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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年这麽做,邢耘也无话可说。封砌许过许多话,真为他赎身未尝不是不可能。以赎身为由去掉一个知道太多的卒子,未尝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已经过了十年,鼎盛如公子云崖,亦有色衰不得意的将来。与其等一个聪明人自危自保,不如赏他一个风光。花在枝头时,凋零亦惹春风秋雨;若被摘走置於瓶桌,哪怕一枝独秀,再也招惹不到烟波。
邢耘明白这个理,此去福祸难料,道忧愁,不若谈笑。照规矩洗漱更了衣,换上一件苏绣白鹤舞阳长袍,血玉束腰,依旧美冠华服,丝毫看不出从良人的收敛。“共此时”亦挂彩放炮庆他高飞,沿河花楼的倌人娘子都过来表一番贺,送上各人的饯别礼物,饮酒欢送,未尝不带几分惊奇几分妒忌几分期心。
因为车马在外面等,各种庆祝只持续到午後,时间虽短,热闹却足。话别一场,邢耘留初儿另外嘱咐几句,末了上车。馆里人送到桥头,已是不能再跟了,挥泪作别。
邢耘掀开车窗帘子,倌人离馆规矩不能回头,留恋烟花不吉利,他却是无所谓的。这一片秦河烟笼葬送了多少鲜活生命,年年见葱秀的人儿送进来,却不见後巷破席子裹走的尸。来了,是浮云,去了,也是烟。薄凉人性莫过於此,而此地,不过人世缩影。
慢慢展开手中那把扇,看一眼又合上。欢也如此,悲也如此,还来也好。没了牵挂,云崖便永远只是云崖了。
马车驶到李家别院,李牧年并没有露面。住了一天,次日又有车来,接了邢耘离开。邢耘心忖封砌的意思,既然撤了他这个眼线,李牧年的地方自然也不是他能待的。
车行半日,在驿站休息,之後车继续往东走,却有一顶小轿另外抬了邢耘往西。如是再替换一次,次日中午绕回金陵,一方宅邸从小门进去,停轿请邢耘下来。
这地方邢耘虽未来过,也知道这个方向多是富商藏娇的私家。费这番工夫掩人耳目把他弄来弄去,不知封砌打什麽主意?要灭口早下手了,莫非真有心把他当作外室?实在好笑。
宅院没有多少人,看著倒是训练有素的,接下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邢耘进屋去看,屋子无非寻常人家装饰,家具摆设简单质朴,几幅书画颇为典雅。主房连著一轩书室,酸枝木横架上放满了文集。邢耘一一看过去,信手抽了一本《李义山诗集》,翻阅两页,又换一本《漱玉词》。
封砌不露面,邢耘倒也乐得清闲,白日看书,晚夕调了琴弦独奏一曲。轩室静香,书墨弦音,十年未曾有过这样的平淡,好像当初书院,假期无人漫过的日子。近前无人不需要再讨好谁,弦音竟也带上几分真情。
红烛映映,子夜歌歌,月寒一声深殿磬,骤弹曲破音繁并。流光斜照,华堂霜落,一声冰泉流莺涩,岂是风情少,其如尘事多。
邢耘笑,不知风情尘事是何情何事。邢耘停了琴弦,茶烟氲氲,那人便在烟雾缭绕中。
邢耘止不住怔忡。眼前好似一个荒诞的梦,人也似,眉也似,容颜亦似,绰影亦似。只是忽然发觉忽然出现,镜花水月一样不真实。
“景初?”
“是子承。”
“你……”
“猫儿。”
“……世子。原来是您赎走我。”
“何必一味生疏?你说我喝的酒一样,你弹的琴看的书,何尝不是一样的。”
邢耘迟迟笑,“世子不闻‘江月年年望相似’。”
敬修说:“人再变,总有一些改变不了。那日你故意激我要我走,我明白,自然也有办法让你回来。”
“李牧年是康王的人。”
“也不能不给贤王府几分颜面。”
“你这样不值。”
“什麽才值?”
