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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得族长官邸,得见一个牌坊,颇有些历史,上书著苗族文字,门柱上雕刻著传统的纹饰,庭落不算深,正堂供著历届族长牌位及苗家信奉的神灵,林族受蛊毒羁绊十数代,彼此间的斗争都被宿命削弱,子嗣间关系倒是和睦。尤迦律此番跟随,也只作为顾太医侍从,并未对外透露自己身份,以防节外生枝,只与格瓦并排站在顾祈樾身边好奇打量官邸装饰。
也没有通报,从内殿走出一行身著华服的人,为首是一个身著月牙白钩金丝锦衣,身披貂裘的男子,慈眉善目,眼带笑意,後侧紧跟四个精壮的黑衣侍卫,再後是身著苗家服装的女子牵著几个半大的孩童,甚是趣稚。
顾祈樾一眼认得为首的男子,面庞俊俏身形几分羸弱,朱唇微钩眼中含笑,分明是那晚被山贼土匪追击的公子。来人也只对他笑笑,依然躬身“顾大人,又见面了,多谢顾大人救命之恩。”
顾祈樾只觉得几分诧异,林家族长何以会被山贼缠上,莫不是养的死士亦是浪得虚名,思忖著淡淡地回应,“林兄抬举了。”据徽王的密函,林家族长林舒旭,比他年长一年,二十又九,离而立之限愈近,才寻访名医术士以求解开宿命。
尤迦律随在他身後,也不知两人之前的因缘,只当是早已认识的故人,垂首与格瓦并行,想来在此亦是无一用处,本就是个闲人,纯当来参观游赏。
晚上是接风的夜宴,固然不如皇上的晚宴的华丽,却都是些山珍野味,就著特制的果酒,坐席也不论身份,围炉团座,堂下是身照苗家服侍的女子跳舞作伴,手上脚上的银铃随著动作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十分活泼妖娆。
尤迦律坐在顾祈樾身侧,看他与林族长攀谈甚欢,顾祈樾说来有些苗家血统,也曾在母妃外戚的苗寨中居住过几年研习蛊术,便也会几句苗语。两人都没有提起林间遇劫之事,谈论无非是各自身世与蛊术疗治,徽王与林舒旭祖父是故交,便也寒暄几句家族往事,本是极无趣的话题,偏偏林舒旭待人亲切,颇有些热情过甚,但又都切实诚恳,是顾祈樾在朝中不曾遇到的。
☆、13狐裘不暖怀中虚 2
尤迦律心知林家子嗣活不过而立,然而眼达之处,却毫不见愁云惨雾之感,几个稚气的孩童由几个舞勺之年的男孩带著在旁边一著嬉闹,几个华服的女子与几个总角小儿在另一桌围炉谈笑,知是林族长的妻妾子嗣,却全然没有皇家後宫的勾心斗角,相处甚欢。
晚间尤迦律从安排的偏厢房撇下格瓦提了宫灯出门,府邸中很是幽静,不见来回巡视的护院,也没有提灯的婢女,穿过庭院抵达顾祈樾房中。见他早已在堂中等候,案桌上摆了几本医书,盆中燃著木炭,熏香是平日在府中常闻见的檀香味,进得屋去,暖意如水拥住被冷风钻透的身子。
“珩儿,”听得声响,抬起头来,眼底有几分黛青,眉头带点疲惫,全然没有宴会上的意气,“特意寻来是要夫君陪著麽?”
尤迦律亦不应答,站到他身後为他揉捏起双肩,与他调笑起来,“珩儿服侍得如何?力度合适麽?”语气轻柔软糯中带著媚气,比坊中的小倌更要媚惑几分。
顾祈樾轻笑,转身将他搂入怀中,将他横抱在腿上,头枕在他颈窝上,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暖暖的气息。感觉连日劳顿实在有些疲惫,心头萦绕的都是复杂的蛊术,林族的蛊毒凶险非常,百年间试图解开的奇人异士不在少数,林族每代为此蛊毒耗尽心思,奔走寻求解救之术,都失败而终。
只从後方圈住他柔软的身子,在混乱的思绪中沈沈睡去,如水的月色不能照到床榻,只在案桌上洒下几丝清辉。
清晨尤迦律起身时,床边已不见了那人的身影,身边的被铺已经冰凉,起身洗漱过後,才得知已经开始为族长疗治。
直到午膳也不见他回来,厢房中倒是摆满了族长的赏赐的诸多金玉、狐裘、医书名药等等,众人也只当他和格瓦是贴身的小厮,呼唤他们打点。尤迦律见得其中一件貂皮披风甚是特别,比平日所见的都要轻薄,毛皮却很柔软,银白色,中间不见一丝杂毛,这小部落族长倒是舍得。
当然所有事都落在了格瓦身上,“格瓦,把东西都收拾了,去问问大人午间回来用膳麽?”
