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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子泉!甘子泉……〃皇帝一遍一遍地嚼着甘子泉的名字,他用力吼道:〃你一直都以为炫毅最好,炫毅的儿子也最好,是不是?可是你错了,正是斐然出卖了你们,你们的计划他一字不错地告诉朕,你的孩子是他和甘霖亲自送进宫里来的……〃
〃不必说了,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甘子泉垂眸望着我,低低地笑了,〃霆儿,父亲带你走吧,这世上只有一个雪宁,他的儿子也不是他,我是个蠢人,我的儿子,可也真是蠢啊!〃
甘霖身子突然一震,哀叫一声:〃父亲……〃暗黑的血不停地从来口鼻眼睛耳朵里涌流出来,不能停止,他被自己的血呛得喘不过气来,呜咽着〃父亲〃软在皇帝面前,一双眼犹是睁着,可是再也没有神采。
皇帝茫然地松了手,任甘霖的尸体倒在他脚下,他茫然地看向甘子泉,看向我,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尖锐,把碧蓝色的高远天空生生划成碎片,分崩离析。
深秋的风好象已经不再寒冷,暖洋洋的感觉从心里流溢到四肢百骸,明明可以动弹的手足再也懒怠抬起,连眼睛都已经再睁不开。我动了动头,贴紧甘子泉的胸膛,汲取着他身上更多的暖,只觉得,我的身体可以浮上天空,从此自由地飞……再也没有人可以把我握在手里……
隐约有人慌乱道:〃皇上,晋王爷带兵杀入禁宫向这边来了,是晋王爷……〃
皇帝的笑声没有止歇,他一直一直地笑着,笑得比哭泣更加惨烈。
一切都开始模糊,最后的印象,是甘子泉悠长的叹息:〃好一只黄雀儿,好会拣了时机做渔翁,虎儿,你若是……你又……何必?罢了,霆儿,父亲带你走,我们离开,他们姓慕容的,不配!〃
温热的液体溅上我的脸我的身体,我仿佛落进了一条温热的河流,慢慢地沉沦、沉沦下去……
24
〃退朝……〃站朝太监一声长唤,众臣山呼万岁,鱼贯而出。
队列中紫衣的少年回头嫣然一笑,染了薄薄汗意的一张俊颜,恍若有淡淡的光晕笼罩着,慕容斐然一时迷失在那种隐约的光晕里,刚才的怒容满面烟消云散,也禁不住展颜,眼神的交流,是深情无限。
步上龙辇,慕容斐然的眼睛仍是痴迷地追随着官员队列里那个略显纤弱的身影。正是盛夏,墨紫的软缎官服勾勒出少年高挑的身躯,有着与女子完全不同的风致宛然。
龙辇照例停留在那个拐角,让他可以清楚地看见五凤楼前已经开始散乱的官员队伍,他们三三两两地聚拢在一起边走边大声的谈笑。少年被几个青年官员围在中间,优雅地微笑着解释什么。
淡金色的阳光在少年的脸上徘徊,少年流转的眼波里全然是孩子的稚气和天真……虽然他已经十八岁,虽然他已经官拜吏部侍郎、端明殿大学士……他姓甘,名霆,字依然。
三年前的宫变,先皇慕容炫鬻及所有皇子不幸殉难,入宫救驾的晋王慕容斐然理所当然地继承了皇位,然后彻底追查沈家同党,朝政一新,当科进士尽数充实朝廷,其中最显赫的便是那一科的少年状元、今日的吏部侍郎甘霆。
十四岁即中状元的甘霆,虽然迟了三个月才至吏部报到,但没有影响他受到重用,开始是秘书郎,四年中历任左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所进谏议无畏无惧、切中时弊,朝中官员大多叹服钦敬。虽是男子,但同学识一样出色的还有他的美貌,那种超越了性别的美丽,犹如价值连城的瑰丽珍宝,任是谁看了心都有莫名地悸动和欣喜,不知多少京城少女把他藏进自己深闺玫瑰色的梦里。
但,没有任何女子能够得到他的青睐,因为皇帝不允许。当今皇帝慕容斐然用了两年的时间说服群臣百姓,立法民间、皇室允许男子与男子成婚,并可过继同族为子。半年前,甘霆的父母终于接受了皇帝的聘礼,他即将成为史上第一位男后,婚期是两天后的六月十六。
步辇在悠长的甬道里慢慢前行,禁宫为了皇上的大婚已经粉刷一新,到处是红绸随风飞舞。慕容斐然抬头仰望着无垠的天,天上没有云朵,万里空寂、一碧如洗,象那少年澄净的眼。
四年前的血雨腥风梦里已经重复过无数次,那时候的勾心斗角、在此时的梦里尤让他心惊胆寒,但他闯过来了,虽然代价大得连他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可是,做了皇帝又怎样,表面上一团和气的朝堂上,推委、争吵、算计……仿佛一团散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捏了握了,才不至于被人耻笑了去。只有那少年,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痛楚的心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那样绝美的一个人,那样玉一样让人想握在手里、却又患得患失的人,他怎么能放手,怎么可以放手?
