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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径通顶的长阶就在五步之遥。一干侍卫将二人重重包围,便连这五步也无法轻易走尽了。
苏岑身形一顿,目光顺着长梯望上去,眼睫轻眨,露出一丝笑:“阿惠,相别经年,便连一面也吝惜了?”
高塔深深,灯火摇曳,越往上越黑暗,不见光明。寂静了片刻,有脚步声在阶边停驻,随即一盏青灯慢慢探了出来,映出一个隐约的人影。
“薛从念……”那人声音中也注了内力,令人耳膜发震,却飘飘忽忽的,无处着力,“你自己上来。”
苏岑眉心几不可查地一抖。
原来师父名讳从念。
众侍卫闻言散开一条窄道。
苏岑默默递给十七一个诸事小心的眼神,自己上前,一步步拾级而上。
第七层浮屠空空寥寥,四壁荒然,唯在临栏处有矮几一方,蒲团二个。此时有晚风从栏外铺面,带着雨后润泽气息,顺便扰动树丛,发出沙沙声响,令满室愈发静谧。
栏前一人跪坐蒲团之上,一身紫衣富丽雍华,衬出两鬓苍苍白发越加触目惊心。那人手边有陶碗一只,装着半指清水,水上漂一截浮蜡,正忽明忽暗摇摆不定。他脚边还有青灯一盏,因笼着罩纱,光线便安定许多,清清楚楚照出其老相毕露的手指,及拇指根处,一枚青光幽幽的玉扳指。
苏岑暗道,这便是赵惠了,却与想象中相去甚多。
从师父的描绘里,赵惠应当是文韬武略,心比天高,对人时表情温润眸色疏离,私下里狷介清傲不常言语,一贯的冷静自持,一贯的步步为营;唯有或哀极或喜极时候会饮酒,量浅,饮辄醉,醉则爱歌爱舞,思维简单,笑容诚恳,拥抱与私语都是热烈的,便才像个纯粹的活人。
总归不是当下,见到他来,缓慢地从身侧拎一壶茶,在两只粗瓷碗里倒满,又缓慢地物归原位。随后侧眼瞧来,两目浊然不辨本色,却并不见一丝情绪起伏。上下将他一番打量后,撤回眼,食指在几面慢敲两声,一把嗓子沧桑粗哑,带着老年人独特的沙沙杂音。
“来得太迟,茶已凉了。”
一字字如放慢了的纷飞鹅毛雪,飘而无力,落地盖出一个白茫茫,极静,极死寂。
苏岑轻步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过茶碗喝一口。凉水顺着喉管滑进胃中,春暮尚清冷的夜晚,并不舒服。
赵惠隔着一臂之距又看了他一眼,便垂眸,唇边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孤念了十年经,吃了十年斋,我佛慈悲,今日得见薛从念旧颜,算了孤夙愿了。”
苏岑何其玲珑,一句话便知,他已不必再演。
果然,赵惠继续道:“小子好胆。是薛从念的什么人?徒弟,还是,儿子?”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太上皇怎么说都不错。”苏岑正色,换回自己的声音,起身作揖,“草民苏岑。区区拙技,胆敢现于高人眼下,委实贻笑。却斗胆问太上皇,草民是哪里露了破绽?”
赵惠虚托一把,点点手让他坐下,闻言依旧淡淡:“年轻人可以狂些,不必自谦。你装得很好,得薛从念精髓。只是毕竟你不知,薛从念早已不用‘阿惠’称呼孤;且他胃肠不好,一向不喝冷茶,并且……”赵惠眼神一黯,像陷入什么回忆里,默了良久,才沉沉道,“薛从念看孤的表情,要冷漠得多了。”
苏岑心下有话,并不隐藏:“恕草民僭越。但师父他老人家提及您,却一直是叫的‘阿惠’。”
赵惠手一抖,不小心碰到了陶碗,烛光剧烈摇晃,片刻方歇。
“想来是说孤多么热衷争权夺利,多么冷酷无情罢。”他道,摇摇手,略带嘲弄,“你师父当十分器重你,什么都同你讲了罢,否则,你也不会找到这座罗汉塔来。………………他同你说过这里的事吗?”
