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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抱着顾微言稍憩了一会儿,轻轻抚了抚顾微言的脸,柔声道:“师父,忍着点。这地方不能久待,我们得赶紧出城,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好好养伤。”
这儿仍然是岱湖山庄的地盘,耿修丢了一只手臂,难保暗地里不会报复。眼看顾微言呼吸逐渐沉稳下来,齐云当机立断,决定连夜出城。他不放心放顾微言一个人,决定待出了城再伺机找寻合适的车马。遂脱下自己外衣,将顾微言密密裹住,仍抱着他,仗着自己轻功卓绝,一路踏草飞驰。
只不过一炷香的时候,他已将姑苏城远远甩在身后。此时天边微熹,路上已逐渐开始有人声了,都是趁早进城的生意人。齐云一边放缓脚步,一边寻找合适的车马工具。然而路上遇到的大多是挑着担子的小贩,偶尔遇到的都是残破的牛车,既走不快又颠簸得厉害,他是绝对不会让顾微言受这份罪的。当下紧了紧自己的怀抱,抿起坚毅的嘴角,欲再次施展轻功。
正当此时,晨光中隐隐传来辘辘的车马声,夹杂着马儿的响鼻。齐云心中一喜,寻声望去。只见一辆颇为高大宽敞的马车出现在晨光中。虽外表质朴简单,但单看那拉车的马儿通体乌黑,四蹄雪白,便知这是辆上好的马车。
那车渐渐驶近,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驱车的是个少年,嘴里叼着一根草,姿态随意不羁,他也看到了齐云,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光扫到他怀中的人,便眼中一亮。笑嘻嘻道:“兄台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他虽神情肆无忌惮,言语略显轻浮,但是引不起别人恶感。相反让齐云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齐云颔首,诚恳道:“小兄弟,我……朋友病重,如今急需出城就医,可否借你马车一用?”
少年眉角一挑,似笑非笑道:“据我所知,这姑苏城中便有大把的名医,你们就医,不往城中去,反而往乡下地方跑,实在是奇哉怪哉。”
齐云不欲与他争辩,形势危急,只道声:“得罪。”便揉身向前,踏上车辕。
那少年也不废话,伸脚向齐云脚踝踢去。他看齐云双手抱着一人,故而也不使手上功夫。只使出脚上功夫,与齐云拆起招来。
这少年看似惫懒,出招却快如风雨,眨眼两人过了十几招,齐云绷着脸,瞅空一脚挑向少年腰间,将他整个人都挑飞了出去。撩开帘子,但见里面宽大干净,铺着软毡,上面还铺了一层凉席,这样既绵软又不显热。
齐云将顾微言放下,探了探他额头,微舒一口气。这才出了马车,但看少年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有些郁闷地走回来。齐云颇有些尴尬,只得道:“小兄弟,刚才得罪了。我们急着赶路,日后若有空闲,我再与你对招。”
说罢,将车头调转:“请问小兄弟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他日事了,齐云必当登门拜谢。”
少年眼中一亮:“你是齐云?”话音未落已翻身跃上马车,并肩坐在车辕,耸耸肩道:“我家离这儿远着呢。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带着我呗。”
齐云本想事了之后再登门归还马车,但看少年执着要跟着,便点一点头,当下一甩缰绳。马车背离姑苏城奔驰而去。
日头逐渐上升,官道上一辆马车飞快行驶,马蹄敲击地面扬起阵阵烟尘。驾车的是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他面色沉着,汗滴沿着坚毅的额角滴落,眼神却未曾有一丝松懈。突然,他左手拉缰,右手微动,“咔嚓”一声,半出鞘的剑身在阳光下闪出刺目的光芒。
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在昨天仍是他最好的兄弟——严奕靖。
严奕靖面色憔悴,显然这一夜遭逢突变,他也实不好受。见到昔日好友,不免面露苦笑:“没想到你我之间,也到这拔刀相向的地步。”
齐云沉默片刻,道:“你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坚持。”说完从车上跃下,三尺青锋微垂,内力催动下发出轻微的嗡鸣。
