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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小跑着进了后院,就看见颜璟带着怒气地进了自己房间,小元端着水盆站在门口张望,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秦灿走过去,从小元手里接过水盆,然后摆摆手示意这里交给他好了,让小元回去做自己的事情。
秦灿端着水盆走进房内,看见颜璟气吼吼地坐在桌边,伸手捞过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眉头狠狠一皱,将茶杯往地上一摔,然后用手去抹额上被丢到的地方,结果蛋清蛋黄黏了一手,越抹糊得越开。
就见颜璟眉头蹙得更紧,脸颊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眼看就要爆发,秦灿连忙端着水盆走进去。
「别用手擦了。」
秦灿将水盆在桌上放下,把布巾沾湿了伸手递过去,但是颜璟看也不看,顾自板着个脸发着闷火。
在外头要安抚百姓,进来还要安抚这个祖宗,自己怎么就这么命苦?
秦灿摇了摇头,只能干起小厮的活。
谁叫这位祖宗是个惹不起的主?要真让他这把火烧起来,说不定把整个青花镇给端了也说不定。
秦灿低下腰,用布巾帮他把沾在脸上的污物给拭去,一边说着好话,「就叫你好好待在里面了……我知道你喜欢看我出丑,但是躲在门后看看就行了,结果你还跑出来,现在好了,弄得一头臭烘烘的东西。」
秦灿把自己放得更低再低一点,尽量用着毫不在意的语气。
他知道跟这个山贼头头说大道理就像对牛弹琴,只有顺着这头猛兽的毛来梳,把他梳顺梳舒服了就歇气了。
擦完他脸上的东西,又执起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细细地擦过去。
「你呢,多少也体谅一下百姓们的情绪,本来就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他们隐瞒的,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当然会比较激动了。而且他们又不像你有这么好的武功,就算是狐狸都怕你怕得不行的,什么样的东西刷刷两下就败在你手下,他们就没办法啦,那天晚上要不是阿大和阿二及时赶到,估计我也要被伤得不轻。」
帮颜璟把手擦干净了,回身再去水盆里挤帕子,自己是说的口干舌燥了,那边依然没出声,便偷偷瞄了一眼,看见他脸上的愠火是消了一些下去,不过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自己在这里小厮一样的伺候他,好话说了一箩筐,那边连哼都不哼一声的,大爷似的坐在那里,让秦灿不免在肚子里嘀咕些抱怨。
就在秦灿在肚子里抱怨的时候,颜璟突然侧过头来,秦灿一时不察,偷瞄的视线没有及时收回来,被抓了个正着。
秦灿心里「咯噔」一下,见颜璟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质问,赶忙拿着布巾又凑了过去,「这里还有一点没擦干净……来,头抬起来。」
颜璟倒真的信了他的话,微微偏向秦灿这边抬起头来,布巾碰上来的时候扫到他的眼睫,所以索性闭上了眼睛。
秦灿装模作样了地擦了两下,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视线在颜璟那张精致的脸上流连。
明明是从小看到大的一张脸,却第一次觉得他的眼睫很长,像是蝴蝶的翅膀那样微微颤动,细细密密的,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紧抿,透着淡淡的粉,从下巴到颈脖牵出流畅的线条,几缕发丝落在颈畔,一直滑进半敞的衣领里……
秦灿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被四周点着的蜡烛那跳动的火焰给晃花了,不然怎么会觉得这样的颜璟特别乖顺,特别好看,看得他心里又咚咚乱跳起来……
——就像似鬼迷心窍的那天,由心到身都肆窜着一阵高热的脉流,连呼出的气息都变得灼热起来。
想到他刚才站在前头说的那番话,他自然是明白颜璟会站出来不是为了看自己的笑话,但自己却也不想他替自己去承担什么,只因为……
只因为……
心里有种舍不得的情绪……
反正自己脸皮够厚,这几个月身板也被他追来打去的练得很结实,百姓们的怨愤和责骂自己一个人就能承受的住,最重要的是,他希望颜璟可以看到,自己留在这里,会让这里的人都过上更为平静的好日子,会让他知道,这个世上当官的不只有贪赃枉法的狗官。
布巾划过颜璟染了桃色的双唇,润了一层油似的,在跃动的灯火下,莹莹润润,光华流转。
秦灿觉得无形之中仿佛有那么一股力道牵引着自己,将自己的身体不断往颜璟那边拉近,没有办法阻止,或者自己的身体只是遵从心意而已。
在近到呼出气息将他的额发微微吹动的时候,颜璟蓦地睁开眼睛,清明的眼神像是凉水一样,将秦灿浇了一个冰澈剔透。
秦灿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正要做什么,一边慌忙掩饰尴尬,一边连忙退开身去,只是才退开没多少,胸前被一股很大的力气扯住。
低头,就见一只手指骨节分明白皙纤长的手紧拽着自己的衣襟。
秦灿倒抽了两口气,面对颜璟由下而上投过来的冷冷的带着点质问的眼神,心跳如擂,仿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被当场揭发。
颜璟就这么拽着他的衣襟不让他离开,看着他也不说话。
起初的尴尬之后,两人间漫起一阵异样的气氛,像是滴入水中的墨那样,浅缓地向着四周涣散开来,一丝丝,一缕缕,绵软地将两人包围住,无声地传递着彼此心里那一点不同寻常的情意,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回荡着,被渐次放大。
于是秦灿心里腾起一阵恐惧。
他害怕那一点隐藏在自己心里角落的东西曝于人前,被人察觉,更害怕让自己明白过来这一点自己刻意忽视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总觉得一旦明白过来后,会有什么顷刻翻覆再回不到过去。
所以他不想知道,不想明白,就让他一直藏在那里好了,不去关注就不会在意,不去在意……总有一天就会忘记。
于是秦灿一用力,想从颜璟手里挣脱开来,但是颜璟的手抓得太紧,只听得一身布帛撕裂的声音后,自己反被一股更大的力气往前一拉,秦灿没能站稳,整个人往前扑了过去。
就在秦灿以为自己要摔在颜璟身上,心里暗道一声不好的时候,手臂被人托了一下,得以稳住身体,同时面前有个阴影凑到面前。
「那天在书房……你亲的是谁?」
秦灿愣了一愣,这句话像根针那样直接扎在心口那个藏着秘密的地方,直扎得他一个激灵,然后那些想藏着想忽视的东西,翻涌而上。
眼前闪过无数的片段,画面里的人或潇洒,或跋扈,或玩笑,或亲近,全都是他,全都是……
这个人!
