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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贯热闹的秦淮也把歌舞暂停,十数艘画舫静静系在岸边,此刻温顺谦和,姿态已远不及河面慢条斯理的那艘渔船恣意。
偏还有一艘不畏冷的楼船,从高桥下驶出,两边巨大桨叶拨动河水,激起波浪,此起彼伏,一圈圈泛开,将那艘小渔船拍打得摇摇晃晃。
渔船的乌篷上挂一方藏青帘子,此刻帘被掀开,钻出一个人来。
章十七披着火红的狐皮大氅迎风立在船头,领口处一圈雪白兔绒,越发衬得他肤色白皙,瞳眸明蓝,风韵绝非中原人可以比较。
他从渔船上轻盈跃起,足尖于河面轻点,水鸟般掠过,眨眼已停在楼船甲板上。
甲板无人。他将大氅解了,拎在手中,只着一件烟蓝单袍,在正门外停了一瞬,抬腿,猛地踹飞门板,大喇喇直入。
船中众人皆惊。龟公率先迎上,满面堆笑,奈何话未出口,已被十七扣住咽喉。
“我只问一遍。陈庆在哪里。”
“老子在此!”二楼响起洪亮男声,宛如炸雷,仿佛要闯进人的心里去,竟震得胸口发闷。
十七暗赞一句好内力,将龟公扔在一边,抬首,弯刀在掌心转一圈,出鞘,正对楼梯口的魁梧大汉:“陈舵主,在下特来取你性命。”
“哈哈哈……”陈庆大笑,手掌在楼梯扶手上一拍,木头碎裂的咔嚓声传出,继而轰隆巨响,整条长梯竟倒塌了。
“小子狂妄!那要看看你可有这个本事!”
话不多说,十七纵身飞跃,上了二楼,两人便缠斗一处。
陈庆功夫的确扎实,却终究比不得十七手辣。连拆四十余招后,中了十七故意卖的破绽,被一刀削断了半条膀子。
十七没有手软,继续攻上,很快将对方斩于刀下。他于是揪住对方头发,刀锋在脖子上一抹,轻而易举,割下整颗头来。
船内早乱成一锅粥。大部分船客在二人打斗时已到甲板上乘小舟逃命去了,只剩下几个艳妓抖索着躲在角落,嘤嘤哭着。
十七将头颅包好,擦净身上血渍,方将大氅重新穿上。
正要走,身后厢房门开,有人话音带笑:“我道是谁,连芜湖水帮的陈舵主也敢杀,原来是你。”
十七回头,见到说话者紫衣华贵,仅在腰际用墨线秀着一朵繁丽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却不见国色雍容,反而妖邪。
十七眼神一闪,对上此人又不同的脸,抱拳:“苏神医,久违了。”
上一回见面已是一年前。
那个月满楼的妓女最终呜呼而去。十七痛快流了一场泪,抬袖擦干,用被子将女人的尸体裹起来,往肩上一扛,对着一旁正收拾医具的苏岑道:“在下已往神医谷名下的药铺送了白银千两,虽不多,聊做诊费,当也够了。”
苏岑一愣,继而哂笑,抱着手臂往门框上靠,正正挡住去路:“换了脸还被认出,看来是我这瘸腿碍事了。”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千两银票,塞在他怀中,“青衣楼杀人越货赚的血银子,恕我受不起。”
他的头原是微垂着,闻言抬起,心中本已死水无波,不知为何,却突然有冲动反驳:“我的银子,是我母亲留下的,她一夜一夜睡出来的,比什么都干净。请神医放心收下。”
苏岑脸上的讽刺似乎挂不住,有些讪讪。十七没等他接话,将银票重新塞回他怀中的同时,从空当里挤了出去。
那之后再未碰面,直到这日。
这日的苏岑,气度已截然不同。
若说初次打交道,他是个傲慢冷酷的神医,于寻常人的病痛不屑一顾,根本没有一颗父母慈心,那么之后他易容改扮,为妓女诊病,显然将这些认知完全破碎掉。相反的,他全程泰然,举止稳重沉敛,气度已豁然是高华端方了。
而今……
十七瞧着苏岑,对方心不在焉地对他摆摆手,将一缕散落的额发随意顺到耳后,眼色递过来,醺然:“杀人的买卖,看来章圣使做的很顺手。”
而今似是放浪形骸,散漫痞气,将先前形象再度颠覆了。
十七想,此人人无定性,如绝佳戏子,般般演得顺意完满,可见城府极深,实不好同他过多接触。
他抿着嘴唇,不答话。
“呵……”苏岑轻笑,仰起头来,懒洋洋地喟叹了声,“唉……瞧瞧,我又说了坏气氛的话了。圣使,可不要在意。………………哦对了,你还欠我一顿酒呢。”
“在下要在姑苏逗留半月,神医如不弃,临水居,在下随传随到。”
“临水居那几个厨子的手艺,早腻了。”不料苏岑很不情愿,说着踏出几步,两手亲热地攀在他的肩上,还拍了拍,“年关将至,我请你到我家过年吧。”
十七没反应过来:“过年?”
