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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止记-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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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顺给她们挨个奉茶,就颇费了些时候,这当口惠妃却没闲着。她只是在文顺去她那儿传话的时候看过他几眼,那时候风言风语的还没传到她耳朵里,她也就没留意,这会儿得了机会,便狠狠地倒竖着一双细弯弯的眉毛,用眼神剜着他,把他前前后后看了个遍。她就是想不通,如果是个有姿色的宫女倒也罢了,却偏偏是个太监……每每想到这儿,她便慌乱地止住了思绪,仿佛再想下去就要被什么东西玷污了似的。惠妃坐在窗下的圈椅上,逐个在齐妃等人脸上瞧着,说:“各位姐姐,咱们今天要是真见不着皇上,有什么话就让文公公代传也是一样。文公公,你说是不是?”文顺心里只想着今天千万不能被挑出半点错来,这句话竟是怎么答都不对的。惠妃又笑道:“我最近听说,有些个奴才不知道安分守己,居然自荐枕席以求恩宠,文公公离皇上近,这事你听说了没有?”文顺听着这话刺耳,无疑是冲着自己来的,低声答道:“奴才不晓得。”
  惠妃冷笑道:“不晓得?不晓得反倒好了,不像我们,赶着这年节上头协助太后筹备礼乐,就够糟心的了,还背负着规劝皇上言行的责任。说得难听点儿,你们这些奴才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传了出去,没脸的还是皇上跟太后。不过嘛——”说着又转向齐妃,用帕子掩着嘴笑道:“我一向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姐姐们也别怪我。皇上的性情我最了解,我多少年也没听说他有过这种事儿,你们倒是说说,这人究竟是用什么不知羞耻的招数引诱了主子,才得了雨露?我可是怎么也想不出来。”说着两颊一飞红,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众人脸上转。齐妃听着她话说得露骨,不禁有些坐不住,喉咙里“吭吭”地咳了两声。另有一个妃子应着她笑起来,道:“这话我也纳闷,不过也真是难为他,虽说缺了样东西,却还
  能换个法子用——也不知道用着是什么感觉。”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在文顺耳中,就好像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被剥光了似的,一阵羞耻从脚底直冲到头顶,连耳骨都突突地烫了起来,方才还冷得发抖,现在竟是热得站不住。他只装没听见,低着头去木槅扇门边上立着,一声都不吭。惠妃几个又指桑骂槐地讥讽了半天,却没见正主儿出来回一句嘴,自己唱独角戏似的,反倒显得她可悲。借着那一股火气,就把茶碗往地上狠命一掼,“蹭”地站起来,厉声叱道:“我这儿是跟死人说话呢嘛?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文顺早提防着她不顺心要摔东西,便应着那“呛啷”一声屈膝跪下了。惠妃见他不敢吭声,更耍得性起,抢了齐妃的茶碗连汤带水的就朝他扔。齐妃来不及拦,只“嗳哟”了一声,文顺已经被泼了一脸的热茶,杯子打在额角上,滚在青砖上碎成三块。惠妃一眼看见炕桌上有架玉石琢了梨树样子的屏风,正要搬起来再砸,却被齐妃抓住了手,道:“妹妹,你别太生气,再气也犯不着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发火嘛。”惠妃顿时圆睁双目,瞪着她道:“不相干?怎么不相干了?你是装傻还是怕事?你要觉得他不相干,怎么不拿这话上太后面前说去呀?”齐妃连忙跨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就算明知道又能怎么着?在这地方,难道咱们还真做出点什么来吗?”