在勤政殿里批了奏折、用了午膳,他只是坐立不安,还有两天就是婚期,二十四个时辰七消八减,剩下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可是他只是不安,那已经到了指尖的幸福,他竟隐隐觉得自己永远也无法握在掌中。
他起身吩咐要去甘霆府中,旁边的大太监随喜笑着躬身道:〃皇上,不要这么急罢,这百官若是知道了您……〃
他不理,他是皇帝,没有什么不可以。一乘小轿悄然入了甘府,他拦住了要去请甘霆的人,他知道,这个时辰甘霆定是在澄心阁中小憩,挥手令上来迎接的甘霆的父母离开,他步上窄可容一人的竹板小桥,曲曲折折在碧绿荷叶、各色荷花中穿行的小桥吱呀叫唤着,他放轻了脚步。
澄心阁建在湖水中央,数间小室成莲花的形状,在一潭碧波中荡漾。入了左边书房,他看见甘霆果然就在窗边的软榻上睡着,早已经脱了官服换了家常衫子,雪白的底子上缠绕着银线暗绣的梅。被水光摇曳过的艳阳透过敞开的窗子照在他的睡脸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只是轻蹙了眉头。旁边的书案上文房四宝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本奏章端正地放在中间,墨迹尚未干透……《乞不用赃吏书》。
一名丫鬟跪坐在榻边的软凳上,轻摇着扇子。慕容斐然示意丫鬟不要出声,径直走了过去。
他略略看了几眼奏章,再看一眼那熟睡中的人,心中一叹,这四年,有这无所畏惧、鼎力助他的人,朝政才有了这诸般起色,于情于政,他已经完全离不开甘霆。
他接了旁边丫鬟手里的扇子,吩咐她离开,侧身坐下轻扇着。空气里弥散着幽幽地荷香,睡梦中的甘霆咂了咂嘴儿。他心头一热,小心地把甘霆翻得仰躺,将自己的唇合上那两瓣光泽诱人的唇。
发觉不对的甘霆被他趁隙将舌头闯进去攻城掠地,只得伸了双臂抱住了他应和,待他离开的时候已经双眼迷离。
慕容斐然把甘霆抱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也依靠着他,柔声道:〃惊醒你了,可是朕忍不住……〃
甘霆笑笑,道:〃还在为早晨的事情生气么?你早该知道做皇帝并不容易……哦,〃他抬眼看着慕容斐然,〃我一直想问你,如果没有四年前的冠军侯叛乱一事,你会做皇帝么?〃
犹豫了一下,他点点头:〃会的,因为……皇位本来就该是我的,是皇叔用诡计从我父王手里夺了去,而且那时候,他若不死,死的便是我了……〃他心突一跳,故做无意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甘霆合了眼,把头靠进他怀里,〃不是突然,是早就想问,念多了书,我总是想知道,做皇帝有什么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可以放弃一切?这个问题,怕是没有旁人敢向皇帝问罢?〃
慕容斐然抱紧了他,道:〃做皇帝很好,如果不做皇帝,我怎么可以名正言顺地得到你?〃
〃哈!〃甘霆笑了出来,〃你做皇帝原来是为了我哪!〃他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望着慕容斐然,〃如果你不是皇帝,我们就不会相爱么?如果你不是皇帝,你就得不到我么?〃他笑吟吟地,指尖拈了慕容斐然的发丝轻轻含在口里,唇色红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
慕容斐然的心却又是一沉,如果他没有想要做皇帝,现在做了皇帝的应该是甘霖,甘子泉不会死,那么小刺猬不会失去父亲,他会嬉笑着抱着自己叫〃老虎哥哥〃,也许……会很幸福,可是……他下意识地把甘霆抱得更紧。
