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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盒药膏,本来就是给他摔的。”辛如铁竟微微一笑:“若我没把那铁盒子换成玉盒子,只怕他还要踩上两脚。”
段澜有些愣了。
“他还说,从此跟我再无瓜葛,是吗?”辛如铁的语气淡淡的。
看着他了然的神情,段澜忽然觉得心头一痛:“想必凌先生是一时气在头上,才会……”
辛如铁淡淡地打断:“他说得不错,日后我跟他人鬼殊途,自然再无瓜葛。”
段澜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那些安慰是怎样的苍白无力,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张了张嘴,最终黯然垂首。
“我已经跟谢总管他们说了,明天会出门一趟,归期未定。”辛如铁走回桌前坐下,“这一次你不用跟着我。”
段澜有些愕然。自从他入庄之后,辛如铁只要是出远门都会带着他,这些年来从无例外。现在辛如铁的身体状况如此糟糕,一人在外必有诸多不便,为什么反而把他撇下了?他是要去做什么?“庄主,你……”
辛如铁没等段澜说完,又道:“我不在的时候,庄里的事情就由你和谢总管来拿主意。” 他深深地看着段澜,“给愉儿悦儿教文授武的事,就有劳你和挽剑多操些心了。”
段澜猛地一震。他突然明白了辛如铁的意思!
没有交代去向和归期,把庄务和儿女交托给他信任的人……辛如铁这一出去,也许就不会再回来了!
像是看出了段澜的心思,辛如铁一边翻开一卷文书,一边道:“也未必就到那个地步。只是万一……”
“庄主,我……”段澜的声音已经哽了。他真的很想为辛如铁做点什么,他怎么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尊敬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不知名的角落!
辛如铁的目光只在手中的文书上巡逡:“我今夜会把这几件事都理了,你明早过来,我跟你交代一下再走。你先回去休息吧。”
事已至此,段澜深知多言无益,只得应了退下。临出门时,段澜忍不住道:“庄主,你明天要出门……不如今晚好好歇歇。”
辛如铁眼皮也不抬一下:“去吧。我很快就能好好歇歇了。”
段澜的脚步声渐渐地远了。
终于,万籁俱寂。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竟然有点模糊。握着笔杆的手一滑,一道长长的墨迹就涂坏了两行批示。
“呵呵呵……”他抛下笔,掩面大笑。
真可笑。
自己会难过。
凌绝心的举动,不都是自己意料之中的?——凭着自己对他的了解,凭着他对自己的感情,设计一出能激怒他的好戏。
自己居然会难过。
他跟自己断了情分,从此两不相闻,将来就不用为自己伤心难过——他和陆真在一起,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不是最好的事情吗?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过?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辛如铁喃喃地回答那不断在脑海中回响的问题。
“辛如铁!我在问你为什么!”是朝思暮想的嗓音,却挟带着亘古未有的怒气,就像是凛冽的寒风卷起个装满火炭的铜盆,兜头泼来。
辛如铁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而此时的凌绝心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辛如铁吗?
孝服底下的身躯,消瘦得直如一副骨骼,单薄得叫人心寒。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憔悴深深。如霜的两鬓,疲倦的双眼……那曾让凌绝心引以为傲的英挺之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颓然的,迟暮的气息。
心,痛得像是被谁狠狠地剜了一刀。凌绝心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轻轻地发抖。
他是一个大夫。他知道,能在短短的四个月里,把他的弟弟折磨成这副模样的,不会仅仅是劳碌、悲伤,或者别的什么心事!
“为什么?”同样的三个字,语气和含义却已经完全不同。恐惧如同潮水,从极痛的心底深处涨起,瞬间已扑灭了凌绝心的熊熊怒火。
辛如铁震惊过后,飞快地敛去了一切表情。那点泪光,那丝脆弱,好像是凌绝心的错觉一样,刹那间就消失了。而在那苍白面容上慢慢浮现的,是凌绝心熟悉的微笑。
“未知贵客前来,有失远迎。”他站起来,缓缓道:“不知凌先生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凌绝心死死地盯着他,咬牙不语。
久久等不到回应,辛如铁再次开口,不紧不慢:“很久之前,你答应过不再回来;不久之前,你说过与我再无瓜葛。既是这样,你现在不去陪着你的陆真,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凌绝心的双手握成了拳,却仍是一声不吭。
辛如铁的声音里添了一丝嘲讽:“难道是陆真缺了什么,要你巴巴地跑来找我?”凤眸中的疲色已换成了挑衅,“早知如此,下午又何必白白摔了那盒药膏!”
俊美绝伦的脸上并没有出现辛如铁意料中的怒色。凌绝心的目光宛如利箭,直刺他的内心:“先是派段澜上场,谋构我说出恩断义绝的话;现在又亲自出马,急着要把我激走……辛如铁,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事不用你管。”辛如铁的语气开始变得急促,“凌绝心,莫忘了你的名字。你和我、和碧血山庄早就没有关系了!”
凌绝心瞪大了眼。
“凌绝心,宁绝辛。好一个‘宁绝辛’!”辛如铁冷笑,“你为了陆真,什么都可以扔,你的姓氏,你的亲人,你的责任……如今陆真到手了,又想把扔掉的东西都捡回来吗?”
“你不妨说得更难听一点试试,看我会不会如你所愿地走开。”凌绝心一步步地走近辛如铁,“情况要有多糟,你才会对我说出这些话?”他的眸子里渐渐地蒙了层湿意,“你一出世我就识得你,你学说话是我教你,你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你以为我会分辨不出来吗?”
