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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修依旧故我,奇怪的是,冒儿自那以後忽然变得用功起来,每每策问对答如流,做考亦是优秀。刘振几次故意刁难,都被敬修顶了回去。再有留堂,敬修必在一旁等候,冒儿留多久他就陪多久。
到七月底,忽然有吏部文书送到,查刘振在修订书库时章节出错,黜免头衔,革职回乡。刘振走了,人人只道他做学问不谨慎,冒儿暗暗看著敬修,敬修只笑不语。
有了敬修仗义维护,朱佑才也不敢明目张胆再找冒儿撒野。日子过得风调雨顺,敬修与冒儿相交甚笃,同学之间也日渐有了改观。过去大家看不起冒儿多是因为朱佑才蛮横他又一味隐忍,为求安稳连课业也故意做坏。如今冒儿拿出了真才实学,又与敬修为伴,隐隐双璧夺辉的势头,谁又会再小看於他?
中秋佳节,文武百官放假三日,书院亦休学半月。书院有许多学子家在异地他乡,为求学不能承欢膝下,逢大节向山长多告几日假也是情理。
朱佑才提前十天便走了。卓东来和林韶华家在京城,结伴同行。敬修要避家世之嫌走时已不算早,冒儿却还没有要动身的样子。敬修知他家在江西,问他几时回去,冒儿只笑笑,叫他不要担心。
敬修回了家,自然遭了父亲一顿考。索性答得还算得体,贤王见他言谈不止留於书表,也知晓了一些民间百态,虽不夸赞,点点头已是认可。王妃知道後亦非常高兴。之後便是各种应酬,进宫拜见太後太妃,尽孝道叙天伦,与诸王世子陪伴皇上苑囿秋猎。
敬修离了书院一方天就是高高在上的九亲王世子,不知为何这自小过惯的日子在数月书院生活後竟变得压抑无比。皇帝年纪再相仿,君臣之间毕竟诸多繁节。回想在书院时种种自在,同学朋友尽可玩笑,顿时生出几分惆怅之情。只等节日刚过便借口做辞,提早回了书院。
敬修回去只当是头一人,不想进门就看见了冒儿,依然如端午那日窝在藏书楼排排架子下看书。
午後阳光从门窗照进去,地面上一方一方雕琢的影。那人倚著书架边自在翘了个二郎腿,手边一杯茶、一小碟月饼,书页翻一翻,好似停上手的蝴蝶。
敬修觉得眼前雾蒙蒙的,冒儿的身影在光晕中如玉雕瓷塑有明豔豔的釉彩,一把青丝拂如流水,素颜透白。大概怎麽也没想到会有人过来,脱了鞋子挽高了裤脚,露出一节莲藕似的小腿,脚丫子也像待放的蕾。
冒儿总是在无人处才会展现出他灵动的一面,他是能够打动人心的人,所以他才收敛。而他的美好,恰如那日湖边,卧廊画扇。
短短十数日,敬修竟觉得过了一世那麽长。有种悔悟,原来自己牵挂的书院,只是有冒儿在的地方。
情与谊,不该生的涟漪生了,层层叠叠,心尖荡漾。
敬修呼一口气,尽力收拾了自己的心,含了合宜的笑与他招呼。冒儿却是惊喜犹疑,捧了书跳起来,跑出两步才发觉自己没有穿鞋,连忙拉下裤腿踏上鞋子,脸上一抹娇红,吟吟笑。
“子承回来了!”
“嗯,回来了!”
