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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的,洛青像一口井,毫不起眼却深不见底。可靠近后却被坠落的眩晕所吸引。避世十年,他在这个不可见底的深渊里挣扎,坠落。最后干脆放任自流,这般沉溺他从不解释,似乎是早已知道,放纵与遮掩在这个侍卫面前同样是沉默。
为了修复当年几近全毁的经脉,每晚洛青都会为顾怀渊推理经脉。吐纳几个周天后,顾怀渊感受着流转周身的暖流,懒洋洋的靠在那人怀中,皮肤相接的地方绽开一片暖。洛青捧过他一头尚湿的青丝,就着火炉一面烘干,一面梳理。尽心尽力地尽着侍从的职责。
或许是他梳理的动作太轻柔,又或者身体的温度暖的刚刚好,顾怀渊靠在他身上,两人的气氛竟难得的和平。
“行李都已经打理好了,明日一早就有马车停在山下,即刻可去临安。”洛青轻声:“名帖也已送至紫泉山庄府上。”
顾怀渊轻唔一声,指尖拨弄着断水的末穗。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改了主意?”
他有些拿不准顾怀渊话中捉摸不定的戏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如实说:
“无论主人去什么地方,洛青都会誓死相护。”
怀中蓦地发出一阵笑声,指尖的青丝也随之颤动,却听顾怀渊语气中的戏谑更甚,他扳过洛青的脸,眼中锐利如星:
“你这片忠心,到底是为了我……还是慕然?”
他哑然。
他自小经历残酷训练,在冰冷与杀戮中被教导如何用鲜血向侍主尽忠。训师告诉他北鲲王一系这个流淌大半皇族血液的氏族是他一生尽忠的对象,而北鲲王之子李慕然,更将是他用生命去保护的对象。
李慕然与他不过一般年纪,初见时他尚是个喜欢舞刀弄枪,却不得不被逼着念书考科举的少年,满桌经帖策论之下藏着怪志奇谈。而洛青却早已出生入死,经历万劫,来到他面前下跪宣誓尽忠。
他每一寸意识里,早就深深刻下一个要为了一个人万死不辞的本能。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差异,才让李慕然在他心中生出几乎救赎的意味,李慕然的所思所想就是他的所思所想,他是他最锋利的剑,用来杀戮或者保护,都无怨无悔。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让自己与顾怀渊相处了十年。对李慕然的誓死效忠使他能够无怨无悔地去做任何事,因而当初接下遗托时几乎不假思索。而顾怀渊,则是被当做一个任务而去执行的。
他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个任务而已。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坦然地接受顾怀渊对自己的恶意相向,正如此刻,他带着几分“屈辱”地被人枕在身下。
然而此刻,看着他的眼睛,从这双眼睛里他见过最初的风流与最深的温柔,以及覆灭后的疯狂与悲恸。所有他向世人遮掩的悲喜,都毫无顾忌地展露在他的面前。洛青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坦然。
纵使他思他所思,想他所想,按照他的遗愿去做一切李慕然愿意为顾怀渊去做的事情,保护他,照顾他,成为他的发泄或者慰藉。洛青做到了一切,而唯一做不到的,便是替那个人去爱他。
洛青无法说服自己,他无法以另一个人的名义向顾怀渊的生命起誓。
顾怀渊垂敛眼眸,心下暗嘲着自己多思多虑,随后转移了话题。
“你知道,李慕寒此行就是赴死。”