辛如铁紧紧地抿着唇。
“我问你最后一次,为什么?”
辛如铁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凌绝心缓缓道:“你不说也可以。你知道我是大夫,只需为你把把脉……”
“凌绝心,别逼我动手。你打不过我。我也不想吵醒我的妻儿睡觉。”
从辛如铁的声音里听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惶,凌绝心笑了。那笑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心痛:“他们吸了我的甜梦香,睡得很沉,你不会吵醒他们。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他说,“我打不打得过你,试试就知道了……”一语未毕,已经欺近辛如铁身前,伸手便向辛如铁腕间抓去,竟是快若闪电。
第十八章
辛如铁吃了一惊,连忙侧身避过。但凌绝心的身形犹如魅影一般,又是紧紧地贴了上来,右手变抓为指,袭向辛如铁的要穴,显然是想要把他点倒了再好生查看。
辛如铁打起精神,或格或闪地躲过了凌绝心一连五招的攻势。这几下兔起鹘落的交手,辛如铁竟然占不了一分上风,心中的讶异简直无法言喻。他只道凌绝心从医后早已弃武,纵使还有些拳脚功夫也不过是旧时身手,却不知凌绝心曾经在游方时遇到恶匪,因得陆真舍身相救才保住性命,自此深信不可无武艺傍身,于是日日练功不缀。既是家学渊源,又兼天赋勤奋两者皆备,凌绝心早可跻身当世一流高手之列,只是平日深藏不露而已。
凌绝心只想点倒辛如铁为他诊脉,辛如铁只想点倒凌绝心让他知难而退,两人拳来脚往,招招不离对方周身要穴,都想抢先制服对方;但又不敢使了真力,因为谁都不想伤了对方。这一场打斗根本不是当真的打斗,然而在辛如铁看来,却比生平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打斗都要更加惊心动魄。
其实单以武功而论,凌绝心不是辛如铁的对手。在内功上,凌绝心毕竟曾有数年荒废,而辛如铁从小练起,二十余年未尝有一日中断,内力远较凌绝心深厚。而且辛如铁临敌经验丰富,往往能够抓住敌人的致命弱点再予以痛击。但辛如铁既不愿伤凌绝心,种种狠辣手段就用不上来,一身内力也无处可使;再加上他重病之下,神衰气弱,身手不如往日敏捷,难免就会给凌绝心可乘之机。
果然,凌绝心步步进迫,攻势更见凌厉。辛如铁小心拆解,已显得有点左支右绌。忽然凌绝心眉头一拧,一掌平平地拍向辛如铁胸前,竟像是斗到性起,不惜打伤他也要把他制服!
看到凌绝心下了狠手,辛如铁的心中一阵酸苦,当即站定不动,大有坐以待毙的味道,只等这一掌袭到。蓦地,一个念头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心头一颤,果然见凌绝心手腕微弓,掌已成抓,五指笼罩住了他的紫宫、玉堂、膻中等穴,眼见就要拂下来。
原来凌绝心见辛如铁已经面白如纸,气息紊乱,偏偏又不肯罢手,只怕再战下去不免令他大伤元气,于是施计出掌,要逼得他心灰意冷,束手就擒。不料辛如铁一时自怜,随即想到凌绝心决计不会当真伤他,脚步疾移,便想要后退,但这么缓了一下,凌绝心的手指已到了他胸前。
总算他退得迅速,凌绝心这一下没拂中他的穴道。正在庆幸自己险险避过,凌绝心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他亟欲挣脱,凌绝心手劲不松,“刷”地一声,竟把他一大片衣襟都撕了下来,一个瓷瓶从他怀中掉落。
辛如铁急忙伸手去捞,却终是慢了一步。
那瓶子跌落地面,碎瓷飞溅。数十颗黑色的药丸了滚到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凌绝心怔怔地看着那些药丸,只感到无边的寒意从足底冉冉上升。
这种香气,他认得。
那是长在西域雪山最高峰的一种奇花,唤作七心莲。
医书上说:七心莲,可缓解脑风疼痛。然其性极寒,大损脾胃二经。
脑风,即脑内症瘕!
那是除了开颅取患之外,再无他法可以根治的恶疾!
所有的“为什么”,这满室异香都已经作出了回答。
那一瞬间,凌绝心的恐惧,竟远远超过了十六年前陆真中掌的时候。
辛如铁木然道:“你已经知道为什么了,可以走了吧?”
凌绝心咬住嘴唇,告诉自己,不要流泪,千万不要再惹他难过。凌绝心柔声道:“傻子,就这么一点小事,也值得你这样对我?”他深深地吸气,“你莫忘了,我是神医……这点儿小病,还难不倒我。”
唇边浮起个浅笑:“你是神医,你会治病,可你治得了命吗?”辛如铁疲惫不堪地阖上眼帘,“你走吧。这是我的命,与你无关。”
听了这话,凌绝心开始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这一句话中的颓丧之意,终于让他明白:辛如铁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活下去。
因此,明明有一个人称“神医”的兄长,却连一点儿让他医治的打算都没有,哪怕,只是试一试!
本来,在最初那阵恐慌过去之后,凌绝心正慢慢地镇定下来。脑内症瘕虽然极其险恶,但也并非绝无生机。他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必将竭尽所能去医治辛如铁,哪怕只有万一的希望,他也不会放弃。
但是辛如铁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