「是你……」秦灿喃喃地出声。
「谁?」对方却依旧依依不舍。
秦灿恍惚了一下,感觉自己正站在某个山崖边,后面是平地,前面是万丈深渊,然后在明知道一脚跨过去会粉身碎骨的时候,还是将脚迈了出去。
「是颜璟。」
不仅仅是说给他听的,也是在告诉自己……
是颜璟……
这么说完,颜璟似怔愣了一下,秦灿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一划而过,接着那张已经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的俊俏的脸,继续向着自己贴上来。
嘴唇上落下一点碰触,软软的,有点冰冷。
秦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那样一动不敢动,只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放大了的颜璟的脸,感觉他的眼睫都搔到自己脸上,脑中一片空白。
那片柔软的碰触在自己唇上停留了片刻便马上撤去,凑在自己面前的人也退了开来,但始终没有松开拽着他衣襟的手。
颜璟退回到原来一开始彼此两人间的距离,眼神依然清明带着寒意地望着自己,轻抿了下那两瓣润泽的嘴唇。然后秦灿在颜璟脸上捕捉到了一抹红霞,悄悄地在他耳根旁浮现起来。
颜璟就这么看着他,一旁桌上的烛火「哔啵」一声响,灯芯开出一朵花,在灼灼的火焰之中兀自绽放。半晌,拽着秦灿衣襟的手紧了紧,有个问题,脱口而出。
「那么刚才呢?」颜璟继续问道。
其实自己根本不需要如此地在意,就当秦灿那个亲吻是个玩笑而已,但心底深处却又纠结着不肯放开,甚至重复了同样的事情,只为了去证实那样一个疑惑……
为什么要亲自己?
还是因为那一天,在他眼中,看到的是别人,亲的也是那个人?
虽然秦灿信誓旦旦地说过,他不会再把自己当做是岑熙,但是自己却变得比以前更加的在意。
那么多年的情谊,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而这段时日,两人的关系也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变得缓和了起来,还有什么似乎也在悄悄的改变。
因为老伯说过,月有阴晴圆缺,谁都不会说那完满的是月,那细如弯眉的就不是。
所以他才会换了衣衫收敛自己的言行。
他曾经相信,无论自己样貌如何改变,甚至换了一具身体,都还是颜璟,只是秦灿那逐渐改变的眼神,让他产生了动摇。
越是在意便越是放在心上,越是放在心上便越发不能无视。然后有一日,突然发现,这一个人在自己心里变得似乎重要了起来。
是因为自己重伤醒来之后他便一直在自己身边转悠,日日相对早已经习惯的关系?
还是因为自己在意着对方眼中的自己到底是谁、在意到如此地关注着他。
从来没有过,会因为一个人的言行产生如此异样的情绪……
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屡屡帮着他说话,甚至在他被镇上的百姓误会之后,自己也竟然气不可遏?
为什么要去在意那个亲吻,只当做是玩闹不就好了?
为什么……
秦灿吞了口口水,然后道,「是颜璟……」顿了一顿,「在这里,只有颜璟。」
似有一层窗户纸隔在两人之间,只要轻轻捅破,也许就云淡风轻一切就明了起来,但谁也没有这么做,不只是犹豫,还是在害怕。
颜璟回过神来,抬起头带着一丝迷茫地望着秦灿,于是两人愣愣地注视着彼此,没有人出声,只有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萦绕在彼此之间,顺着柱灯青烟,袅袅绕绕……
这样静默的气氛维持了许久,在意识到尴尬之后,秦灿退了一步从颜璟手里脱出,「天、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说完便向门口走去。
颜璟闻声抬头,那边秦灿已经跑到了门后,在他双手攀上门扉将要把门打开的时候,有一丝微光割过他的眼底。
「不要开门!」
秦灿听到颜璟在自己身后这么喊道,但双手已经把门开了下来,就在门被打开一人宽的时候,手臂被人一扯将他往后一拉,同时,门外漆黑的夜色里,有两个铜钤大小的亮光在眼前一闪,肩膀那里传来「嘶啦」一声。
秦灿重重跌坐在地上,低头,就见左侧肩膀那里的衣衫上有几道被撕开的裂口。
见颜璟擒着青犊刀走到门口,秦灿忙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身旁,颜璟微微回头,「它似乎害怕光亮,不要走出房间。」
虽然不是月初,但今晚天上阴云很多,月亮被遮得几乎看不见,于是院子里灯笼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不见五指。
秦灿听闻,转身到里面去把桌上的烛台端了出来,「会不会是那个家伙?」
颜璟没有回答他,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感受什么。
片刻,颜璟伸手从秦灿手里取过蜡烛,往院子里一掷,接着手腕一翻,腾身一跃,追着飞出去的蜡烛。
秦灿一惊,却又不敢走到外面,只能手紧抓着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