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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令-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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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李朝钺扬眉。
  “云大人的尸首已经开始发青了,皇上,求您下旨将他葬了吧。”说完,重重磕了个响头。“人是死在我大理寺的,究竟是个什么事,臣不说皇上也明白。同袍数载,臣心中有愧,愿意用项上人头担保,云大人是真的死了,千真万确。”
  李朝钺长出一口气道:“起来吧,去通知那个人。”
  高扬点头称是,迅速去报信。
  聂玉棠呆在宫里的梅鹤园里已有大半个月了,李朝钺很少来招惹他,他也不会主动去招惹李朝钺,两不相干。
  为了等待这一天的来临,聂玉棠前夜一整晚都没有睡着,反复揣摩着李朝钺在场时,他该要如何反应才是最正常,最具有说服力。一会儿怕演的太过,一会儿又怕演的不逼真,他一辈子都不曾这样焦虑过。然而当高扬真的将他带到云逸之陈尸的地方,聂玉棠明知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还是站不稳了,一脚跨进门槛时,踉跄的跌到地上。
  火炉都熄灭了,堂内有一种淡淡的烟味,竟是类似于死亡的味道。云逸之躺在竹床上,脸色灰白,青色从皮肤深处透出来,浮在表面,好看的五官像霎那被抹掉了一般,只剩下颧骨微微凸出,他再不是聂玉棠初次见到的模样——唇红齿白,腼腆寡言,长长的睫毛掩映下,有一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眸子。
  聂玉棠即使是揣摩了千百遍,也不会料到自己会有这种灭顶窒息的感觉。好像…好像,云逸之是真的死了。
  可怎么会呢…
  他强撑着身体一步步走近,俯身细细端详他的脸,眼泪不由自主,滴滴落到云逸之的脸上。有人试图将他拉开,但聂玉棠失了神智一般,扑到云逸之身前,一遍又一
  遍亲吻那熟悉的眉,眼,唇……
  殿中的人都被清走了,聂玉棠跪在地上静静的哭,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朝钺陪在旁边,眼看过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终于忍不住道:“朕会将他风光大葬。”言辞里抚慰的痕迹比比皆是,就是没有丁点儿的愧意。
  李朝钺此人竟可以冷酷成这样?
  聂玉棠心中的情绪已不是用愤怒就可以形容,而更像是一片汪洋的大海,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底里却是积攒着可以翻天覆地的磅礴气势,他一改往日的冲动,比什么时候都要冷静,冷静的连自己都觉得可怕。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李朝钺,眼底涌上来的雾气如同山涧流淌过的一抹清泉,直流到了李朝钺的心底,声音也像断了线的珍珠:“我以后…就只有你了。”
  李朝钺揽住他的双臂,将他拉到自己跟前,心中闪过一丝失而复得的喜悦。
  聂玉棠仰起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没有?”
  李朝钺摇了摇头:“没有。”说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聂玉棠的下颚,继而微微一挑,使得那双好看的眸子径直对着自己,李朝钺反问道:“那你呢?”