“不仅仅是因为皇帝身边三千禁军,那些人纵使经过严厉训练,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把武夫。”
令他担忧的,是那个人。
“双灵……么。”洛青迟疑,吐出了那个禁忌中的名字。
第6章 别香
顾怀渊无声,忆起的却是十年燕水畔,那个形如鬼魅的男人。
或者说,他们。
如果不是亲自过招,他根本不会相信在皇城大内中,竟有如此凶狠的恶魔。他们行动诡谲,指尖翻飞出的是无影无形的鬼针。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根本不会相信传说中的傀儡术竟可真的于一人的指尖实现。李慕然所率领的三百家兵霎时在自相残杀中化为血沫,纵使李慕然自幼练武略有造诣,在双灵这样的怪物面前,不过吹弹可破。
所谓双灵,其实是一个人。
“青灵当时已毙命我剑下,赤灵至今仍隐藏在大内之中。他二人杀戮太多,江湖中容不得他们,唯有躲到皇帝脚下来避风头。”
青灵是赤灵手中最为得意的傀儡,身手与他一般无二,傀儡与主人联手,竟一时使顾怀渊腹背受敌。若不是一侧的李慕然已奄奄一息,被逼至绝境的顾怀渊终而爆发出他最为暴烈的力量,最终破开惑心阵,将青灵斩杀。
“青灵死后,赤灵自身也承受了相当大的伤害,当下唯有逃走。而我因为暴怒,竟在看家本领里走火入魔,无法控制自己,正逢此时天狼军暗渡燕水想要偷袭大胤军营,却与我撞见……”
在这之后,便是众所周知的故事。陷入疯狂中的顾怀渊无法自控,巧遇突袭的阔烨天狼军,为首的将领胡天策的凶残狠厉以及与之齐平的身手在西域享有盛名,其麾下的天狼军亦是豺狼虎豹之辈。最后的时刻若不是洛青冲入敌阵将杀得起性的顾怀渊救走,在斩落胡天策人头之后他也只怕要与天狼军一道同归于尽。
在那样紧急的时刻,为了使顾怀渊混沌的神智不再受戾气所伤,走投无路的洛青唯有挥剑将他的心脉挑破,之后背着这个几乎被血浸透的人逃出修罗海。
身为剑圣门下的弟子,剑法每每要求心念净正。但他却因此走火入魔,最后获得了玉面煞神的江湖称号。
可谁知道他的走火入魔,其实早已从遇见李慕然的那一刻里开始。
洛青看进他在叙述中渐渐空洞的双眼,俯身将他拥住。那道由他刻下的伤痕印在胸口,在他的脉搏之下逐渐温热。
“李慕寒要杀的是皇帝,而我要去杀死赤灵。”
顾怀渊的声音渐渐弱化成呢喃,最终跌入深渊,蔓延满眼的是李慕然死时被金针与傀儡线绞缠的几乎稀烂的尸身。在重现的死亡里,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被越拥越紧,视线里却是一片空茫,心口的骤然翻涌上的疼痛接近抽搐。
“我不能让他们兄弟都死在一个人的手里。”
“我知道。”洛青试图安慰,却只能将顾怀渊紧拥,竭力将他冰冷的身体融入自己的体温里。
“即便是赴死,我也同你一起。”
即便是死,我也要用尸身来保护你。
第7章 紫泉山庄
紫泉山庄乃是一大江湖势力,由一代铸剑名师苏星所建。苏星以其平生得意之剑‘龙吟’名满江湖。相传龙吟以南海黑龙铁甲铸成,剑身奇寒无比,百年之前周定王持此剑挑破三军,统一七国,建立大胤。人皆说战场之上但见天子持剑,头顶龙状祥云相随。是为奇闻。
苏星半世铸剑,最终选择在临安终老,此后庄中族人世代从事采石铸剑,百年之间声名鹊起。数把江湖名剑自此而出,山庄毗邻镜湖,坐拥一方,已然有雄霸之相。
紫泉山庄盘踞至今,现在的主人苏无卿,亦是芳名远播的一位侠女。
晨起下山,至今已在行路之上盘亘了半天,洛青抬眼看天边金乌斜坠,想着到了紫泉山庄只怕已经入夜。
他二人雇了最快的马一路奔驰,经过驿站也只是稍加休息,不作多留。片刻不停地赶到紫泉山庄,只是为了来拿一样东西。
到达山庄时天光全灭,半山腰上的豪宅灯火阑珊,顾怀渊看着屋檐下悬挂的灯笼,昏黄的烛火未免让人孳生出家的错觉:解鞍下马,一身风尘等着家仆通报亲友相迎。
