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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死在这里也并非不可能。他悲哀地嘲讽着,近死的绝望丛生出自救的本能,以及深刻在本能里的招数,他提剑迎向对方横来的剑势,李慕然终于开始败退,面对顾怀渊凛冽的剑气和慑人的阵术,毫无武学造诣的傀儡根本无法抵挡,顾怀渊带着透骨的凄绝拔剑刺破他脆弱的防守,直取之后的命关,他望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忍着弑爱的悲烈将全力注入剑端。金犀破空长啸,音如泣血。傀儡毫不知觉死境将至,无名直指顾怀渊,剑身没入身体时如同断絮,轻盈而毫无阻力。顾怀渊温柔地注视着他一片死寂的眼眸,在那片沉默的回应里滑落,和胸口翻涌的暖意跌入冰冷的湖水。
神剑无名,轻而易举的挑开了他用尽全力拼出的剑气之场。这把曾经在他手中无比辉煌的名剑,最终竟以如此荒谬的方式的将他刺穿。
金犀早已断裂成两半——另一半还插在傀儡形如坚玉的身上。
顾怀渊看着湖水渐渐将视线一端的面容淹没,内心忽而十分平静。视线的尽头已被血红模糊,他竭力想望穿那片迷雾,想再看一眼那张魂梦相牵了十年的面容。
眼前的一切黯淡下去,归于沉寂,陷入黑暗的一刻里,他听见身后传来剧烈水声,恍惚间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无比温柔的怀抱,带着潮湿与寒冷,如同一个无尽的深渊。
第11章 紫泉山庄
李慕然是倾城的公子,眉目温润一世风流。初见时夜雨潇潇,擎伞望楼,他的目光柔和而寥落,直直望进他眼中。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他几乎一生都被他的目光锁住,为他倾覆,生时三千情丝焚心熬骨万劫不复,身后半世相思伶仃徘徊念念不忘。
即便是决裂的那个夜晚,李慕然看着他的目光也依旧温柔,点点撩拨丝丝触动着心底。他告诉自己,已经找到了李慕寒的下落,从今以后,他再不必踏入王府。
他的神情是如此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一时间顾怀渊不敢相信也不得不相信这正是李慕然,他心头痴痴所系之人所断下的绝情。
明明他也是动了情的。顾怀渊在他的目光中不断重复着,确认着,寻找着丝毫他所熟悉的神情。想着每一晚月下庭中,他立至霜冷冰清的等待,又或者每一次耳鬓厮磨之后他攀上他眉角的微湿指尖,他每一个亲吻里的渴求与眷恋,甚至他最后一个缱绻的拥抱。这些岂不是为了自己而来?
明明他也是动了情的。
他殷切地望进李慕然的眼睛,想要找一个答案。一个他再也无法回应的答案。
可是他的眼睛依旧山明水净,尘埃不染,明澈的仿佛从未动过情。
满怀失望凄凉的顾怀渊终而离开,他不曾回望,亦不曾知道回望之后,他从那个人的眼中会读到何等落寞的神情。
抽丝剥茧的疼痛在心头蔓延。他不知道李慕然说出那番话的目的是为了赶走他,更不知道在那之后,他暗中率领一队军马前往燕水,即便三降圣旨也要违抗皇命横渡禁地。去找回那个被囚禁在燕离台上的弟弟。
阔胤两国交战数十年,大胤一度居为人下,不得不结下屈辱盟约以获得残喘之机。如今世事更迭,国势渐起的大胤在膨胀的野心里想要复仇。因而窃换质子,以一个无关紧要的皇族的性命去换来国家的自由与威严。
那个牺牲品,几乎是大胤最深的秘密。所有触及了这个秘密的人形同叛国,无一例外会被诛杀,而李慕然宁愿背负通敌叛国的名义,也要将自己被无辜葬送的血亲救回。他不惜兵抗禁军,孰料在这队强悍的精兵之中,还有一个掌握了诡异的摄心之术的鬼将。等待他的是痛苦的死亡,是他在得知李慕寒的下落之后当即望见的惨景。