“啊,过年。”苏岑满口酒气喷在他的脸上,眼睛里都是神采,“吃饺子,放盘子鞭。我买了几副一千响的盘子鞭,一个人放却很无趣,你来帮忙。对了我做的饺子味道很好,老曲婆婆夸过的……怎么样,来吧?”
十七不知道盘子鞭有什么好玩,也不知道老曲婆婆是谁,但他知道一点,这个人已经醉了。
他还有事在身,没时间同醉鬼纠缠,想了想,干脆顺势应下:“行。”
苏岑连连拍掌,没拍几下,眼皮子一耷,依在十七身上睡着了。
十七无奈,只好将他背起,送回了神医谷。
自然,那年年关,他并未去赴约,同这位放盘子鞭,或者,吃这位亲手包的饺子。
他在大年三十的上午回到总堂,关起门睡了大半天。醒来后天色已暮,独居的小院黑灯瞎火,没半点人声,委实凄冷。
他的几个心腹手下要么还在任务中,要么家中有老母妻儿,让他放了团圆,是以此刻孤家寡人,同往年一样,怕是还得自己动手,随便煮碗白水面,胡乱填一填肚子,再到母亲坟前坐一坐,就算辞旧迎新了。
人已经走到小厨房,却听见院外层叠的脚步声,兼带人群喧笑,往这边来。
院门被大力推开,乌拉拉闯进一群汉子,勾肩搭背,嘻嘻哈哈,手中都提着东西,菜肴或酒水,齐备得很,一个个冲着他眉开眼笑。
为首那人青衣白绦,手中拎了个红色纸包,此刻正将提绳勾在食指,吊儿郎当地转着圈,而嘴角,则照例噙一味戏谑。
“白虎堂主戚蒙,携堂众,给圣使拜年呐。”他下巴一抬,漫声道。
“圣使新年好!”
“大吉大利!”
“圣使咱俩喝几盅!”
“祝圣使龙腾虎跃龙马精神!”
“哈哈哈……今年是蛇年你个笨蛋!”
“艾?不是龙年吗?”
……
十七抿着嘴唇,听他们七嘴八舌,默立半晌,打开了屋门:“都进来吧。”
戚蒙从他身边过时,将那个红纸包塞进他怀里,说话的当头在他耳边吹了口暖气:“听说你喜欢什么宝相花饼,托人带了些。不好吃可别告诉我。”
“哦对了。”他往炕上坐好了,向后靠在墙上,一手搭在旁边人肩膀,一手搁在自己屈起的膝头。说话时微微偏过头,眼睛眨了眨,“祝你新年平安。”
十七在满室热闹中走上前,接过一位兄弟递来的酒盏仰脖而尽,将酒杯倒扣在桌面时感到心头微火渐燃,惹得眼眶发热。
他让脸上扬起一朵笑容,“也祝你们,新年平安。”
第11章 十、来客
早晨醒来,听见屋外有人唱歌。
十七推开窗,撑在窗沿,看门前被打扫出的一块空地上,苏岑一面添火煮水,一面唱着小曲。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荣绊此生………………”
他唱完最后一句,用手中树枝在虚空画个圈,再丢进火堆里。
在此地已小住十日有余,十七的伤好了大半。说来也多亏过的一向是刀尖舔血的日子,伤受得多了,身体的恢复能力比谁都强悍些,简直不像个人。
六天前朱三办妥了他交代的事,赶回来,顺便带入许多干粮、蔬菜,算是为连续几天的“烤山鸡”生涯作了终结。
朱三回来自然还有别的好处。比如苏岑终于有人可以使唤,忙不迭地催他在现有的小屋旁再搭一座草房。朱三傻,憨笑着拒绝说“我睡树上就行”,给苏岑一指头敲得眼冒金星。后者扯开领子露出被蚊虫叮咬的痕迹骂:“谁说给你住的?!是给我的!”