“我不值。”
“只要你还是猫儿。”
邢耘凄凄一笑,“猫儿十年前死了。”
“我把魂儿给你招回来。”
邢耘抿住唇,敬修吻下来,一点点拗开唇舌,一点点攻城略地。
茶的香还没有散,弦的音似乎也还没有停。弦音中那个人轻声唤著“猫儿”,被叫猫儿的蜷缩起来,再一次被打开。
十年前曾经如常,斗室藏书,书堆里散了衣裳,衣裳里缠绵青涩的少年。如今拾得回多少呢?肌肤还是那个人的肌肤,气息还是当初气息,早已不一样的身体,习惯了纠缠,反应如此激荡。
猫儿回不来的,邢耘似乎想要证明。敬修摁住他抓住他抱紧了他,猫儿会回来的,敬修如此确信。
邢耘再不挣扎,激情中瘫软如水。岁月也如流水,静默,长逝,回溯。
那一刻,仿佛十年前,他还是窝在心爱人怀里那个猫儿般的少年,他还是维护他爱他的人。海阔天空,静夜阑干,交握了一双手,触融了两颗心。
作家的话:
五万两黄金约合五十万两白银,觉得太高的亲亲只想那片酬上千万的影星好了~
故事尔尔,不必太较真,废柴这里先谢过^_^
十二、明镜尘埃
夜亦绵长,敬修卧在邢耘身旁,慢慢抚著身边人微汗的肌肤。陌生而熟悉的肉体,隐约幽香,长年桂馥兰麝浸淫出的味道,是过去那少年身上绝不会有的。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敬修捋著指间青丝,幽幽问。“你被接回江西是因你养母重病垂危,过後你被送走,没有到徽州。猫儿,我到处找你找不到,你知道我却避开我。为什麽?”
“你真想知道?”邢耘淡淡。
“你说遇到了土匪?”
“无非是土匪。”
邢耘淡淡地说。十年过往,挫骨扬灰的过去,现在忆起来竟是流水一样镜面无痕。
邢家是洪城望族,长房故世得早膝下无子过继了冒儿,二房得了朱逾白的保举出任洪城千户。长平三年,江西暴雨洪灾引发时疫,藩台隐情不报,致使时疫蔓延,病死无数。官府狠心下令封城,当官的自己不敢走,却不愿留下亲属陪死。邢家得了消息,紧急把家中未染病的家眷聚起来秘密送出城。妇孺一行十余人,一个管家带著,往徽州投奔朱家。
哪知才过九江便遭了土匪,钱财抢尽,管家和家丁当场被杀了,女眷孩子们也统统都被掳走。
彼时时疫横行,到处人心惶惶,封城後地方上接连又有民众与府军爆发冲突,满天下如临末世,匪徒更是恣意猖獗。邢家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子落在暴徒手上自然惨痛之极,当晚就有三人活活被凌辱致死,隔天又有不堪受辱的妇女自杀。女人们伤的伤死的死,底下的孩子也不能幸免。冒儿就在柴草堆上被一个个暴徒殴打、侵犯。
各处逃难的人一批批路过,土匪一次次洗劫,悲剧总是重复上演。越货杀人掳走年轻的妇女和孩子,糟蹋死了的弃尸荒野,没死的关起来,一有机会便廉价贩给牙子。牙子把得来的人按年纪相貌分出几色几等,实在小的童儿或许卖到好人家为奴,其余的一律送进娼馆。
冒儿辗转卖到“共此时”时秦淮的相公馆子才刚兴起,三爷得了他这样一个容貌俊秀又识得诗书的人儿自然视若奇货,也不忙叫他挂牌,耐足了性子为他调理疗伤,也趁此摸一摸脾气探探家底。冒儿抱了一丝希望苦苦哀求,他虽境遇非人,到底是官宦之後,正经书院里的学生,再不堪也不能沦落为娼。
