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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让你跟谁挤?”
“公子,您都住这样了,奴才还能怎麽挑?”
敬修嘴上不说,心里好不习惯。他自小锺鸣鼎食身边没有缺过人,现在贴身小厮不能跟,自己还得跟其他人挤居一室,睡在堆杂物的阁楼上!
敬修吁口气,淡淡罢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为这个何必专程出来读书?母亲是舍不得他的,父亲却很严厉。只这一个儿子,打小有些心气又被众人捧在手心,只怕他闭目塞听将来恃才傲物,宁愿放到外面来受一点历练,多认识几个不一样的人。敬修心里明镜一样,只是这样的待遇实在没有想到,也不知巧合还是故意给他的警醒,但愿如人所言,只将就三两天。
入学头日便是这样,拜见夫子,与同舍的同学相互认识,各处送了些见面礼物,草草收拾歇息。不想深夜里有人轻手轻脚摸上楼来,身子轻得像猫,脚步不闻,一抹烟儿往柜子後面一钻。
敬修本来睡不著,见此慢慢坐起身来,冷眼看那人要做什麽。夜半三更到处熄了灯,黑漆漆的不辨相貌,隐约见手影在脸前一比,似要他别出声。
敬修是没吱声,这人鬼祟归鬼祟,不像要作歹。欲问究竟,屋子外面忽然脚步大作。
“这屋窗子开著!可是跑里面来了?”
有人闯门,楼下睡觉的都醒了。卓东来掀开蚊帐对外瞄了一眼,不解道:“文举你深夜前来,什麽要紧的事?”
“睡你的觉!”朱佑才气势汹汹大步流星,掀开床帐就翻。
“呵呵,好大气派!”林韶华最见不惯他这种人,朱佑才过来,差点被踢上一脚。
“林元芳!”
“嚷什麽?”林韶华握拳搓了两搓,“当少爷这儿什麽地方?张牙舞爪,爪子给你折了!”
朱佑才知道姓林的不好惹,兵部侍郎的嫡长孙,跟骠骑将军沾亲,脾气比狗大,触毛就咬。罢了那床又去别床搜。
“哎呀呀,这到底是要做甚?三更半夜的……”另两个学生怨归怨,老老实实被欺负了。
楼下里外搜了一圈,朱佑才皱皱鼻子,眼睛一抬望到阁楼上。
“上面有人?”跟著就登楼。
敬修闻声起来,站在楼口把隔帘一掀。梯子上的都怔了怔。这阁楼少年气宇轩昂,沈静一股势头,不言不语自生威严。
“在下洛阳人士姚景初,初来乍到不懂书院规矩,不知兄台深夜造访所为何事?”敬修来读书原是用了母亲娘家的姓,景初是他的字。
楼上少年略施一礼,朱佑才倒退下两步。
“洛阳姚家……敢问安国府姚公是足下什麽人?”
敬修答道:“是族中长伯。”
“啊!原来是尊伯父,失敬……”朱佑才已经完全退到了楼下。
洛阳姚家好大名声,出过两朝宰相,当今贵妃是安国公姚谦的独女,又有两个姐妹分别嫁与贤王和吏部尚书为妻。真个势如中天,鼎盛门第。
姚家正房无子,敬修只说与姚氏同族,旁人已经动容。朱佑才心知姓姚的比姓林的更惹不得,所幸此人初来乍到,大家尚有情面可谈,刚才也不算就得罪了人。清了清嗓子,自报家门徽州人士朱佑才字文举。
旁边一声冷笑:“谁不认识你朱公子?府台大人的心肝宝贝手心肉,鸟本事没有,贯会仗势欺人!”
“林韶华!……”朱佑才气得脸色猪肝。林家门第本来比他高,何况当著姚家人的面,不好一来便与一舍的人撕破脸。忍气吞声再往阁楼上张望一眼,黑灯瞎火什麽也看不见,道声“叨扰”悻悻而走。
敬修重又拉上隔帘,回头一看,那人不知什麽时候已经不在。临窗再望一眼,外面黑压压临著一株芭蕉树。莫非趁他们说话时跳窗走了?这人倒是身手伶俐,来去声气不闻。
和衣再躺下,听见下面说话声。
“元芳,下次不要跟他这种人争执。对你没好处。”
“怎?他还能把这事告他老子耳朵里?他敢!成天走鸡斗狗不三不四,他有脸说出去也没那个胆!别说今天骂了他,就真打了他,我也不怕!”
“你小声些,大家同窗,保不准将来同朝为官。都是查不实的话,先生们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何苦较真?”
“呸!”
敬修听了个莫名其妙,隐隐觉得姓朱的不好,以後少来往是妙。不过,朱佑才分明是进来找人,找的该是摸到他阁楼上的那一个。
那一个……究竟是人是鬼?是男子,还是少女?