“没有。”苏岑答,“他老人家只是告诉草民,他一生最快活的地方便是此地,他在此地,同一个人有一个约定。他说那个人是他唯一深爱的,草民猜测,指的是太上皇您。”
赵惠忽然起身,退后数步,直到腰杆撞在阑干上方停住。他一手抓着木栏,一手须张着指向苏岑,一开口泄露仓皇:“你……莫非在骗我?!”
苏岑起身,一揖及地,深深道:“草民不敢。师父仙去前曾留书信一封,可以为凭。”
“给我!”赵惠抢前两步,枯朽的手指狠狠扣死在苏岑手臂,像要生生抓下一块肉来。
苏岑眉心微皱,从怀中取出信来,递给他。
赵惠动作粗野地撕破封口,急忙忙抖开来,蹲在地上,就着灯火瞧。
苏岑从他肩后看去,只瞧见几列墨字。
“此生流光抛人,吾欲悔不能。愿求来世,与君平凡渔樵,得约夫妻。若君首肯,朝偿心意,夕死无畏。”
苏岑一句叹息尚未从口中逸出,背对他的赵惠忽然身躯一震,手松纸落,毫无预兆地伏倒在地。
第21章 二十、无题
有那么一刹那,苏岑以为,赵惠是死了。
他半跪着探了对方的脉,探出其心肝脾肺胃一手的毛病,不过人还活着。他只好将人扳正,又仔细瞧了面色,标准的病相掩在老态和烛光下,一时确容易令人忽略。无法,眼下无甚称手药具,只得先将人扶坐起来,掌抵后心,缓缓度过柔和的内力去。
一面替赵惠保心,一面地,苏岑环首再顾望这层塔楼,觉得自己从未更同情两个人过。
师父确然不曾提及这个地方之所以珍贵的原因,那些细枝末节匿在他一个人脑海,唯供他独自清点体尝。但终究他有累的时候,便酗酒,大醉,对酒坛,对一棵树,对一只天真无邪的野兔子,讲所有堆压的回忆,一丝不苟,虔诚恭敬。
师父说,京郊一座罗汉塔,底层十八尊罗汉像,个个怒视红尘,吊眉嗔目。他和赵惠在这里秘会,无数次阴谋阳谋。后来,忘了是哪一年的八月十五,他独自在此赏月饮酒,半酣时听闻马蹄狂疾。抬首,是赵惠仆仆而来。
他于是问:“王爷不在宫中享中秋佳宴,到此荒凉处来,陪某么?”
赵惠的锦靴踩在石地板上,嗒嗒有声。他把马鞭随手扔开,目光亮过了头顶月亮。接着他解开了绛色腰带,一颗颗明扣暗扣,肩一松,外袍飘飘坠落。
赵惠说:“薛侠士,你说你把本王放在心尖上,是向本王示爱否?”
“是。”他答。
赵惠说:“薛从念,你对本王,是认真的吗?”
“是。”他又答。
赵惠说:“八月十五,人长久,月婵娟,又恰是你的生辰。我找不到更好的时候。薛从念,今日请诸天神佛为鉴,予你生辰贺礼,我送你,我自己。”
师父说,他不能忘记赵惠微颤的两颊,甚至眼里悬而未垂的泪光。他说他懂得其一身骄傲,怎容许雌。伏于人?但那夜月光雪亮地映着他一件件剥。去衣。衫,映着他在身下沙。哑。低。吟,汗水薄薄一层,浸着彼此的yu念,从头至尾,永不沉睡。
他那么骄傲,却在委婉承欢。师父说,从那时他觉得他们是彼此相爱的,他愿以这万里河山为娉,得此一位,心心相印。
后来后来。后来他们常来此厮。磨。赵惠说他喜欢在情yu高chao时看到那些罗汉的表情,产生那样光明正大,与天道挑衅的叛逆感;他更喜欢被从身后拥住,呼吸洒在肩颈,均匀而安详,让他有相依为命的悸动,让他几乎成瘾。
于是师父说,待到诸事尽了,你我功成身退,隐于山野,做一对平凡渔樵,好不好?
