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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墨瞧在眼力,这一计飞石指力非常,恐怕……瞧瞧杜梓离,再瞧瞧一直没动静的梁笙。恐怕和这二人之力也只能勉强和丢石头那人过个百招,百招之后必不能招架。
行李皆落在地上,杜梓离顾不得拾,一把抽出腰间佩刀荡在胸口要害处。就怕林子里的人趁着这个功夫偷袭了他去。
林子动,水动,人动。
庄墨离林子最远,看得却最清楚明白。
林子轻轻摇晃,树梢轻轻颤抖,细风轻轻起舞。
突然!猛得约有数十余石子同时自林子深处向外飞出。其速度之快如闪电雷鸣!杜梓离宝刀仍挡身前,梁笙掩在马后。
庄墨双瞳凝成一束,看着正正飞向自己的石子,嘴角竟有上扬姿态,面上笑意难掩。
别来尘土污人衣,空役梦魂飞。
石子穿空过,结结实实打在庄墨的左肩上。上扬的嘴角掺了些痛苦,庄墨捂着肩膀,还是比自己想像的要疼。
此时唯有庄墨弯着一双波光,紧紧盯着石子飞来的方向,只见乱石之中倏然一道人影飞出,其势不弱于乱石穿空、惊涛拍岸任瀑布之宏伟瑰丽、柳叶之曼妙多姿,也不过区区如此。那人大笑着俯视匍匐在地的三人:“麒山派向来自诩名门正派,哪知其门下弟子竟然会有你这般不端。梁笙,当初敢动了我要的东西,如今却只敢躲在马后头让自家师弟替你出头么?”
天青色锦秀河山在身,月白纱帽遮面。绰约身姿,声如清泉。
庄墨险些就要一个蹶趔。
梁笙亦是笑出声来:“可惜你费尽心机要讨来的东西,如今却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白袂轻扬,明知敌人只有他一个,杜梓离和梁笙却丝毫不敢懈怠。杜梓离不识他为何人,只凭多年习武的直觉便知此人不弱,绝对不弱。
“你可别用这么浊劣的谎话激怒了我。”他执着手中石子,看似随意的朝梁笙那边掷过去。梁笙双掌推前意图卸了那石子的力道,掌风与石子相撞发出猛烈的撞击声,梁笙的双掌未至,石子却已触身。震得匍匐在地的梁笙竟然向后滑了一尺有余!
庄墨抓着草根轻呼:“厉害啊!”目不转睛的盯着戴着白纱帽的那人。
芰荷香喷连云阁,阁上清声檐下铎。话刚出口庄墨就觉得四周流转的气息顿了一顿。
那人忽得话锋一转,修长的手指一指:“梁笙,他是你什么人?”
庄墨顺着他手指方向左看看右看看,再转头向后看看,干脆拍了拍身上的露水特潇洒的一甩头发坐起身来,双手抱拳送上前去:“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周兄!”
庄墨直觉白纱帽底下好看的脸有了笑意。不远处的梁笙脸色变了好几遭,颇是漂亮。
“自几日前一别,在下可是着实想念。如今看你过得不错,倒也放心了。”语气关心,像是认识几年的兄弟一般。
庄墨坐在草垫子上,屁股沾了露水凉飕飕的。嘴角一咧道:“若是没有周兄那日匆匆一别就更完美不过了。”趁着说话的功夫梁笙双腿一盘坐起身,自靴子里抽出一柄匕首,对准那人背后的方向出手。匕首直直朝那人飞过去!庄墨想也没想出口道:“小心背后!”
飞草惊枝雀,蚱蜢跳起。
瀑布横流接天壤。
那人明明是对着庄墨,轻轻一回手食指中指一动,匕首转向!调转方向直直插入梁笙脚边,深可没刀柄。庄墨眉毛一颤,真是厉害啊厉害。亏得自己当初没有丢下他独自逃命,不然等他全身退出破庙之时,恐怕也就是自己到头的日子了。那人发出轻蔑的一声“戚”,道:“这等不入流的东西也拿到人前,真是麒山派教出来的好徒儿!”