  聂玉棠眨着一双类似核桃的眼,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突然有人来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皇上。”
  李朝钺似有不悦,低声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便将聂玉棠拉起来,柔声嘱咐道:“丧仪的事交由别人去办吧。”一边揉了揉他的脑袋,“朕让太医来瞧瞧你。”
  “嗯。”聂玉棠随口应了,失魂落魄的独自回梅鹤园去。
  临走前,偷偷瞧了一眼云逸之。
  出殡的那天,阴风和着细雨。
  整个京华城都沉浸在一种压抑肃穆的氛围中。
  云逸之的丧事由霍启明来操办,聂玉棠一直在旁边看着,看专人替他化妆,替他穿衣服,他忐忑的两手交握,险些连自己的手指都要捏断了,就怕有人不小心磕着他,碰着他。直到云逸之的人被放进棺木,被抬出了大理寺,在京华城诸多百姓的簇拥下,往城郊去,聂玉棠才稍感安慰。
  一路尾随着浩浩荡荡的人群,穿过九厢十二坊,穿过御街与牌楼,聂玉棠不禁又红了眼眶,似乎面前的这一场离别是真的,其实自回到京华城以来,真的与假的他早已分不清了。可他聂玉棠是个男人,若有生之年,谁还会用生命来爱他,那那个人除了云逸之,不会是其他人了。所以他不能怯懦,不能退缩,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告诉自己要忍,忍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天空中薄薄的雨丝使每个人的心情都隐约成灰,不知是谁,竟在这样的时刻,跳出来大骂一句:“王八蛋!”随后朝聂玉棠的方向丢来一只鸡蛋,‘啪’的一声,磕在了聂玉棠的脑门上,黄黄
  的汁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聂玉棠用手一摸,腥臭腥臭的。
  那人还接着骂,“要不是你真是王八蛋,我还舍不得用鸡蛋丢你呢。”
  伴随着这句恶言,又有一只狼桃打中了聂玉棠的下巴:“畜生,祝你断子绝孙!”
  聂玉棠浑身都是瓜果蔬菜,狼狈至极,他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轻轻一叹。霍启明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赶到聂玉棠身边,拉住他的袖子低声说:“侯爷,早些回宫吧,皇上还在等着。”
  聂玉棠依依不舍的看着远去的送葬队伍,无奈点头应了。
  在小太监的护送下,聂玉棠来到安贞门。
  平时这道宫门只出不入,但今日由于聂玉棠参加过白事,便不能从安顺门进,只能走这里,刚好,便与出宫来的陆世安撞见了。
  陆世安见着聂玉棠,不由心中一紧,往事纷至沓来,情不自禁顿住了步子,身旁与他讲话的官员也颇有几分眼色,速速道了别,赶忙离开,走过聂玉棠身边时,微一点头。
  聂玉棠也怔了一下,他很久没见到陆世安了,皆因他许久不曾上朝,就算是上朝了,也不太管事,管事了也不见得会和陆世安说话。于是细细一算,从陆世安进京来,琼林宴后,聂玉棠就没有和陆世安说过一句话。
  满朝文武中,确实是极为罕见的。
  聂玉棠如今心中既然再无芥蒂,便大方的朝他和气一笑,走过去随意招呼一声道:“陆大人。”
  “侯爷。”陆世安谦逊的行了个礼。
  两人站到安贞门的一处屋檐下躲雨,小太监在不远处候着。
  “说起来,我还没有恭喜陆大人。”聂玉棠由衷道。
  事实上,自聂玉棠被封为许安侯以后,朝中便再没有哪个可以说的上话得大官儿了,颇有几分散沙乱象,李朝钺斟酌良久,决定授予陆世安紫薇令,行右相之职。
  那是除去李朝钺,撇开聂玉棠,整个朝廷目前具有实权的角色。且李朝钺放着小舅子郭定礼不用,放着高扬霍启明不提拔,竟然用了名不见经传的陆世安,实在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可以说,消息一出,举朝震惊。
  陆世安愣了一愣,明白过来聂玉棠在恭喜他什么之后,脸上泛起一抹苦笑,淡淡道:“谢侯爷。”
  聂玉棠便再没什么可以客套的了,捋了把乱蓬蓬的头发:“皇上还在等着我,先走一步,再见。”说完,不等陆世安反应便径直冲入雨中,朝未央宫奔去。
  陆世安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百转千回,倘若今日聂玉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了吧?