三爷未尝没有被打动过,官府是把双刃剑,若冒儿所言为真,保守秘密还他一个自由身,对自己也有好处。只是就在那时天朝最大的舞弊案发生了。朝廷上下彻底清洗,江西地方官无一幸免,被牵连者不计其数。冒儿深知其中厉害,三爷再三盘问,他哪里还能再往下说?他不说他也是从江西来。江西邢家已经获罪之极,与罪臣沾亲带故,冒儿的命运也就在同时被注定了。
官家後代的身份原本就是摇钱树,纵使遭土匪蹂躏去清白,年轻的身体漂亮的脸,总是吸引人的。自那晚起,一个又一个男人爬上冒儿的床。不管他怎麽说怎麽躲怎麽哀求,这些事总是周而复始。
三爷算不上极恶之徒,做得起皮肉生意,也决不是良善之辈。买卖人眼中只有永恒的利益,花出去的银子不能白花,买回来的人不能白买。能赚回钱的是手中的宝贝,不怕捧著护著贴肉去疼;若是赚不回,有的是惩治的手段。
冒儿受够了身心折磨,他也心灰自残,也曾自杀过。楼上跳下去摔掉两根肋骨一条腿,痛醒过来一张席子盖著丢到後巷,日头毒辣辣晒著,一墙隔著里面厨房火爆,起锅的油污泼出来,顺著阴沟浸湿手脚。
天空那麽晴朗,那个世界如此阴冷,人不如阴沟里饱食残油的老鼠。老鼠啃著他的指头,一颗颗啮齿飞快磨动,鼓鼓的腮帮,尖细的利爪,一根根硬须抵在在他身上。冒儿眼睛花了,眼泪流不出来──他在它们眼里不过一堆丢出来的残渣。
他没有死,自己爬了回去。那一次伤什麽都看透。要死不要那样死,死了的只会虫吃鼠咬。要活著,哪怕身体腐烂了,要活就要活个精彩出来。
他改了名字,他再也不是冒儿。耘──勉哉耘其业,以待岁晚收──曾经刻苦攻读为了出人头地,如今所有的美好都已不复,这一个字叫自己记住,要不同,什麽都要历尽艰苦。
邢耘邢云崖,他就是这样走过来。走得肮脏邋遢,一个盛名,血肉堆出来的。
十三、譬如朝露
邢耘淡淡地说,敬修默默地听。当初离别如何想到会这样?而冒儿终於活下去,竟不是因为他!
“所以元芳找到你,你也是这样激他避开他?”
“元芳性子孤洁,无需多说他亦不屑再认我。他只是气,到底,是我自甘堕落。”
敬修顿一顿,“你也是在共此时认识的康王?”
“哪里,他那样身份怎麽可能上窑子?”邢耘轻吁口气,“是在李牧年家。李大人最善媚上,两淮境地叫得出名字的谁没有应酬过他?举凡宴席必有娘子伶倌作陪。那时我并不成气候,少不得多多逢迎,运气被康王看上。”
“他一直捧著你?”
“这麽在乎他你还赎我出来?”邢耘笑眼去瞥背後人,那一抹笑凝在了当时,不露声色再转回去。
敬修脸上并不是邢耘以为的神色。他太平静了。邢耘不愿去猜这份平静後的深意。
“猫儿,他知道你是朱家人吗?”
邢耘心底几分疑虑,慢慢道:“我从没说过与朱家的关系,不过以他的消息网或许是知道的。到如今,朱家跟邢家又有什麽分别?”
“他知道你的身世却还跟你在一起?”
邢耘淡淡道:“他知道,这些对於他又算什麽?长平三年被贬黜的人那麽多,家人为奴为妓的不少。他捧我必然有他的需要,这点不必我说,我想你是都清楚的。景初,封砌看上我并不稀奇,你来却是我意料之外。你不是流连烟花的人,究竟为何来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