此话一出,不光梁笙,连着杜梓离面上都有些挂不住。
那人却又回过来看向庄墨,“此言可是在责备在下负了你?”情是真的,意是切的。
庄墨嘿嘿一笑认可的点点头。边笑边瞄一眼那人腰间,仍是带着日前见过的玉佩,一双钩月似的眼睛还是禁不住波光闪闪,内里含着的光素直盖过身后溪流。这样的表情,看得人心里痒痒的。贪财如庄墨,自是心里痒痒的,“周兄说的是呀,这一别让我可是着实想念的紧。”
梁笙不是什么好货色,他脸上的神色难看惟有让庄墨心里更舒坦。
“即使如此,那不如赵兄去我府上小住两天如何?”
庄墨听了更是心花怒放,一拍手站起身来,脸上如春天百花开,“那就这么说定了。”说墨心里自有自己的小算盘,梁笙不好相与,这什么无袋长老又怕着被揭穿,如今碰上一个这么一个自己对他有恩又有银子的主儿,此时不溜更待何时。林中飞鸟过,溪深游鱼潜。
可惜庄墨正在心花怒放,哪里瞧见杜梓离宝刀后头眼睛里的失望,哪里瞧见白纱下那人看着庄墨时嘴角勾起的笑意。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也就有那么一些个事情,大抵在今天初成定数。
离了麒山派那二人,庄墨几乎是仰在马上。双腿一勾马肚一手挽着缰绳,仰躺在马背上。头顶着青天,青天上有白云,白云不动青天动。背上一颠一颠的,青草香,马蹄轻叩。旁边那人白纱帽去,好看的脸直接呈现在阳光下头。闭着眼睛能哼上一两首小曲,这种日子,才是最符合庄墨心里所想。身旁马上那人嘴角还泛着笑,眼里透闪着光,玉佩在腰间随着马蹄叩叩而上下晃着。看得庄墨弯弯眼弯弯,潋滟水纹,一层一层得晕开波澜。“赵钱孙,你究竟叫什么?”那人问道。
庄墨眯着眼睛看着他笑:“你都叫着我的名儿了,还问我叫什么。”
那人睨一眼躺在马背上的庄墨,顺着庄墨看着自己的目光找去,忽然就笑出声来,解下挂在腰间的玉佩,挂在指尖上晃荡,“你喜欢这玩意儿?”
庄墨看着玉佩在他指尖晃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掉在地上香消玉碎,小心肝儿一路就提溜到嗓子眼。应道:“那是自然,又有几个人和银子过不去?”那人听罢食指一弯,正在指尖打着转着玉佩脱手,正朝庄墨所在方向飞过去,暖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庄墨眼光一动伸手接住那玉佩,“你这是……”
那人笑道:“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你要是喜欢送与你也无妨。”玉般眉眼,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庄墨正沉醉在刚到手的玉佩上,眼如钩月眉若繁星,小脸儿上那份满足看得不禁失笑。摸了摸玉佩上头透着翡透着翠的雕饰,庄墨把他揣到怀里头,道:“既然兄台执意要送,那我也不好推辞不是,就此谢过兄台。”
庄墨一搭一搭的敲着马肚子,手一挽缰绳直起身,又斜眼看看那人,然后道:“庄墨。”
“什么?”
“我叫庄墨。”
那人直把庄墨二字含在嘴里反复念了几遍,复才道:“好名字,集庄子与墨子之大成,庄子先天生地,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倒是像个小道士的名字。”
庄墨大大咧咧的装作没听出来,一拱手道:“多谢夸奖。敢问兄台大名?”
瀑布飞流急湍,阳光流水。莺歌燕舞,树丛蚱蜢,马蹄碎步,云飞扬。
马上那人轻启唇瓣。
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庄墨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人,似乎听见他方才清泉似的声音叮咚响,逆着瀑布之流而上,山谷泉鸣,桃花枝头颜色乱颤,道:“秦楚。”
这秦楚二字的分量着实不轻。压得庄墨脑子有点懵。
“哪个秦楚?”
“还有哪个?”
庄墨上上下下把这人看个遍,眼光从他头顶一直移到脚底心。看他天青色衣衫上的锦绣河山,再看到坐下大宛宝马。石子做暗器,身价万贯。想着想着庄墨就乐了道:“难不成时如今武林正道人人得而诛之的、盗了也不知少林寺哪两样至宝的大奸商秦楚?”