格瓦边麻利地清点这玲琅满目的赏赐,一边应答“刚刚管家说大人日间都不回来了,我们的膳食也需到後厅用,要不我给公子端过来吧?”
尤迦律听得有些不甘“还真当本王子是小厮呢。”
“是公子自己不肯透露了身份的,不然让顾大人知会一声罢?”
“啧,不吃了,受气!”颇有些微怒,把那貂皮往桌上狠狠一掷,转身就进内堂去了。
晚间顾祈樾才得以回房,一天的治疗似乎总找不到点,那蛊虫的藏匿在身上不知何处,偶尔见得一丝端倪,瞬间又不知所踪,也找不到可以抑制的方法,劳累一天毫无收获,心中有些郁结。才刚进得厢房,便听得格瓦在耐心劝解,“公子,倒是吃一点吧?您这一整天只喝了两口水,不作得啊。”
话音刚落便又听得怒斥,“不吃!真拿本王子当小厮呢!不过是个区区小部落的头儿,在阿梵也没有敢欺负本王子的!”
顾祈樾皱著眉,这小猫儿,真是被自己宠坏了,脾气比初见时见涨不少,有时倒又是一副乖巧模样,也不知哪个才是真心本性。揉揉有些昏涨的头脑,叹口气走进内堂“小猫儿,怎麽了?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大人自是不懂我们小厮的感触。”看见来人,也不抬头,握著娘亲的玉扣和那墨玉的玉牌把玩。
格瓦见顾祈樾回来,偷偷松了口气,收拾了吃食退出房间,寻思著再去厨房差人做点精细糕点来。
顾祈樾也不知怎麽劝他,只将他轻搂过来,靠坐在床头闭目休息,脸上是难见的疲态,拽过他纤手一下下地按捏著,直至格瓦端来糕点,那小王子已在他怀中沈沈睡去了。极轻地为他盖好衾被,转身走出了房间。
☆、13狐裘不暖怀中虚 3
睡至半夜醒来,尤迦律坐直身子,窗外月亮正高悬,身旁却没有那人身影,颇有几分委屈,更加难以入眠,抱膝靠在床沿,思绪飘去良久。娘亲的故人寻不到,离开阿梵已一年人事,在中原倒是识得几个能说话的人,祈樾现下待自己不薄,但亦是会有烦腻的一天的罢。拂挲著那墨玉牌,上面的‘煜’字苍劲有力,正面的图腾与胸口的花纹并无二致,只是胸口的纹路已经变得有些淡了,模模糊糊只认得个影子。
次日顾祈樾从偏房中醒来,天边才开始泛白,又开始忙碌的准备,要祛除蛊毒十分困难,毫无头绪不懂从何著手,本来对蛊术钻研得算得上透彻,却从未见过如此歹毒而诡异的蛊毒,仿佛是刻进了血缘中的诅咒,顽固又致命。匆匆吩咐好林族几个医师,沐浴更衣,就赶至林舒旭寝房。
抵达时他已在房中等候多时,端坐於圆桌前品茶,他永远是一副温和平缓的模样,眼中也总是含著笑意,昨日治疗一天,大家都筋疲力尽,疲倦至极,他亦是只见一丝疲态,全无气馁著急之感,似乎受蛊毒困扰的不是他一般。
“林兄好雅致。”
林舒旭见是他,淡笑著为他斟一杯清茶,“顾太医今日气色有些疲惫,昨日治疗太繁重了罢?”语气中带著关切与内疚。
笑笑接过杯盏,沁脾的茶香最能抚慰晨起的烦躁,“我带来的两个贴身随从,林兄另给个住处罢。”
“愚兄自是看出那位标致的小公子是顾太医身边人?”