归去来兮,胡不归?心已为形役,舟遥遥轻颺,风飘飘吹衣。
八、兰舟桃花
书院还在放假,厨房都没有开火,敬修看见房中吃剩的点心便知道冒儿根本没有回家。想来他生母低贱,他父亲连正经名字也不曾给他,过继到姑母家中只怕也是权宜之计,不能被邢家人所容。只是既然已经过继为子,中秋佳节也不接回去团聚,未免待人太薄,只叫寒心。
这十几天也不知冒儿是怎麽过?靠糕饼果腹,到底要不得。敬修当下做主著砚秋安排,跟冒儿一同进城。
百花楼的菜做得极好,书院的学生也时常来这里打牙祭。特别一味碧螺虾仁,虾是太湖大虾,活取虾仁溜至乳白色,沥油加洞庭西山碧螺春以旺火复炒,盛盘绿白相映,味鲜甘美。酱汁肉、蒸青蟹和金花菜烧鳜鱼也十分可口,配上鲅肺汤和酒酿饼,一壶十八年陈井坊烧春,两个少年享了一顿滋滋美味。
也是中秋刚过,街上还留著佳节气氛,饭後同游夜市,兴之所至,干脆不回书院就住在城中客栈。第二天赶早敬修租了条画舫,两人太湖泛舟,在船上吃太湖三白,脆藕菱角,喝一壶清茶,听采莲女隔船悠唱采莲歌。
敬修听得入神,不由想起王昌龄那首《采莲歌》,吟道:“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此情恰如此景,碧波悠悠,水天一色,兰舟依依。不知是人在湖中还是湖在人心中?
敬修转头,冒儿趴在几案上。太湖本是文人墨客聚游之所,画舫多备笔墨,以便兴致来时即兴发挥。
敬修知道冒儿擅画,看的却不是画,爱极了他这随在的模样。他依旧以肘压纸以湖水洗笔,挽高衣袖露出藕生生的小臂,悬腕浸饱了墨汁,心随意走。他穿了一身牙白织锦,小小方块与圆的集合隔远了几乎看不见,湖光映著又明暗分明,一小方一小方在身体上静流。青柳明湖好似他的眉眼,一泓长河是他的丝发,而他的脸,他的脸……如果夜,他就是湖中的月。如果明,他就是云端。
柳烟花雾,敬修想,这个词是恰当的。冒儿就像春光,春光流泻处,了了淡淡,山水跃然纸上。
敬修顺著他的手去看他的画,一叶兰舟烟波滚滚,尽是墨色,墨色亦浓烈淡雅,好似五色湖光。两笔带过,舟首伫立一人,敬修知道他画的是自己,笑而不语。再两笔,舟尾添上一人,却是撑竿的船夫。
“冒儿呢?”敬修问。
冒儿笑眯眯抬笔指天,灵动道:“我在船舱看不见!”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吧。敬修心底的波澜点点。初见时那猫儿一样的少年,轻轻躲了,比划叫他不要出声。
舍中之猫,旁人口中最轻蔑的,敬修此刻却觉得形象之极,可爱之极。
或许怕眼神流露了心情,敬修垂眼去看画,那郁郁的情浓在心底散不去化不开。手仿佛不听了使唤,蘸墨一笔泼过去,画纸上横出一道花枝,再数点,朵朵桃花随墨绚烂。
冒儿“咦”了一声,笑道:“子承这笔深妙!秋景换了隆春,是兰舟访桃花来。”
“是桃花来访兰舟……”敬修说著举眸一眼。冒儿正笑吟吟看他,凌凌眸子一眼撞上了,连忙跳开了去。那韵韵的颜色就在眉梢眼角,风吹一江春水。
谁也没说话,找不到话说,湖水静流,花香浓了,窘迫要说话,一说同时开口,天南地北找不到苗头。
敬修笑了,冒儿也笑。不曾想,是这样。
那夜藏书楼,冒儿爬到敬修床上,无声的,肌肤贴紧了肌肤,手握在了手上。
湖上那幅画被敬修带回来,隔天起来上面题了字,冒儿写著:桃花访兰舟。
不是兰舟惹了桃花意,是桃花有意与兰舟。敬修心中的桃花送给了冒儿,冒儿做了那一枝春桃,心甘情愿到他身边来。
那幅画不久做成一把扇,挑了上好的檀木做骨,敬修舍不得用,小心收起来。这是他们之间唯一有形可见的馈礼,亦是他们属心的信物。