严奕靖肃然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再客气了。”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如贯日长虹,刺向齐云。他手中所执长剑既清且透,如一泓碧水,剑身刹那便缠上齐云手中那柄古拙的剑。两把剑上灌注两人的内力,相击之下铿然有声。
两人之前不止一次切磋过,严奕靖招式迅疾,招招见影,虚实相间,而齐云却大巧若拙,以不变应万变。两人缠斗良久,严奕靖渐觉手中之剑如春江入海,竟隐隐被对方牵制。齐云真气浩然如海波,青锋挟海天风雨而至,竟似狂澜压顶。
严奕靖心中一颤,竟躲也不躲。
齐云猝然收手,翻转剑身,然而剑脊带着奔突的剑气打在严奕靖身上,仍在他前胸撕开了一道口子。
齐云:“你……”
严奕靖摆摆手,将唇边溢出的血随手抹掉,笑道:“时隔半年,没想到你内力精进如斯。如今我不是你的对手,自然也阻不了你。”他神色委顿,笑容却一如既往的明朗,道:“严奕靖技不如人,你走吧。”
齐云颔首,淡淡道:“谢了。”手一扬,将一物扔与严奕靖。
严奕靖接过,是齐云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瓶,不由得微微一笑。
那少年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了一场好戏。此时见齐云有些倦怠,便自告奋勇当起了马夫。自他得知齐云姓名后,看向齐云的目光一直是亮闪闪的,如同孩童见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少年自称出门游历,家住临安,梦想是做一个和齐云一样的少年英侠。
少年话很多,齐云虽然喜静,却并不讨厌他。
“齐大哥,说来你我颇有缘,我名字中也有‘云’字,大概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看你特别亲切。”少年笑道,不一会儿已亲热地把齐云认作了大哥。
“我家老头子为我起名‘云深’,不知道翻得哪本破书,起了这么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名字。”少年存了一肚子怨气。
齐云道:“沧海云深,为人父母者总对孩儿寄予厚望,你不该这么说。”他从小失怙,自幼获得的亲情极为淡薄,因此对少年的言论不以为然。
人往往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一如少年向往扬名立万,然而这赫赫的名声是多少次披荆斩棘累就的。平淡的日子未尝不是日子,平常人的幸福又何尝不是幸福呢。少年毕竟年轻,一颗心是飞扬的,始终向往着风雨江湖。
所谓人各有志,齐云也不多做置喙。少年虽言行随意,但从马车摆设来看对生活仍是讲究的。马车内设置了一排暗格,放了些许吃食。齐云见顾微言久不沾水,双唇已有些干燥起皮,便取来清水为他润了润唇,复又为他输了一道真气疗伤。从昨夜至今,他都没有好好喘口气,如今总算能够舒一口气了。齐云用目光细细扫过怀中的顾微言,仿佛想要将这散落空白的日子一一弥补过来,寻找到顾微言每一寸身上发生的变化。
赵云深来回扫了几眼,露出恍然的笑来。相遇至今,他看过刚毅冷然的齐云,感受过他对敌时爆发出的凛冽气息,此刻却第一次看到他如同猛兽收起尖锐爪牙,只露出最温柔的一面来面对他口中的这位朋友——恐怕不是普通的“朋友”吧。赵云深自出门闯荡,一路上就听过不少齐云的事迹,对这个年纪轻轻便声名远播的剑客充满了向往和崇敬。见到本人后又对他行事磊落的作风深感佩服。而今见他钟情一个男人,不但不觉得难以接受,反而越发觉得他是一个难得坦荡的性情中人。因此赶起马车来也是心甘情愿,乐在其中。
赵云深在齐云的指点下弃了官道,改走小路,小路虽然颠簸,但胜在隐蔽,直到真正摆脱了追兵,两人模样都见狼狈了。尤其是齐云,怕路途颠簸将顾微言的伤口震裂,一路护着,又连输了几道真气,整个人都困顿不堪,然而每一次赵云深回头,都能看到他岿然不动地坐在那儿,目光警醒而湛然。
他们沿着小路辗转北上,途经一个小镇,齐云当即决定安顿下来。顾微言中途醒来两次,但是极其虚弱,需要静养。
齐云原想和赵云深就此分别,但少年却执意要跟着。以他的话说就是“到哪里都一样。”赵云深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很快就租了一个小院子。这样既避免客栈里人来人往的麻烦,又方便照顾顾微言。
赵云深现在知道受伤的那个是齐云的师父,对他们的关系十分好奇。
“这么说,齐大哥十五岁之前都与你师父相依为命?”