甘霆却推开了他,起身整衣到了窗边,他微微地仰起脸,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扇落在他的脸上,看来竟象是脆弱易碎的瓷器。慕容斐然情不自禁地也起来,想要再抱一抱他,他仍是一转身躲了,回眸一笑:〃后天的晚上,我们成亲的前一天晚上,我有一件礼物送给你。〃他轻巧地笑着,慕容斐然觉得他眼里有一些自己看不清的东西。
六月十五的夜,慕容斐然捧一盏淡酒站在窗前,窗外的月儿如盘如玉,不经意地,他又想起了四年前,杀进禁宫的他,看见慕容炫鬻陷入疯癫,看见割断了自己咽喉的甘子泉笑容安详,看见小刺猬安静地睡在甘子泉怀里,无知无识。
他爱小刺猬,那是他生命里的第一道阳光,可是那一刻,为了不让皇帝和甘霖起疑,他放弃了救下小刺猬的机会。为了自己能够坐上皇位,他选择了出卖甘霖和甘子泉,选择了出卖小刺猬然后坐等时机渔翁得利,他成功了,可是他不能想象的是最后惨烈的结局。后悔么?但他已经没有后悔的权力。
一种暗红的光渐渐升起,象是焰火,却比焰火更艳丽,那光芒渐渐生长,逐渐占据了西边的半个天际,他以为是谁家在为明日的婚礼提早庆祝。他在痴迷地看了一刻之后,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他摔下酒杯,飞身直接从窗口跃了出去,几名侍卫随即紧紧跟在他身后。
走出好远,他还听到玉杯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但,那声音也许在他心里。
红光不是焰火,是燃烧。
澄心阁在一池碧水中绽放成一朵滟滟的红莲,跳跃的火焰疯狂舔舐着墨色的夜空,曾经在艳阳下吐蕊含香的各色的莲,生生地被火焰烤干,九曲竹桥早已经烧得断在湖水里。空气中是浓烈的酒香,被酒催起来的火焰燃烧得格外炽烈,虽然屋下就是水,可是那水与那火,却仿佛隔着整整两个世界。
〃依然……〃
慕容斐然近乎疯狂地冲进湖水里,却又被侍卫拖了回来。离开岸边足足十丈之遥的水阁整个被笼罩在冲天的火焰里,没有任何人可以越过那么远的水面,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去救这场显然是被人蓄意点燃的大火。
这就是甘霆的礼物么?他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白天还对他言笑晏晏的人,在这一刻会消逝在火焰里。为什么,这就是你的礼物么?这就是你在成亲前一晚送给我的礼物么?你送的是礼物还是地狱?
甘霆亲自设计的水中央的楼阁,原来为的就是这样一天不露痕迹的别离,他四年的无所畏惧,只因为他明白自己不需要为长远考虑,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早就挽好的圈套,无可回避。
他知道甘霆就在里面,他知道,他似乎可以看见甘霆安静地睡在淡如烟水的蓝纱之间,他似乎可以看见火焰中那张嘲弄的微笑的脸。
〃君予我情,我还君义;君予我伤,倍加以偿;恩怨两讫,天人永离。〃血迹未干的字正是甘霆圆润却不失筋骨的笔迹,他说〃恩怨两讫,天人永离〃。府邸中所有的人都被烈性迷药迷倒,包括他派在府中监视着甘霆的人,谁能够想得到,一场喜筵只是不过是为了永不再相聚?
慕容斐然跪倒在湖边,看着那朵逐渐缩小、可是依旧红艳的莲,紧紧抱住那张薄薄的纸,抱着自己缩成一团,在这盛夏的夜晚寒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