  他发现聂玉棠走路的样子,再不似少年时天真烂漫,反而是亦步亦趋,随时随地要被压垮了似的。
  陆世安很心疼,他觉得即便从此以后聂玉棠再也
  不属于自己了,但起码他们有过曾经,他希望这份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感情以后也能一直好好保存在心底,希望留在聂玉棠心里的自己的样子,依旧是他的世安哥哥,而不是一个残忍的侩子手。得不到他又有什么要紧?陆世安想,能像现在这样近距离的看看他,知道他平安,他已经很满足。爱一个人不该是固执的令他留在自己身边,而罔顾他可能会受到的伤害。聂玉棠与李朝钺在一起的这些年早已是殚精竭虑,身心俱疲,陆世安不想给聂玉棠更多的伤害,尤其那份伤害还是出自己之手,无论如何,他办不到。
  既然下定决心,陆世安便不顾一切的冲聂玉棠的背影放声高喊:“玉棠——!”
  安贞门的广场上寥寥数名宫人,十分之空旷。
  聂玉棠一下子便听到陆世安在叫自己,他回过头,看到陆世安一脸的焦急,拼命喊着自己的名字,似乎是用尽了一辈子的勇气。
  聂玉棠很了解陆世安,他知道陆世安一定是有很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遂又赶忙往回走去,赶到陆世安的身边。
  “快!你现在去还来的及!”陆世安慌乱道。
  聂玉棠不明白:“去哪里?”
  “东郊!”陆世安斩钉截铁道。
  “东郊?”聂玉棠狐疑,随即脑中一番电光火石,心脏猛烈的跳动,不好的预感霎那爬满了全身:“东郊?不是西郊吗?西郊啊!”
  照李朝钺的安排,霍启明的交待,云逸之是要被送去西郊的陵园安葬的。
  聂玉棠不可置信的后退半步:“我亲自送他的出的城门,是往西郊去的啊!”
  陆世安着急的将他往外推,将自己坐骑的缰绳塞到他手心,解释道:“东郊麓山,云逸之应该会在大慈恩寺山脚下被处决。”
  天上一道惊雷适时落下,击中京城的一间平房,顿时火光冲天,百姓高呼道:“失火啦,救火啊——!来人呐!”
  十里长街,有雨,有烟,有火,乱作一团,聂玉棠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两腿猛力一夹马腹,喝道:“驾!”
  穿过这许许多多的纷扰,绝尘而去。
  


    ☆、温柔一杀

    这一路上,雷声鼓噪,银色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自天上打下来,木制的沿街民居跟着起火,受灾的百姓纷纷涌到街上来,将十里长街挤得水泄不通。聂玉棠无法径直穿过,情急之下,便也顾不得讲道理,急切的挥鞭,一边高声喊道:“让开!”横冲直撞,端得一身匪气。
  马蹄扬起尘烟,穿越漫天的火光,穿越鳞次栉比的楼房,一跃到了城外。
  天幕似乎裂开一个大口子,开始下起倾盆大雨,沉甸甸的雨珠前赴后继的落下,像是要将地上砸出几个窟窿。着火的地方,火苗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河流暴涨,直接淹没农田,毁坏庄稼。
  聂玉棠没有去时间再去关心这些了,他一心一意的朝目的地奔赴,尤其是沿路一直不断地看到尸体,密密麻麻,约有十数人之多,聂玉棠认得,那些都是之前替云逸之扶灵的人,因此愈加确信,陆世安没有骗自己,云逸之的确被人转移到了东郊。
  他心急如焚,纵马在麓山山脚下四顾筹措,不断呼喊着云逸之的名字,但声音在疾风骤雨中听来这样破碎,渺小,微弱……
  忽然,他发现山脚下临河的地方有一处渡口,泊在岸边的三两小舟已被风雨击沉,碎裂的木板漂浮在河面上。紧接着,冲入他眼帘的便是霍启明的尸首了,正悬在一棵树上,被风吹的摇摇晃晃。
  聂玉棠终于明白,他是被霍启明给出卖了。
  其实聂玉棠这一次已经非常小心,隐而不发,谋定后动,甚至不惜对李朝钺虚情假意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但真的,说道草蛇灰线,运筹帷幄的能力,聂玉棠终归是不如李朝钺来的老谋深算。
  既然高扬可以被买通,刘子乾可以被打动,那么霍启明自然也可以随时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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