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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还留了几个,小心用纸给包回去,小可怜并不贪哪,没一口气吃完,以这样的小心,或许这小子能努力在人世间存活下去,刑不归这样想着,居然有舒了一口气的感觉。
发现小可怜的衣服破烂非常,被树液草汁弄得脏污不堪,东破一条西裂一道,是尖锐山石的杰作,目前仅能蔽体而已,刑不归苦笑了下,又从竹箧拿出一件洗得泛白的长衣,放在馒头旁。
伸了个腰,耳朵辨明溪水的方向,提了竹箧单刀就出洞,也没拿剩下的馒头,他本意就是要把食物给这小可怜,可帮他挡上几天的肚饿,至于自己,脚步加快些,过山就有村,随意找吃食即可。
往外走了几步,后头窸窣声又起,他回头,小可怜慌慌张张起身了,一把抓着包馒头的纸包跟长衣也追出来,一出洞就被个小石头儿绊了步,蹬蹬蹬往前跌了几步,幸好没真的跌到地下,要不,手里的馒头就得沾泥。
刑不归很想笑,却没笑出来,数年来在风尘中打滚,让他养成了不轻易表露心情的习惯。
小可怜慌慌乱乱的,等站定身体,才放心吁口气,看着刑不归咧嘴笑。刑不归这时才发现他有一双蹦儿亮的眼,各式各样的情绪都从中泄漏出来。
觉得小可怜看着自己的视线扎人,刑不归避开了去,干脆当他不存在,穿过草丛及几株树之后有条清澈溪流,漱冼之时,小可怜一直站在他身后五步远之处。
取出皮囊装了满满的水,戴上行笠准备要继续赶路,一转身,小可怜已经到了身旁,眨眨眼,双手递上馒头跟长衣,就好像仆人伺候着家主一般。
刑不归皱眉,道:「给你的。」
小可怜鲜亮的眼瞬间暗淡下来,缩手垂肩,就像个丧家犬似的可怜,将东西捧回到怀中。
刑不归并非铁石心肠的人,看到对方这样,竟觉得有些不忍,不过,他真的不想惹麻烦,理智告诉他,小可怜既然跟还丹门有关,他若不小心触得深,自己也会沾一身腥。
态度冷下来,转身离去,顺着山路继续未竟之途。
走了大约十步之后,听到身后有动静,不用回头也辨识得出是小可怜的脚步声,他装作不知,头也不回,却故意稍稍的加快了速度,小可怜跟着小跑步,没多久就听见后面很困难的喘着气,两人距离愈拉愈远。
这样子应该可以甩掉个麻烦吧?虽觉不忍,不过,刑不归自己也是无根落叶,顾得了别人吗?
两个时辰后离开了山区,转入官道之上,日已当中,却还没见到村头,他找了棵遮荫的大树纳凉,肚中空虚,不过忍饥耐饿惯了的他不当一回事,拿出皮囊喝了几口水,靠着树干拉下行笠闭眼稍歇。
一刻钟之后,听到来路上有脚步声,他推高帽沿,远远望见路端出现了个小黑点,黑点愈来愈大,居然是那个小可怜。
刑不归有些吃惊,算算自己的脚程,两个时辰下来怕也走了不少路,小可怜身子干瘦没几两肉,居然追了上来,倒让人有些刮目相看。
小可怜气喘吁吁,见到了刑不归,虽然表情仍是胆怯,眼瞳却瞬间放大,两簇微光在其中闪烁,如同宝石熠熠发着亮,突然之间他跑起步来,跑得脚步歪斜,一个没提防,咚!