  她把“这地方”几个字说得特别重,讲得惠妃也愣住了。不管怎么说,文顺是崇华殿的人,要处置必须先经过皇上,眼下骂上几句,无凭无据的也就算了,若是当真背着永承闯到他寝宫里,罚起他的人来,竟是大不敬了。恰巧这时候齐妃派出去打听永承行踪的宫女回来,报说出宫了,齐妃便打圆场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明天再来向皇上请安吧。”一面从惠妃手里夺过屏风丢在桌上,拉着她走了。等人都散了,文顺长嘘了一口气,这时才敢抬手,拿袖子把脸上的水带茶叶末擦干了,又爬在地上收拾了碎茶碗。衣袍前襟一大片的湿,青砖下边寒凉的地气渗透了裤子,两个膝盖僵得发麻,他身上还是一阵阵地燥着,好像领口被塞了个暖炉,也不知道是热汗还是冷汗。惠妃那几句话散不掉地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自荐枕席,不知羞耻……她说得却是一点错都没有。
  晚上永承才回来,春宁此时已经生产了,是个男婴,马侯爵一家兴兴头头的,永承脸上却不见得比平日温和。他一向脾气大得很,别人也不敢随便问。听见外头敲二更鼓,文顺便掩上中衣下了床,他光着脚踩在毯子上,暖阁地下
  有火道,烧着热热的炭柴,倒也不觉得凉。
  他才一起来,身后就问:“外头这么冷,你又去做什么?”文顺低声道:“奴才给您拿茶来。”永承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说:“不要茶,你把那桌上的酒拿过来。”文顺站在床边,替他把一只犀角杯斟满,永承侧身支起来喝了,把胳膊撑在头上,朝他衣襟里看个不停。文顺红着脸,从地上捡起棉袍子,被子里却伸出一条光溜溜的腿,一脚把衣裳蹬掉了,永承扯着手腕把他拽过去,文顺“哎呀”惊呼了一声,跪倒在床上,杯子掉在地上转了几个圈。一双冰凉的手摸摸索索地重新解了他的衣扣,也不管他嘶气咬牙,只顾按在他身上暖着。待永承的手热了,他才慢吞吞地把蜷成一团的身子放松下来,脸朝外卧着,忽然说道:“这样下去简直不得了了。”永承仍是懒洋洋的,若有所思,压根没听他,静了片刻才问:“你说什么不得了?”
  文顺咬着嘴唇,小声说:“万一给人知道,奴才可就连死都得不着全尸了。”永承嗤笑道:“你原本也没个全乎的身子,还说什么全尸。”文顺今天几次三番的受辱,此时听见这话,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摔了门出去——想想还是不敢,咬着牙道:“就真有挫骨扬灰的那一天,也必定是没人替奴才说一句话的。”永承听了心里不悦,扳着他的肩,重重地将他压翻过来,道:“好端端的偏要犯忌讳,你想死,朕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这话在文顺听着,就像是突然被捅了一刀似的,胸口里一阵阵地抽痛起来。他明知道皇上只当他是个泄欲的工具,可好歹这么长时间了,总以为可以“日久生情”,现在听他言语之间半点情分都没有,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难过。他垂下眼皮,盯着黄缎被面上横横竖竖的纹路,喃喃地道:“那若是后宫的娘娘们想要奴才死,您是不是也愿意亲手捧了奴才的脑袋送过去?”
  永承突然“呼啦”掀了被子坐起来,狠狠地踹了文顺一脚,几乎将他踢到地上。永承怒不可遏地喝道:“贱骨头奴才!朕不过给了你几天好脸色,你还矜贵起来了!这话可是在问着朕,到底是要妃子们高兴,还是要让你好过?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你活得腻烦了是不是?”