“是在下认定的终生伴侣。”
手中的瓷杯突然被握紧,茶水微微晃荡一下,倒是诧异,本以为不过是个得宠些的小倌,相貌别致点又有些异域血统才得些宠幸,竟还被称为终生伴侣麽?林舒旭应下要求,思忖著让手下的人好生照料著,却有几分好奇,究竟这小公子又如何能耐,得以让冷傲称道的顾大人上心至此。
顾祈樾暗自叹了气,这招人的小王子,总是有些理由来让他心疼,不知将他带在身边是不是真能保他安全,他这般的小性子啊,熟悉後便任性不少,倒也可爱得紧,却总是气了自己罢了。回过神时林舒旭已褪去上衣,坐在药浴中等待他开始疗治的准备,顾祈樾取来银针,在他几个疏通的穴位上扎下,他的皮肤细腻白皙,扎下的小红点让人看著不由得心疼。
药蒸汽顺著毛孔融入血液,以此来逼迫血液中的细小蛊虫逃出身体,但是热辣的蒸汽虽然会对蛊虫产生强迫,也会对血液不利,被侵染过药液的血液比新鲜血液浓稠,虽不会致死,但也会让身体剧痛,有窒息的错觉。
林舒旭强打著精神端坐在浴桶中,手中的毛巾被掐得变形,一旁的仆童不断舀出冷却的药液,又重新加入滚烫的新药,他皮肤已经被烫得通红,汗珠顺著紧致的颈线向下滑落。顾祈樾还在不断施针,银针半根没入,手执一个药熏盒在下针的地方熏烫,如此足足烫浴两个时辰,饶是平日勤於练功,也被热气热熏得有些晕眩,林舒旭已半趴在浴桶边沿,呼吸愈加急促,通身泛红。
在他指尖刺破,挤出几滴血液,紫红的色泽中间夹加著几点细小的黑点,便是那蛊虫了,见得蛊虫,却始终不认得是何品种,细小的蛊虫会在体内繁殖,如此痛苦才灭得三五只子虫,这种蛊毒实在是凶险得很。为他把脉,气息倒是平稳,由他在榻上歇息,背上安放了几个炙灸,轻步走出内房,如此缓慢的疗治进程,大抵还需要半年才能有所成效吧。
忙碌到晚间,走到小王子厢房前,已然灭了灯,轻声走到他榻前,小油灯下他的睡眼算不上安稳,也不若平日里恶劣,紧皱著秀眉似乎被困在梦魇中,欺身拥他入怀,他陡然一下颤栗,而後才逐渐安稳地睡下。
次晨尤迦律醒来,依然是孤身在床上,昨夜温暖的拥抱似乎是一场梦境,虚幻得毫不真实。
顾祈樾依然是每日忙碌地疗治,不见成效的诊疗让他颓然,那人却依然是温和舒心的态度,仿佛对这种结果毫不在意,如此半月,顾祈樾也沾染了些他的安然恬静,逐渐亦少了几分浮躁。
尤迦律每每清晨独自醒来,却觉得更加疲倦,半月来见到祈樾的日子越来越少,虽知他忙於治疗,但心中的愁郁却似乎更加化不尽,半夜惊醒空落落的,有时能出神半天,回过神时早已不再立於原地,也不知为何恍惚良久。春寒的日子比寒冬更加刺骨,一层层的春雨没有带来温暖却淋湿了心情,越发湿冷,寒意随著湿气入侵,徒增悲凉。
☆、14印痕渐消人渐远 1
14印痕渐消人渐远
听得门外小厮丫头们商讨著要讨多少岁钱,才惊觉转眼已是正月,南国的春天总是湿淋淋的,偶尔放晴也觉著空气里都泛著水雾。尤迦律百无聊赖地在厢房里打著盹,最近晚上总是难以入眠,许是天气变了,吃了好些安神的汤药也不见好转,依然每晚辗转反侧,有时干脆在案前独坐到天明才趴在案上睡著了。
“公子,今儿天气不错,我们出去逛逛吧?听丫头们说街上都摆了庙会花街,你这样每日在房中亦是烦闷,不如出去散散心罢?”
尤迦律看格瓦说起好玩的事,脸上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