赵惠默了良久良久,说,好。
只是太多的故事,都写着一个然而。
但那时年少的苏岑不懂感情里起承转合。他在一边听见,只觉这种东西穿肠透骨,伤人毁人,再精明的遭遇了,照样落个辗转反侧,又哪里有什么快活?
苏岑终叹出那口气。收掌,伸指力点诸个穴位,再掐上赵惠人中。后者突地喘一大口,发出一声短促的似号似泣的低嘶,眼便睁开。
睁开后正对上苏岑的脸,猝不及防,只能又一眨,眨下簌簌的浊泪。
苏岑突然觉得,自己扮作师父的脸,实在过分了。
赵惠离开他的扶持,自己坐直。泪水如同触动了生理开关,长流不止,而嗓音虽哑,却有一时辨不出原因的平直。
他问:“小儿……你师父死了?”
苏岑:“家师仙去十载有余。”
他再问:“埋骨何处?”
苏岑不作答。
他等了片刻,又道:“你冒险来见,必有所求。现在我许你一诺,凡你所求,无所不予,你看,可够换你开口,告诉我薛从念墓穴何在?”
苏岑轻笑一回,摇了摇头:“太上皇英明,又不英明。诚草民有事要商,却谈不上一个求字,更谈不上拿家师身后地为筹码。草民不说,于公,家师遗命,墓穴所在不能与第三人知,于私,草民也不觉得人走茶凉再去凭吊有什么必要。………………太上皇许诺地如此轻率,莫非不怕草民要的,太逾矩吗?”
赵惠闭了闭眼,抬手抹下泪水,说出的话带着他混乱的逻辑,字字写伤,句句染血:“小儿……你走不到我这一步,你会不得我的心情……你师父一走十九年,十九年一次不入梦,但我一到夜里就想起他……他的脸那么清晰,一笑眉梢一挑,像在讥讽我,说这浮华百世他参透了我却还执迷,实在可笑!………………全天下都讥讽我,他尤其!我讨厌看到他那样表情,可我也觉得自己可笑……我除开皇位,一无所有,怎么跟他做平凡渔樵?出了皇宫,他就富有山河,我却空空如也,我跌进尘埃了,我怎么面对自己,说服自己?可他不是这囚笼里的人,他是风啊……我走不出去,也留不住人……我一日日怕他离去,变着法子试探……一觉醒来,被子是凉的,他的白衣裳搭在一边,可人不在了,一个字也没留下……曲终人散……曲终人散……可我连道别也没来得及……小儿,你走不到我这一步,你不晓得什么是肝肠寸断……你不晓得,你便是要这江山为易,我也再不敢吝惜。”
苏岑大震了。
他忽然就理解了师父,也理解了赵惠。
这世上有这样一种可能,两个人共携手患难,情深意笃。待到风烟俱静,他们描画未来,一个画出温柔的水,一个画出热烈的火。哪一种都不能双全,哪一个都无法妥协。所以最后,水扑灭了火,也把自己化作了缕缕蒸汽,散进风里。
谁也不能说他们爱得不够真切,他们只是,爱得太重尊严。
苏岑觉得这一天经历的同情比一世还要多。因着这份同情,他默了一默,倏而又笑了。
一面妥协道:“草民已有美人在怀,江山,算不得什么。草民恳请太上皇平缴江湖帮派青衣楼。若得此楼全灭,必当知无不言。”
赵惠似已累极,颤巍巍道:“……好。”
此间事已了。苏岑起身,正待告辞,想起什么来,多问了一句:“太上皇找家师遗骨,不知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赵惠涩然答,“我想着,若约来世夫妻,总得死于同穴吧?也不知他先走十载,可有在奈何桥边等等……不过也没要紧。无非他做了老头,我一样嫁他。我愿意做他的小妻子……”
苏岑不忍再听,匆匆作揖告辞,一路逃一般奔到塔底。
打开塔门。户外已是夜色深深。
在这夜色中迎面立着一人,刀出了鞘握在手里,反出沉着决绝的细芒,好像只要他有不测,便要大杀四方,与人同归于尽似的。
苏岑酸苦翻腾的心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