作家的话:
本章注解:
古人的名字一般由姓、名、字三部分组成。姓名是出生就有,字一般是成年时根据名字呼应取出,而小字就是乳名。当时朋友之间通常都以字相称,直呼其名是不尊重的。所以朱佑才最开始叫林韶华是“林元芳”,後来生气了才直呼其名。
现在将人物名字列清如下,望亲亲们分辨~
敬修,字景初,这里他化名姚景初,字号後面会写到。
林韶华,字元芳。
卓东来,字阳升。
朱佑才,字文举。
少年邢耘现在还没有字,不过大家应该都知道了,他後来叫云崖^_^
五、舍中之猫
隔日敬修正式入了学堂。书院惯例卯时早起晨读,辰时用早膳,巳时开讲。晨读上品位的先生不用来,由直讲夫子轮流看顾。
满堂学子越四五十人,座上齐齐,有专心的有瞌睡的,唯朱佑才右後留出个空桌。温习时便听人笑,猫儿又害懒瘟,早起不来,夫子打板子。
低问猫儿是谁?旁座挤眉指了指朱佑才,是他姑表兄弟。
正在说,但见一个玉润的少年人进来,伏眉顺眼,衣帽一丝不苟,静悄悄在那空桌後面坐了。
“喏,你问的就是他,邢冒儿。嘿,男子汉大丈夫,谁取他那名字!瞧他生了一张姐儿似的脸。跟你说,当著人都说他是朱佑才的表弟,实际上是他老子跟窑子里生的,不敢带回家托故过继给寡妇姑母养著。他们两个表面上是兄弟,私底下,那就是马鞍和一匹马!嘻嘻……”
“什麽?”敬修没听懂。
“差不多就是他的……”说话的暗暗比个手势。
敬修心里不信,再看那人,端一副好相貌,雪玉容颜身如柳芽,年纪不过十三四岁。周围人说归说,他跟没事人似的,眼睛也不抬,自拿了书本去念。
夫子看见他也不过问,咳一声止了下面私语,重翻开一页叫众人去读。敬修偏一偏头,邢冒儿眼睛从书册子上冲他一望。一双桃花眼胜似水滴,敬修心中一跳,连忙避开视线。再回头,邢冒儿不看他了。
那一天就这样过,吃饭上课,敬修总觉得心头七上八下。那些人的玩笑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拿书压一压,一晃又绕回来。
下课邢冒儿被留堂训话,晚饭後也没见放人出来。敬修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牵挂,借著消食散步到学堂,里面关门掌了灯,窗上映出少年身姿,正伏案抄书。五月天气已经微汗,不知他为何不开窗?莫非身体有什麽虚症,怕风受凉麽?
敬修罢了不去想,来是为读书,管教严厉自然更好。君子之行宁静以致远,务必读出个成绩来叫父亲另眼相看。
又过了几日,书院果然收拾出一间单舍让敬修搬了过去。那单舍在藏书楼上,离学生们的宿舍颇远,本也是存书的房间,把楼下整理腾出了地方,上面书架都搬下去,杂物清走换上几样家具,地方依然是小,倒是极安静的读书地。
砚秋也想搬过来伺候,敬修见别家带来的书童也都住在下房,因此不肯破例。白日随侍身边,晚夕还叫他回下房去睡,又嘱咐了谨慎言行,万不可张扬做作给家中丢脸。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某夜敬修热醒,忽然听见楼下声响,仿佛有什麽被撞倒了,连连落下。敬修起疑,也不忙点灯,悄悄靠近门口去听,却有粗粗气喘,似有人得了疾病正在发作。
敬修推开门问:“谁在下面?”
里排书架猛然被撞了一下,一个人飞快跑了。敬修追下去,那人跑得无影无踪。绕到书架後一看,不由吃了一惊。邢冒儿衣衫草草跪在地上,正收拾落在地上的书。
“你晚上跑这里做什麽?”
邢冒儿瞄了他一眼,把地上的书都收拾了,倦倦道:“吵著你休息了。”
“刚才那人是谁?”
“表哥。”
“他跟你……”敬修说著一愣,把住邢冒儿的脸惊道:“你嘴角怎麽回事?他打你?”
邢冒儿撇开他手,说句“不碍事”,淡淡往脸上抹了一把。
“欺人太甚!”敬修拉住他胳膊,气氛道:“这样你还忍著他?走!我陪你找山长去!”
邢冒儿反倒一怔,挣开来说:“不用了。”
“怎麽不用?他是不是经常欺负你?上次也是他找你麻烦才跑到阁楼藏起来的对不对?他这麽蛮横你怎麽不跟夫子说?”
邢冒儿道:“夫子知道了要告诉家里。他不见得好,我也要遭殃。”
“怎麽?”
“我不像你轻松就来读书,出来费了大力气的。书院寻衅不是小事,何况是跟他。家里要是知道了一准儿打发我回去,以後断没有再出来的机会了。”
敬修猜著大概,邢冒儿又说:“姚公子要是好心,这事你别管。书我是无论如何一定要读的,哪怕忍著他,左不过三年五年,将来有了功名出去,我也不怕他了。”
敬修听完很是赞许。有道是君子卧薪尝胆,冒儿有这份骨气便值得敬佩。不觉又想起同窗的那些话,邢冒儿是窑姐儿的私生子,是朱佑才同父异母的兄弟。名门世家里嫡子与庶子的地位悬殊,妾出的孩子且不登大雅之堂,何况他生母连妾都不是,他连朱家的姓也没有。哪怕过继在姑母名下,说穿了谁不知道他的出身?能够来琼海书院读书,必然是历尽了辛苦的。
想著便说:“要不这样,今晚你别回去,就在我这儿住下。有我在,不信他敢硬拉你出去!”
邢冒儿眼中一抹微光,怪怪笑道:“你要我住下?你不在乎麽?”
敬修正色道:“在乎什麽?”
邢冒儿眼中的笑意柔和了,连忙鞠了一躬。“那就多谢姚公子。”
敬修说:“大家同窗,你不要跟我客气。叫我景初就好。”
“公子还没有字麽?”
敬修自觉失言。诸侯十二行冠礼,士臣是在十五。冒儿不到冠礼取字的时候,他却是托了舅舅族亲的借口来读书,名就是字,再要问字,便把小字“承儿”改了“子承”来敷衍。一时竟说漏,连忙改过。
那夜邢冒儿宿在敬修房中,也没有说什麽话,天明就去了。次日朱佑才果然有些不寻常,见著敬修脸红脸白,见了冒儿又是一脸鄙色。敬修知他心有不甘,顾虑这人还要找冒儿的麻烦,索性对冒儿更加亲厚,课间聊几句闲话关心,还邀了冒儿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