正因如此,他才会逼走顾怀渊,为的是不使他被吞没在愈演愈烈的权力漩涡中。
而这一切,直到顾怀渊看见月泽畔的尸身之后,才幡然醒悟。而无论他如何肝胆俱裂,杀人万千,已然无可挽回的,是一生深情暴尸荒野,与他无处可诉的懊悔和相思一起死去。
自此隔世相望,万丈红尘,再无斯人。
那双死去的眉眼不断在眼前浮现,月光凋落其中,透出一片厌世的,无光的死寂。任他如何呼唤都不会再有回应,任他如何将深情灌注都不会再激起丝毫涟漪。亲吻之间是不再温热的体温,他几乎乞怜地吻过他的鬓角,眉眼,唇角,他的全身他的一切。然而回应他的是贯穿胸口的长剑,寒意透心凄神。他震惊地看着他死去的眼睛,看着眼中他不堪而卑怯的倒映,忽而剧痛透胸而来,痛得几乎将他碾碎,而他的眼睛,依旧没有丝毫回应。
李慕然已死,然而即便是死去的躯壳,在他仍残有魂归来兮的希冀。
慕然……
他张口呕出鲜血,喉头不住翻涌腥甜。昏沉之中只觉自己被温柔地搂住,心中郁结的悲戚与哀恸逐渐变成徘徊在胸口的透骨的剧痛,全身如同散架了一般,每一节骨殖都透出断裂的剧痛,他当下疼得冷汗涔涔,不住颤抖,感觉有人正在轻拭他的嘴角。
“怀渊,你一定要醒过来。”
有人说。
第12章 紫泉山庄
顾怀渊陷在洛青的怀中,清癯的身体脱形如枯骨,洛青万般小心,生怕稍稍用力就会把他的骨头弄断。污血呕出之后,他空洞的眼睛渐渐回神,蜡黄的面色又添青灰,当下如死人一般毫无生气,又再次昏了过去。
洛青为他擦净唇角的血,污血终得排出,悬了几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定。而看着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流露出痛苦与悲伤。这已是第二次,第二次怀渊在没有他的保护之下身受重伤。那日怀渊执意不要自己跟随,独自出门,不料竟遭逢不测。
赤灵明目张胆出现在紫泉山庄,身边的傀儡竟是洛青曾经的侍主,李慕然。
或者说,死去的李慕然。
那诡谲的场景连自己也大为震惊,顾怀渊剑术无双当世罕逢对手,然而却在一个傀儡的攻击下节节败退,那个有着他一生深情的面目的傀儡,如同他的死穴令他难以出手。待洛青赶到时,方能看到顾怀渊被傀儡当胸一击落入镜湖的画面。
他几乎是疯了一般当下凌空而起投入水中,初春的湖水冰冷透骨,游动几下便可教人失去知觉。而洛青浑然无觉,追随着那个跌落的身影下潜,抱着共死的信念也要将他从深渊里拉出。彼时的顾怀渊早已昏迷,被长剑贯穿的胸口翻涌而出的鲜血染尽他的衣衫,洛青只觉天地一瞬崩塌,焦急与愤怒交缠着在他心中焚燃,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表现已然超出一个侍卫应有的态度,他撕裂了自己的衣衫束缚住顾怀渊的胸口防止剑锋在移动中再度伤害他的心脉。他将人抬至房中时,苏无卿得了消息,顷刻便带着萧承宇赶来。
一见到浑身是血的主仆苏萧二人皆是一惊,一向不动声色的侍卫脸上的表情竟显出恶鬼一样的可怖神色,萧承宇即刻便要上前探脉,却被洛青拦住。苏无卿见得洛青并不松懈,眉目神色写满了不信任,于是说明原来萧承宇师从昆仑隐医萧河,乃是神医之后,医术绝非等闲庸才之辈。他这才算放了手。
说算是,因为洛青即便放开了顾怀渊,也仍紧紧握着他的手。
聪颖如苏无卿,当下就明白了个中一二。萧承宇几次嫌他碍事想要将他赶出去都被苏无卿拦下。虽然知道萧承宇在救人时的脾气怪异挑剔至荒唐,但也仍是为了一心一意回人天命,只是洛青眉间执拗的神色写满了对那人的深情,在不自觉的流露中刻骨地令人心惊。当下二人不再说什么,苏无卿赶着下人去准备药材器具,萧承宇要将他胸口中的剑拔出来。