那一年,冒儿十四,敬修十五。同窗共居,说不尽迤逦旖旎,只有檐下小小一方天。冒儿日益开朗自然,好像老天也眷属他们,什麽都是舒心顺意,什麽都无忧无虑。
年末,敬修拔头筹考了第一,冒儿也在三甲,再没有人说三道四。朱佑才素日张狂不得人心,功课又一塌糊涂,朱逾白几次著人来训,越发在冒儿跟前抬不起头。就连素来专断的林韶华也改了态度,嫌卓东来迂守敬修讲得又太深,不如跟冒儿说起话来自在得趣。朋友几个围著小火炉浅酌论道,窗外瑞雪簌簌压落竹枝,海阔天空,快意人生。
一个新年仿佛分别了一辈子,敬修在家待不住,春假刚过就像归海的鱼一样奔回了书院。等了三天才等到冒儿回来,冲过去一把抱住,毫不在乎那猩红孔雀绒氅上的融雪打湿了衣裳。
敬修一生中最快活的莫过那一段,最疯狂的莫过那一夜。他永远记得书楼暖炉橙红微光,冒儿靠在他心口趴在他身上;永远记得他幽凉的肌肤他轻声的吟唤;永远记得他的头发缠著他的头发,头发被汗打湿了,吻下去就是心醉的味道。
冬夜不冷,爱恋痴长。他叫他“猫儿”,怜爱的,迷醉的,带著一点点戏弄的口吻,满满火热的体温。他便微笑抱紧他,回应地唤他“子承”。
如果一辈子只有一夜那麽长,敬修宁愿活在那一夜。那一夜,他拥有他全部的世界。
九、十年沧海
三月,冒儿满十五,山长为他行了冠礼,他取了字,字云崖。
邢云崖,从此,他叫邢云崖。“冒儿”是家中冒然多出的孩子,他不喜欢那个名字,他要像云一样,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不见其崖。
邢云崖,他是如此快乐。他有亲密的朋友,甜蜜的恋人,志趣相投,并肩相伴,惺惺相惜。他可以海阔天空,可以诗情画意,他身上闪烁著一个少年最璀璨的年华,他的光芒映在身边人眼底,化作口中爱怜浓浓一声,猫儿。
猫儿,只有这个人叫他猫儿不同,只有这个人还叫著他猫儿。他愿意像猫儿一样偎在他身上,不经意浅吻,贴著他的脖子。
他们都约好了,三年同赴考,同学、同期,将来同朝为官,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那时候是多麽单纯的三个字。冒儿说,我一辈子跟你在一起。敬修想,一定会。无论冒儿想要走到哪一步,无论自己将来会走到哪一步,他们一定会在一起。冒儿为官就是他的幕僚,若不为官就是他的舍人。以贤王世子之尊提携为伴,朱家跟邢家必不能再干涉猫儿的生活。以冒儿的才华灵巧,父亲母亲必也能够喜欢。至於多的,更深层的,那个时候没有人想。
敬修定了心,一切努力只待金榜题名。若那一天到,他必要光明正大牵了冒儿的手,带他回家,告诉他一切。
敬修这样想,前面总是风光无限。然而风光无限七月里,噩耗忽然来临。邢朱氏罹患重病,邢家派人来要冒儿赶紧回洪城看母。
冒儿就这样走了,走得急迫,好些东西不及收拾。这些东西留在书院,也似在说冒儿只是短暂离开,不久他就会回来。
可是冒儿从此没有再回来。
半个月,敬修写信去慰问,冒儿没有回。一个月,有消息说江西暴雨成灾爆发时疫,洪城满城封闭人畜不得通行。敬修惶惶不可终日,四处著人探听,一问之下竟是疫情蔓延,遍地灾民,有地方早已尸横遍野!朝廷上下亦为此震怒,费了巨大的力气救治安抚。一片混乱中要找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竟然变得如此困难。
到十月底,终於有消息,说邢家人在封城前托人把家里未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