少顷便有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门被毫无准备地拉开。两边眉目一时怔然。
洛青并不十分了解顾怀渊的过去,后者对此几乎不提。然而此刻,从门内那双怔滞的眼睛里,悲欢离合已全然写透。
门内的女人面目虽然清丽,但毕竟到了色驰的年纪,悲喜交加的神情将她眼尾的细纹全然暴露,洛青猜她一定等了很久。刻下竟是不顾旁人,抱住了顾怀渊。
顾怀渊露出的一瞬笑意连洛青都惊住,那样的神情,他只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过。
“苏姐姐,我回来了。”他笑着说。
回来了……
她无数次午夜梦回,梦见他如以往一样轻叩她的窗棂,溜入她的房间,带着少年特有的不羁笑容,闯进她的心中……
那时的苏无卿还是秦淮歌楼里的一名歌伎,还不曾知道自己是紫泉山庄的遗腹女。她母亲何津愁身在秦淮,却是江湖最为隐秘的情报机构‘芥舟’的一方坛主。何津愁终日忙于应酬与收集情报,将爱女置于一旁。于是在年少的寂寞与孤独之中,苏无卿最终选择了挂牌接客——既是报复,又是一种放弃。
后来,她遇见了顾怀渊,这个年少轻狂仗剑江湖的剑客,在夜深无人时叩响她的窗棂,惊吓中她一手拿着匕首,一边颤颤悠悠地把门打开,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清秀少年,年龄与面容都比她稍稚。灯火昏黄里他蓦然一笑,苏无卿只觉万世阑珊。
“好姐姐,我自你房中闻见了二月红的味道,不知可否讨一杯来解个酒馋?”
自此之后,苏无卿总会在夜里多备几壶好酒,等着为他开门。等他坐在她的面前,带着三分醉意讲起他经历过的奇闻异事。
少时的情愫暗涌,她蓦然发现原来自他最后一次翻出她的窗后,她竟已等了十年。
苏无卿笑着从顾怀渊怀中脱离,不动声色的拭去了眼角的湿意。谁也未曾见过,平日里打理整个山庄大小事物的强势女子此刻流露出的柔弱。
正在此时,一阵焦急的争执打破了气氛。
“庄主呢?药上到一半怎么人就不见了?”
凌乱的脚步声搅扰了他们的静存,只见一个儒生从门廊间走出,步履匆忙,抬眼望见门口相依的二人,戛然止步。
“那是萧承宇大夫,来为我治伤的。”苏无卿笑着,拈起衣袖露出一截红肿手臂:“几日前想着为你铸剑,不防烫着了。”
顾怀渊心下动容,刚想说什么,却被廊下儒生占了去。
“庄主有什么话不妨让客人进屋再说,这臂上的伤不加绷布隔着容易感染,还是先让在下包扎好了再说。”
苏无卿看着顾怀渊,一时也忽略了廊下人的表情,只是笑,“瞧我,一激动竟忘了这些礼数。”
她命左右下去为顾洛二人打点,顾怀渊扶着苏无卿受伤的手臂,二人径直离去。洛青无声随在后面,却看一旁同行的大夫,眼中的神色无声而悠远,却尽数落在前方女子柔弱的背影上。
第8章 紫泉山庄
子夜时分,一番修整后的二人在家仆的引领下前往后山剑庐。那一处向来是山庄禁地,引路的家仆也是经过重重把守,还出示了庄主名牌才得以通过。他二人尚是外人,却深入家族禁地,足见苏无卿对于顾怀渊的信任。
在陈列历代名剑的御剑阁里,洛青见到了绝代的宝剑。
湛卢,巨阙,鱼肠……传说中的上古宝剑陈列于此,还有更多他无法称名的宝剑。紫泉山庄以铸剑为名,其藏剑之多亦是江湖一谈。
众多名剑,在每一个好剑者的眼中,简直瑰丽如梦。映衬着不远处铸剑庐内热火朝天的敲打声,想到诸多名动江湖的宝剑正是由此而出,洛青莫不由得心生肃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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