剑锋自锁骨之下刺穿,贴着两条命脉间隙而过,稍有闪失便危及生命。顾怀渊身中此剑未死,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就连一向淡定沉稳的萧承宇也露出慎重的神色。洛青与苏无卿分别按住顾怀渊的四肢,防止他在取剑的过程中因疼痛挣扎而伤及性命,一旁的侍人执药以待,那阵势竟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紧张危险。
萧承宇深吸一口气,握住了无名的剑柄,微微用力,缓慢不断地将剑徐徐抽出,鲜血在回抽时丝丝渗染在透明的剑身上,更显嗜血魔性。深度昏迷中的顾怀渊在剧痛中果然开始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窒息所有的哽咽声,他徒张着口却无法呼吸,面色霎时涨得发紫。苏无卿使出全力按住他挣动不已的双腿,眼看萧承宇长剑将出无暇顾及他的窒息,紧急时刻却看一旁洛青忽然上前,俯身吻住了不断抽搐的顾怀渊,将呼吸,轻柔和缓地渡了过去。
苏无卿被这画面震撼至哑言,洛青眼中深不见底的专注与深情露骨的令人扼腕,丝毫不觉周遭的目光。他轻阖的眉眼平静,吻亦充满了温柔与安慰,顾怀渊在他的呼吸里停止颤动,渐渐安静下来,一同起伏的呼吸从二人唇齿相接的地方溢出,潮水般拍散他未尽的温柔。
他流露的温柔一发不可收拾,收敛时又干净的不着痕迹。苏无卿甚至没有看到他在唇边眷恋的停留,他不动声色的起身,双唇之上沾染着顾怀渊嘴边的鲜血,取过方巾将滞塞于顾怀渊喉间的血沫吐尽。
仅一个吻,便诉尽了二人的生死相依。
剑末悄无声息地在萧承宇稳如磐石的手中拔离,剑下的躯壳平静如昔,三人莫不长松一口气。萧承宇开始包扎伤口,虽是选上了最精心的配药,但因顾怀渊又兼受内伤,心脉弱几近断。以他的药方,尚可为他吊住几分气,命可延否,却是天意。
萧承宇虽若无其事,但看着洛青的神色仍有几分复杂。作为一个旁人的他对他们之间的故事毫无评论的余地,然而毕竟人命徘徊黄泉,看着另一方肝肠寸断却强作平静,生死两端的反应总令人无限唏嘘。他虽见惯了这场面,却依旧被洛青眼中的缱绻温热触动,比起肝胆相照的忠心,到更像是誓死相随的恋慕。他心中感慨,一声叹息。这声音落在苏无卿的耳中,却揪起了另一方的担心。
“行了,这番折腾活的死的都送了半条命去,怀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说着,安慰似的轻拍洛青的肩头。
“你在这里守着也好,这里有什么事打发下人来找我就行。你千万照顾好自己,倒春寒的水冷的很,莫要怀渊未醒,你先染了风寒病了去。”
洛青不曾回头,只用低哑的声音道谢。苏无卿便不再强求,和萧承宇一道掩了门。
掩上门后,苏无卿的指尖蓦地搭上萧承宇的手。
“亏得有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看着他的眼睛亦有倦意,徒惹怜惜。
“若是累了便去歇息,我命人为你布置一间房。”
萧承宇并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说出未尽的话。
她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病榻上魂脱形销的人,一直以来保持的淡定自若终于有了溃隙:
“他不能死,”她喉间已有泣音,“他还有事情没做……”
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未报的仇,未救的人,以及身旁那方还没有给予回应的深情。
水汽在她眼眸中凝聚成泪珠翻滚欲下,却被萧承宇的指尖拂走。
“他不会死的。”他安慰着,轻哄道,“有我在。”
他语气莫名温柔,令苏无卿蓦地抬头,面前人眉目含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