他好像天生跟地面有仇似的,跑步总常跌跤,这时摔了个狗吃屎,狼狈爬起,却也没哭,只摸了摸额头,磕破了,尘沙混着血,混成了浅浅的棕色。
重又站起,小心翼翼靠近刑不归,盯着他看,直到刑不归也不得不与他对望,然后,小可怜从怀里掏出馒头递上,都扁掉了。
「说过要给你吃的。」为了避免被个小乞儿纠缠不休,刑不归故意凶恶地说。
小可怜有些个失意,肩膀都垂下来了,他额头上都是汗,嘴唇却发白龟裂,刑不归看不过去了,把皮囊丢给他。
「喝水。」他说。
小可怜手忙脚乱的拉开皮囊绳索,骨嘟嘟灌水,他是真的渴了,却又节制得很,留下了相当的分量还给刑不归,才坐在一旁捏捏自己又酸又重的腿。他追着刑不归跑这一阵子下来,体力也差不多耗光了,要不是身体底子好,搞不好早晕倒在半路上。
刑不归看在眼里,什么话也没说。
看看休息的差不多,他戴好行笠又出发,依旧没看那小可怜一眼,这道理就跟驱赶黏人的犬猫一样,不跟它们对上眼,假装若无其事,不假以词色,也不喂食,才能顺利摆脱。
不喂食这点他没做到,难怪如今被纠缠。
走了几步之后,听后头彳彳亍亍,小可怜又跟上来。
不知道小可怜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也好,到了下个城镇就让他打住,人多的地方或许比较适合乞儿的生存。
黄昏时在市镇落了脚,找了间客栈用餐喝酒。行旅生活艰险劳累,为了排遣苦闷,浊醪虽粗劣,仍能减轻劳顿,消释忧愁,几杯黄汤下肚,见到熟悉的身影晃过街道,焦急的东找西找,经过客栈时看见了刑不归,欣喜,没进入来吵扰他,只安安静静蹲坐在外头,从怀里掏出了馒头。
馒头早都干硬了,小可怜依旧用心的啃,小小抿下一口后,咀嚼十几下才吞入肚,时不时偷眼看一下客栈里的刑不归,低头又偷偷的笑,好像自己完成了件相当了不起的任务,得意着呢。
很难不去注意到那个小可怜,刑不归却还是按捺下自己,专心于食用桌上那一碗面。
突然间听到跑堂的在客栈门口呼喝:「滚开,小乞丐,骯骯脏脏挡在店头,让人做不做生意啊!」
刑不归心一动,朝外又看,跑堂赶骂的果然是小可怜。
小小的身板子又畏缩了,小可怜往横爬了几步,挨到客栈旁的小巷弄口,维持在能瞄到刑不归身影的那一角,两手用力抓着自己的馒头,低头安静的吃。
跑堂的依旧不满意,拿了扫帚追出去还要赶,小可怜过亮的眼睛开始雾雾泽泽了,含泪猛摇头,意思是不会给店家找麻烦,跑堂的却不理会,举起扫把挥,扫中小可怜的手,馒头滚落在地下。
小可怜这下更加惊吓,半起身要追那馒头,跑堂的扫把当头又来,小可怜一个慌乱,左脚不知怎么交着右脚,自己绊倒了自己,咚!俯身又是一大跤。
「叫你跑?还跑!」扫把又待打将过去。
小可怜蜷蹲在地下,举手护住头脸,发着抖——
扫把迟迟没打下来,小可怜弱弱抬头,发现跑堂的手定在半空中,被某个人给扣住了腕。
「……他是我在等的人。」那人淡淡说完,放开手。
跑堂看看小可怜,衣衫破烂蓝缕,蓬头垢面,明明就是个叫化子;刑不归则是老江湖,怎么可能跟这小乞丐扯上关系?不、有可能这小乞丐是丐帮中人,受帮中大老托付,要传送信息给人,约了刑不归于此地见面。
跑堂的斜眼衡量,刑不归看来是练家子,带着单刀,搞不好是八卦刀的人、也或者是太极刀传人,总而言之是江湖人,江湖人心思千奇百样离经叛道,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不想得罪刑不归,跑堂讪讪回去,把扫帚给摆好。
小可怜跪在地上,小小的身躯全都没入在刑不归壮硕的影子里,像是提供了密不可破的藩篱,他抬头看着曾经给自己馒头的人,笑了,黑污满布的脸让一口牙齿看来白,双眼更是灿烂若星。
对称的、整齐的两颗星星里,如镜子一般,反射出同一个人的影像。
这一刻,刑不归知道再也丢不开这个小可怜了。
第二章?暗香浮动醉华浓
带着臭到要命的小可怜进入客栈房间,让店小二烧了两桶浴水来,刑不归动手比动口快,唰唰扯破小可怜的衣服,踹到角落不要了,直接提着光溜溜的他放到大木桶里。
轻而虚的身子,拎在手中很不实在。
小可怜还有点不能适应,在水里动也不敢动,直如僵死的虫,就露出鼻子跟一双眼朝上吊着看,跟即将于午时三刻被处决的死刑犯差不多。
刑不归摇摇头,取了葫芦瓢舀水,从头上浇下来,小可怜赶紧用力闭上眼,淡褐色的污水从脸上流下来。
真不是普通的脏,看来要小二送两桶水来果然是对的,刑不归忍不住又想,「武林盟」攻上还丹门是半个月前的事,这小家伙侥幸逃出来,在山里东躲西藏,吃了很多苦头吧,对他的怜惜之心又重了些。
自己也曾经垒垒若丧家之狗,无所归宿的他在江湖上浪荡好久,餐风露宿苦不堪言,直到进入广通镖局,生活才算定了些,小可怜年纪这么小,心灵上想必更加的失措。
他是不了解还丹门有否传说中的作恶多端,一切的印象都是道听途说而来,就算还丹门真的十恶不赦,这小可怜年纪不大,在还丹门里大概也只个是打杂顾炉的僮仆,能恶到哪儿去?