十七瞧朱三懵懵懂懂地应下,撸起袖子用自己的宝剑砍树,差点笑出声。
原本苏岑要将煮饭的活计也丢给朱三,在被迫吃了一顿糊米饭后,不得已作罢,自己披挂上阵了。
至于戚蒙么……
前两天夜间下一场暴雨。停后,十七耐不住辗转反侧,披衣去瞧他。
也是这么些天第二次见到他。
戚蒙被大雨淋透,垂着头蜷在树下,浑身不住发着抖。十七上前,叫了他几声,不应。于是俯身探他的额头,被烫得手一颤。
十七慌了,深一脚浅一脚奔到苏岑的小草房前。草房无门,他便一头闯进去,将对方摇醒。
苏岑睡眼惺忪,撑起身子来打呵欠,问他大晚上不睡觉难道做噩梦?十七说:“戚蒙烧得不轻,你快去看看!”
苏岑“啊?”了一声,听笑话似的重新躺回去,面朝里,摆手:“烧不烧关我甚事。”
十七后来回想,觉得当时过于焦切,而忽略了许多细节。他一心只想着戚蒙,声音拔高,带点威胁意思了:“你去不去?”
苏岑腾地坐起来,又站起来,盯着他:“行。但我现在不开心,除非你让我开心。”
“你要怎样才开心?”
“简单。”苏岑指指自己的唇,“你好好吻我一次试试。”
十七压根没思考,拉过他的肩膀,差一点碰上了,被对方一把推开。
苏岑啐了一口,呵呵冷笑,披起衣服,越过他。
走了两步,终究不是憋得住愤懑的人,幽幽说了:“我不言语还以为你知道。原来你乐意装聋作哑,可我却不想再这样下去。今日将话说清放在此,我,苏岑,看上你章十七了。”他冷哼,“你自己看着办罢。”
本以为那晚之后,二人相处,会平生许多尴尬。谁知次日早晨苏岑照样精神抖擞,满面春风地同他打招呼,像是完全忘记了似的。
接下来几天都是如此。今天也不例外。
十七支着脑袋犹在思索,苏岑想是瞧见他,捡块小石子扔过来,被他精准接住。
“愣着干嘛?过来漱漱口,喝点热水。”苏岑道。
十七慢着步子走近,坐在石头上,一面接过递来的热水,一面问他:“刚才唱的什么?”
“杜夫子的《曲江》。”苏岑将干柴折断,歪头看他,“没听过?”
十七摇头。
“没文化。”苏岑鄙视,转而又问,“莫非你喜欢?”
十七没做声,他自顾自道:“等你伤好了,咱们回姑苏。到时我能把杜夫子的诗都念给你。当然不止杜夫子,还有李夫子。他俩是好朋友。但是我偷偷跟你说,我觉得他俩绝不是好朋友那么简单……”
十七很疑惑:“哪有你这样编排古人的?”
“怎么是编排呢?”苏岑来了劲,拍着手直起腰,就要开始鸿篇大论,被朱三匆匆跑来打断。
朱三神色凝重,简单向苏岑打个稽首,再对着十七,语速飞快:“主子,东南边约两里外有一队人进山,现在正往这个方向来。属下见来人都着青衣,怕是楼里知道咱们行踪了。您看,是不是让属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