  文顺早就下了床,在脚凳旁边跪下了,永承在上头火冒三丈地骂,他却一点都不觉得恐慌。他心里像有条绳子紧紧地勒牢了似的,时间一长,就没了知觉,刺辣辣地发麻。他觉不出悲喜,只是一字一句地用力听着,每个字都像抽了他一鞭,没见血,却疼得
  比刀割还厉害。他只穿了一件中衣,只跪在外边一会儿,就灌了风,凉飕飕地贴在身上,打起冷战来。永承骂够了,他才凄凄然说道:“一样的伺候床第之欢,偏偏要分个贵贱出来……奴才原本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几天太平日子,皇上却非逼着奴才往火坑里跳。”永承气得只有点头,道:“好!好!!正是朕逼着你了!你说,你再说,你就尽管这么口无遮拦的,看你有没有本事把朕噎得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文顺听到这儿,也顾不得规矩礼数了——眼看着这事要闹大,他还怕什么——大着胆子颤声叫道:“反正横竖不过是个死罢了!天大的事都捅出去了,这时候不说,还有得说么?”永承惊了一惊,连忙追问原委。文顺也没想替她们遮掩,就把惠妃齐妃等人没一副好脸的情形说了两句。他真想把惠妃的话一字不漏地倒出来,让永承知道知道自己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那些针刺一样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就如同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打了自己一顿耳刮子似的,残酷而悲怆。
  永承没料到是惠妃先出头了,他当初只想向太后示威,压根没想到这事会引得妃子们兴师动众的来闹。这些日子他暗中看着文顺的举动,已经没了疑心,虽说一个奴才算不得什么,可要真为了讨好惠妃就把文顺丢给她们随着性子折磨,这事他却未必肯做。窗格子“喀喀”地微响了两声,刘荣贴着窗根,试探地问:“皇上可要人进去伺候?”没等他说完,永承就没好气地喊:“滚远点!”窸窸嗦嗦的脚步声小了,他盘腿坐在床沿上,在床头晃动不停的烛灯里,文顺的睫毛低垂下一片阴影,白皙的胸膛在半掩的中衣里露出来,隐隐约约有几道浅褐色的长痕,大概是小时候挨打留下的伤。永承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文顺的,也许只是喜欢他承欢时屈意俯就,勉强着讨自己欢心,只是在对他呼来喝去、动辄打骂的过程中得到了快感。可似乎又不只是这样。这皇宫里有谁不是卑躬屈膝地对他呢?不管怎么说,文顺和别人就是有那么点微妙的不同。所以他对他,应该也是和对别人不同的。
  文顺默默地穿好衣服回了房,暖阁忽然空下来,酒杯还在脚凳旁歪着。门扇一开一合的当口带进一阵刺骨的寒气,永承突然觉得后背发毛,像有只虫顺着脊骨飞快地爬上来似的,连忙拉起棉被躺倒了。床铺也是一片的冰凉,他卧在刚才文顺睡着的地方,尽力地仰起头,从纸罩子底下吹熄了蜡烛。他心里忽然跳出很多事……明天是已故的皇子淳的祭日,春
  宁为马家生了儿子,他一直偏宠的惠妃闹了脾气,不知道要花多大的心思才能解决这个麻烦……黑漆漆的暖阁里鸦雀无声,隔着一堵墙倒有二十几个人在廊下等着伺候,他们都是一起的,唯独孤立出他一个,有那么多人团团地围着他,唯唯诺诺地等他发话,他反而感到寥无生气的孤独。
  


    ☆、未止记…07

  作者有话要说:我了个去,就这么隐讳的段子还不道德,我要如何是好呢尼玛!!!!!
  又过了半个月就是新年,宫里照旧例添了很多鲜艳的布置,讨个喜庆吉利。宫女们也难得地统一换了红色的衣裳。宫里轻易是不许穿红着绿,描眉画眼的,正月是她们仅有的可以大胆打扮的时候。太后因为先皇子淳的祭期还没过,脸上一直阴着,比往常还要难伺候,赵开福想借着过年把丧气冲淡点,就在延寿宫里挂了很多红纸糊的灯笼。太后倒也没说什么。
  没过十五,春宁便进宫了。之前她还在月子里,不适合走动,现在调养得好了点,也不管别人劝她说产妇见不得风,坚持着往延寿宫去了。她抱了还没足月的儿子一起来,在端仁太后心里,这便是整一个月里最令她宽慰的喜事,虽然隔了一辈,但她抱着那个厚厚的棉包,简直像是自己又经历了一次十月分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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