齐云点点头。他话不多,寥寥几句交待了前因后果,更多的却不再透露。
赵云深在家中是脂粉堆里泡大的,临安偌大一个城,怎样的美人都见过,但是当他看到齐云怀中的顾微言时,还是一时之间不知道用什么笔墨来形容。顾微言长得不是极好看的,但是看到他就会让人想起指尖上那一片将要化去的雪,湖底那一钩沉沦的月。纵使冷到刺骨抑或明知虚幻荒芜,仍让人流连。他虽好奇,却懂得人情世故,不再多问。
他们所停留的镇子不大,方寸之地却也十分热闹,且兼民风淳朴,是个好去处。赵云深租下的院子靠近小镇边缘,清净的很。
齐云虽然与顾微言分离了6年,但与他相处时的细枝末节都不曾忘记。有时候习惯一件事很容易,然而忘却一个习惯却很难。骤然分离的那段日子,他时常会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应该干什么。这种空落落的感觉直到很久后才逐渐淡去,却不曾消失,在不经意间宣告它的存在。直到如今,心中空落的一角终又一次被填满。
作者有话要说:
☆、又相逢(四)
“武学之势,或寄劲于婉,或寄实于虚,穷极变幻而适如意中所欲出。”青年手执竹枝,边款款而谈,边与赵云深对招。赵云深只觉得青年手中的细竹时而刚硬如铁时而柔韧如丝,一时间难以招架,忽觉手腕处一阵火辣辣的疼,手中长剑不由得脱手飞出,“唰”地一声插入地面,兀自颤动不休。
“剑道臻至化境,何时何地出剑只需心随意动,云深,你太拘泥于一招一式。”齐云手中竹枝轻弹剑身,那剑便从地上飞向赵云深。赵云深手一伸,将剑接住,嘴中来回嘀咕:“心随意动,心随意动……”眼中一亮,笑道:“是了,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时常听说武功达到天人之境,便是无招胜有招,可不就是心随意动么。”
齐云眼中微微带笑,夸道:“悟性不错。”说罢将竹枝轻轻一抛,那竹枝便像插入一块豆腐似的,悄无声息地插入地下半截。
此时月上柳梢,清风徐来,吹走白日的暑气。尤是如此,两人也汗湿重衣。
“哗啦”几声水响,两人同时惬意地呼出一口气。云深一边将瓢中冷水兜头灌上一边与齐云说说笑笑。月色下两道身影,一道矫健,另一道却还带着些少年人的纤细。齐云是标准的练武之人的身材,肌肉匀称流畅地附在肌理上,动弹间蕴含着勃发的力量。赵云深瞄了两眼齐云肩背,再看看自己的,忍不住捏了捏齐云肩头,“唉”了两声,油然升起一股男人之间的嫉妒之情。
两人这段日子情同兄弟,齐云早已习惯赵云深的种种言行,只觉好笑,不以为意。因此只是草草擦干身上水珠,套上了干净衣物,道:“我去看看炉上的药好了没。”
“唉,又去见你那冰山师父么。”
“什么冰山不冰山的,胡说八道。”
赵云深当头又灌下一瓢凉水,抹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