寒拉开。然而顾怀渊萧杀的目光挥之不去,一时竟比生吞血肉更让人悚然。
李慕寒愣住。
他全然无知这个人与哥哥有怎样的关系,但是记忆里他曾透过燕离台的囚窗看见那抚尸长恸的白影,看见了在那之后的一场血战。这个人因为哥哥而爆发出如此骇世的力量,非一生所系而不能如此,因此他才在逃出燕离台的一刻里想到了要找到他来寻求帮助。他笃定顾怀渊不会对有关哥哥的一切置之不顾,怎知却是一场冷遇。
他想不通顾怀渊拒绝自己的原因,然而他最终仍是出现了,带着比之前萧瑟了百倍的神情与身体。他忽而想起洛青告诉他二人之前在临安遭遇赤灵的暗算,玉面煞神竟在一个傀儡面前毫无反击之力,稍加联系,他忽然意识到,所有的一切原是冲着顾怀渊而来。
哥哥是顾怀渊最致命的弱点,是能令他杀人千百的同时也能令他自我放弃的禁区。
再看向顾怀渊不依不饶的神情,李慕然不禁失声苦笑。
想来,自己正扮演了那个将他从深渊边缘又拖回去的恶人。顾怀渊定是在当初就预见了这一点,才会如此坚决的拒绝自己。可是这人原本口口声声阻挠自己前去报家仇,如今却也还是拿起了剑要杀掉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江湖大侠都是这么口是心非的么?
还是人,在仇恨面前根本脆弱的不堪一击。
他嘴角上扬。
“你都这样了……还拿得起剑么?”
“行了。”争执爆发之前,洛青再度出面:
“刻下还是想想该怎么才能进的了宫去,现在满大街都是你们的缉拿状,呆在这里并非长久之计,城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攻得进来,当下正是进退维谷。”
第16章 江山此夜
说着话时,却听外面脚步频乱夹杂窸窣人语。李慕寒戒备地持刀窥望,却见佛堂间的空地上莫名聚集了一群人,却全是他的手下。
“李公子。”为首一人半跪行礼,朝佛堂内低声道:
“我等十二死士在此,有要事与公子相谈。”
屋内三人面面相觑,李慕寒推开门,却见门外众人一时间齐礼而跪。地上放着六只铺了红布的盘子。盘中刀具布帛具备。
“这是……?”
为首的死士抱拳作礼,答道:
“回公子,我等在此受困已有数十日,进退两难,为助公子报得家仇,属下不才唯有出此下策!”
话音未落,下跪的众人中走出寥寥五人,与为首之人一并跪在李慕寒的面前。
“属下愿断头以助公子!!”
门内三人皆是一愣。
“混账!”李慕寒破口大骂,抬脚将地上的敛盘踢翻。
“仇敌未杀!你们岂能以性命开玩笑!”
“公子!!”为首的再拜,“眼下城中各处都是傀儡军,我们若全力杀出去,只怕到不了皇宫就全军覆灭!唯有以我等人头为引,乔装进得宫中,一血王府深仇!”
“公子请三思!”庭下十二壮士齐声叹。
李慕寒身形微颤,目光看着庭中人,那些都是以往追随王府肝胆相照的忠义之士,而今跟随他至此死地,为的尽是一报北王枉死之仇。
“属下追随老王爷三十年,老王爷宅心仁厚一世忠臣千万人有目共睹!如今王府一家被奸人所害死无葬身之地,我们……我们不能让那些狗臣就这么败坏了王府的名声!!若能除掉那狗贼昏君,属下愿三生断头以效王府!”
一血前仇,为王府昭雪。
说完,还不等李慕寒阻止,为首那人拔剑掖发,大喝一声,顷刻血光四溅,人头摇落,两目不暝。
温热的血四溢在苍白的月光下,盘中的头颅决眦欲裂,眼中凝固着最后一刻里的愤怒与悲烈。是对一生侍主含冤暴死的仇恨,以及无法亲手刃敌的不甘。
“公子……”见为首之人行已身死,众人再也忍不住向李慕寒俯首相劝:
“能侍奉公子我等三生有幸。我等已是死士,死生度外皆由公子差遣!公子还望看在地下人的份上,允许我们向老王爷尽忠!”
六只木盘,六把匕首,映照着他们的决心。
寂静的夜里,犹能听见禁军的搜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找到这里,到了那时一人命仇数人发愿都将溃于一匮。
他看着那颗犹不瞑目的头颅,明白他身为王府余脉,身负的原不仅是自己的家仇,还有这些人的仇恨,和希望。
良久,他声音暗哑含悲:
“罢了……”
他们本来就是死士,提携玉龙为君死,一朝离去不复还。
“多谢公子!死后若为泉下鬼,定当护公子屠戮恶鬼不受沾染!”
壮士们齐齐向李慕寒叩首以行大礼。
五颗人头,手起刀落。
六颗死士的头颅被盛敛入盘,李慕寒摘下了面具戴在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死士脸上,他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本应作为一个儿子或者丈夫在双亲爱侣身边相伴相随的青年如今身首异处,死时竟还有丝缕笑意。李慕寒用染血的指尖模糊死去的人面,悲不自胜。
昔日祝经祷佛的废墟一地血染,慈悲的面目在飞溅的血与泪中静阖。救世的佛光只在传说之中显现,牺牲与灭亡却是永恒的祭祀。那样惨烈的画面,即便是一边旁观的顾洛二人也忍不住侧首。闻烈士之节,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者。然而在六颗为主尽忠的头颅面前,在那股自刎以相谢的力量前。世间再无物以度量轻重。
却听一阵低沉而苍凉的歌声似从深处传来,这个自幼被囚禁在异国的质子,用着陌生的语言悲声吟唱,哀凉沉远的歌声穿梭在月下古寺的废墟间。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
子夜时分,一队伪装成禁军的人马提着六枚血糊的头颅,堂而皇之地向皇宫驰马而入。
第17章 江山此夜
此时,长明宫的大殿里,一场不知持续了多久的的华筵仍在继续。荆棘王座上的一国之君神情冷异,目光穿过座下一干同样麻木的皇子妃嫔,不痛不痒不冷不热地落在高台上那个鼓琴的身影上。
围城已有旬月,而早在城门封上的那一刻起,王座上的人就已下令烧毁城中所有官家粮仓。如今他登台长歌犹拨锦瑟,面对的已是一个空荡荡的死城。
清冷缠绵的弦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不出意料有人应声而来。侧首而望,在那张全然陌生的少年面孔之下,熟悉的气息与神色却透过肉身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抚琴之人不禁莞尔,眉间神色十足柔溺:
“青儿……”
一番粘糯咬字惹得太子无端眉紧,心中却莫名一软。当朝储君拂袍登台,与倾覆了山河的贼臣并肩齐望视线尽头的兵临城下。
“有探子来报,八王今夜就会破城,只是子时已过却不知为何迟迟未动。”太子面露忧色,凝视着远方烽火狼烟。
他沉默不语。良久,太子按捺不住道:
“师兄,其实你真的不必……”
“不用说了。”赤灵打断道,“我是你的师兄,我允诺过的事情,自然会兑现。”
师兄……青灵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