那人颔首,就差手里那把折扇猛地一开折手搁在胸前,道:“差不多就是在下吧。”
庄墨恍然般的点点头,两人相视一笑,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庄墨心里这个悔啊,心像当初怎么就让他走了呢?
至此,赵钱孙变成了庄墨,周吴郑也回归秦楚。
生活是美好的,庄墨不否认。银子是不能不要的,庄墨点点道赞同。秦楚是不好交流的,庄墨抚掌大叫知音啊知音。庄墨问他打算到底拿了少林寺的什么东西,秦楚骂少林方丈老秃驴。庄墨又问他打算怎么应付那一大帮正道中人,秦楚说我又不是歪门邪道。庄墨耐着性子还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秦楚说我们先不回府在外头转转再说,凭什么有人到我府上闹我就一定要回去应着。庄墨捏着怀里的玉佩长出一口气,又转头看向秦楚。这个名动天下的人物,似乎与传言稍有不符。
“今夜我们先住在此处,应当不委屈你吧。”秦楚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把缰绳教到迎上来的小厮手里。
庄墨仰着头看着客栈正中的匾额,比客来居还要奢华淫靡的住处。庄墨心里自是乐呀,秦楚乃江湖第一大商人,这点银子自是不会放在心上。同样把手上的缰绳交待小厮,庄墨庄墨做样的点点头道:“嗯,此处甚好甚好。”
厅内有莺歌,堂内是燕舞。
点着熏香的房间。
透着夜色的街市。
及至深夜,诺大的一座城池渐渐在褪去光华。华灯初上,夜深人不静。庄墨的天字号房就在秦楚之左,其房间之大可比原先庄墨住过的茅草屋的四五倍有余。庄墨在这么好的地方实在是不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虽说庄墨贪财贪享受,那是因为他从小就没能受过。突然住在这么好的地方,睡这么好的床,吃这么精致的东西,他倒不习惯了。庄墨在心里鄙夷自己一下子,怎么活了这么多年倒把怎么享福给忘了。
辗转之下,困意倒是一点没有,反而折腾出一身白冒汗。庄墨摸一把额上的细密的汗珠,一掀流苏穿上鞋推开门。房门局二楼正中,正对着走廊,走廊另一侧能看见楼下。粉绘的楼廊,金雕的大鹏。庄墨两只胳膊大张着,朝走廊外侧伸一个懒腰。正堂的大门紧闭着,门闩上的木桩子足有两掌宽,紧紧地扣在门闩上。紧闭的大门内还有一丝风,庄墨闭着眼睛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这里比房内还要凉快上一些。两条腿晃悠晃悠的有了些许睡意。庄墨捂着嘴大大的大了个哈欠,心里正埋怨这等酷热的天气,真让人难以入睡。
哈欠还没打完,庄墨忽的一顿,细细索索的闻见隔壁秦楚房内有些许声音。
脚步声。
庄墨一笑,原来这秦楚也是嫌天气忒热难以入睡。有些小恶作剧心理的溜回房中掩上房门。留一条小门缝,钩月似的眼睛正在门缝里弯成一道漂亮的弧线。
果然,“吱呀”一声,秦楚的房门开,只不过才看见秦楚的身影庄墨就笑不出来了。
黑衣,黑鞋,黑覆面。
不同的是比那日梁笙此番打扮多了些韵味,少了些鲁莽。
脸还是秦楚那张好看的脸,可惜被黑布盖上一半,留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发出明媚的光,亮如春光,宛如秋波。
庄墨的一双眼睛卡在门缝里头,一直顺着秦楚走过的方向望去。
黑影在穿过走廊,扶着台阶上的把手,一路下到一层。一层的楼梯后窗来敲敲打打的声音,随即猛然一道光亮,照亮了整个静谧无声的客栈。庄墨看见映在纸窗上的人影,在光亮的照射下异常明显。又是轻如蜡烛爆破一声轻响,所有的光亮和人影重归黑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客栈内再无光亮,再无黑衣人影。
门缝里的眼睛中出现潋滟。
不可否认,庄墨现下兴奋得连一丝睡意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