江湖人江湖事,谁对谁错,又谁是谁非呢?
帮着小可怜抓抓头发洗干净,一桶水也污浊得差不多,刑不归提起人换到另一桶干净的水里,发现脏污尽去的小家伙皮肤白且嫩,像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素净的脸异常清秀,发色偏黄,不若一般人的黑亮,看年纪顶多就十三、四岁左右吧。
「叫什么名字?」刑不归问。
小可怜听他问,笑了,嘴巴张了几张也没个声,刑不归猛然惊觉,从昨晚到今天,都没听小可怜说出一个字、发出一个音。
「你不会说话?」他低声问。
小可怜先是摇头,用力张嘴,胀红了脸想发出声音,却徒劳,最后将嘴都沉入水里,哀怨的往上瞄,似乎深怕对方因此而讨厌自己。
「你原来会说话……」他猜测:「后来不能说了?」
小可怜忙点头,却忘了嘴巴还在水里,点头的时候把鼻子都往下浸了,一惊慌,不小心就把水给从鼻子吸进去了,鼻腔霎时间辣痛起来,又呛到喉头,他狼狈不堪从水里爬起,咳咳咳地想咳出水,眼睛都给咳红了。
刑不归真的很想笑,这小家伙真的有意思哪。
好一会儿小可怜缓过气了,偏着头,敛在浓睫下的一双红目小心地看过来,怕他丢脸的行为惹恼了人,刑不归却因此觉得小可怜的双瞳简直跟窗户眼儿一样,从外头可以窥出他心里所有的情绪与想法,比之言语更加的真挚无碍。
不能说话也是件好事,刑不归本就不爱吵,更加讨厌与人对谈,小可怜不会说话也无妨。
「会写字么?」试探性地又问。
高兴点头,抓了刑不归的大手,在他掌中写下一个字。
「羽……你的名字?」他问。
眨了眨眼,对,小家伙的眼里这么答。
这么一靠近的时刻,一缕幽香从小家伙的身上飘出,淡淡的香味在冲入刑不归口鼻的瞬间,让他脑袋晕眩了一会,忙一手扶着浴桶边缘,稳住。
摇摇头,晕眩感立去,大概是刚刚的酒劲上头,今晚要早早歇息。
「几岁了?」刑不归又问。
十八,小可怜又写。
刑不归当真没想到,瘦瘦弱弱的小东西已经十八岁了,难道他在还丹门里受了欺凌且吃不饱饭吗?对他的怜惜之意又加深了些许。
不过,还是先跟这小麻烦讲明白。
「我叫刑不归,想是老天怜我茕独,派你来与我作伴。」他斟酌着说:「我认你为义子,你就改姓刑,叫刑羽。他日,我临老死,你就替我备齐送终之具吧。」
用力点头,又是咧嘴笑,清秀的脸经这笑容一衬托,仿佛满天阴霾都在瞬间被破开,灿烂起来。
捡了个小麻烦在身边,也不知是好是不好,刑不归看看这小小的人,心底仍有种不踏实感。
曾经灰心失意,发誓不愿再与人多有纠葛的他却认了个义子,这表示,往后身边多了个牵挂,而牵挂,是他最不愿意要的。
难道是因为寂寥太久,因而鬼迷了心窍吗?
很难讨厌这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