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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人仍旧立在原处,只是神情间带著几分淡淡的鄙夷之色,眼光投向少年身後,双唇紧抿,一语未发。
贺灵钧突然觉得心底发毛,搁在脖子上的剑微微一抖,一丝细细的血线顺著脖颈流进衣襟,耳边只听方陌闷哼一声,斜眼瞧了瞧,年轻人已如一滩烂泥般倒在了地上。
变故骤起,少年来不及反应,脖子上的长剑已被一只纤纤玉手夺了过去,温和甜美的女声让他立时放弃了反抗的念头:“五弟实在是太过绝情,枉废清源平日那等疼你,他旧伤复发,五弟竟然问都不问一声,这般凉薄,三姐看著心里实是为清源不值,二哥想也如此。所以呀……”
贺灵钧听著只觉一阵毛骨悚然,强笑道:“三姐……”
女子终於从他身後走了出来,一身轻纱曼舞,黑发如瀑,继续道:“三姐便想,定是这人占了五弟的心思,只要制住了他,五弟自然会乖乖随二哥与我往侯府走一趟了。”说著,飞起一脚,将瘫倒在地的方陌踢了个滚葫芦。
这一脚显然没有留情,年轻人翻过两圈後,竟“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勉强抬起头,嘴角圆过倔强的弧度,狠狠瞪著那名貌若天仙、心似蛇蝎的美丽女子。
贺灵钧目光一闪,适时地挡在了方陌身前,那女子本欲再来一脚将方陌踢昏,被少年这麽一挡,倒是硬生生地收回了脚,微微一笑:“五弟倒是护他护得紧呢!只不过,那方翟心思叵测……”侧眸瞧瞧自她出现後便一声不吭的贺徵:“十年来,将我们的小灵钧当呆子一样逗著玩,现在又和他儿子联手愚弄五弟,真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白衣人终於不耐烦了,微微皱眉:“你还有完没完?”
女子见他焦燥,娇笑一声,忽又端肃容颜:“对了,得赶紧去瞧瞧清源才是!”声音突然拔高:“人呢?都死了不成?出来一个!”
只听一阵悉悉索索,两名黑衣人很快现身。那女子指了指地上的方陌:“将这小子关起来!”她温柔地笑著:“有胆子闯进镇国将军府的人,我们还是不动为好,明日交给朝廷发落吧!”
黑衣人立时便要上前,贺灵钧一听女子的话,顿时急了:“不行!你们别动!”原本以为贺徵虽然狠毒,但那女子一向还算手软,抓到什麽人,向来是交由楚清源发落,倒也方便自己营救,可若然将方陌交给了朝廷,以他无权无势,白担个将军府小公子的身份,又如何援手保全?
毅然转向那女子,贺灵钧缓缓道:“三姐,今日乃是我引他入府,若他遭遇不测,我愧对朋友,也难再苟活於世,倒不如……”话未说完,只觉全身一麻,莫说一身内力已然使不出来,连动一动手指都不能够了。
女子“咯咯咯”地笑著,声音清脆悦耳,玉手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五弟,清源怕是将你宠坏了,居然越活越回去呢!”
贺徵冷冷接口:“他想咬舌也罢,自断心脉也罢,你又何必拦著他?”言下之意,竟是对这个弟弟的死活全不介意,最好是死了才好呢!
那女子倒不上当,娇笑连声:“二哥一向心肠歹毒,妹子也是知道的。小灵钧若是死在这里,二哥还不是将脏水全往妹子一人身上泼,妹子虽然愚钝,却不似五弟般,喜欢给人耍得团团转。”她轻撩鬓发,姿态优美,神色妩媚:“好了,耽搁时久,我们还是带五弟快去瞧瞧清源吧!”说到此处,她的表情虽然没有变,眉头却微微皱了皱,旋即又恢复了浅笑娉婷的模样。
贺徵眉一扬,不再理睬她,抬腿便走,身形快如疾风,转眼已去了四五丈。
女子轻叹一声,颇为“幽怨”地瞅了瞅贺灵钧,挥挥手,吩咐道:“你们把这小子押下去吧!记得千万别让高明他们发现,待到明日,总得让他们受受罚/这些年了,一直无事,倒便宜了他们在这府里做老爷。”眉眼一转:“小灵钧,你瞧瞧你那二哥,一点儿也不知道怜惜三姐我这个弱女子,居然让我带你走呢!真是的,唉!”说著,上前将贺灵钧一把拎起,娇笑过後,两名黑衣人只觉眼前一晃,哪还有二人的身影。
黑衣人深知两位主子的功夫鬼神莫测,倒也不觉惊奇,其中一人拎起重伤的方陌:“这小子据说是方翟的儿子,前回老傅被他制住,罚去了一条胳膊,可今日看来,不过如此嘛!”鼻子里哼一声:“稀松平常。”
年轻人被踢时,哑穴也同时给封住了,可意识却仍旧十分清醒,此时被人当条狗似地拎在手上,无疑令他又羞又愤,忍不住大力挣扎。
那黑衣人不耐,随手一掌切在他後颈处,方陌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黑暗来袭之前,年轻人迷迷糊糊想起了今天刚从父亲嘴里得到的那个名字:君平!嘴角不由扯起一抹苦笑,君平君平,盼君平安,谁能料到前一刻刚刚尝过天伦之欢,後一刻却身陷囹圄,遭人羞辱。
只不知,自己这番冒失,会不会连累到父亲?若然,那真是天下第一大罪人了,韩伯在天之灵也必不会见谅!
站在一旁的黑衣人抱剑而立,表情冷淡地看著同伴一记手刀劈昏方陌,不屑道:“这些世家公子,平日娇生惯养,便是没了父亲,家里还有一堆侍从仆役宠著疼著,能练出什麽本事?”
拎著方陌的人微微摇头:“不说老傅,前些日子随领主去抓那姓陆的兄弟回来也说,这小子功夫不赖。”
另一人鄙夷的神色愈发明显:“赖与不赖的,还不是做了阶下囚。别废话了,我们快将他带走吧!若被高明那帮人发觉,霜领主定会拨了我们的皮。”
拎著方陌的人点点头:“不错!我都等不及看看高明那些人的脸色了。”他呵呵一笑,与同伴同时腾身跃起,一阵树梢摇晃的沙沙之声过後,这处小小的墙角重又恢复了宁静。
凉风淅淅,烛残漏断,心远神驰,夜长不寐。
此时,方翟仍旧坐在床上,保持著方陌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面容沈静,气色安然,只是眼角微微一挑,露出一抹深思的表情,额尔又渐渐泛上一缕浅浅的笑意。
不知坐了多久,他突然有了动作。缓缓下床,脚步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常年失明者的迟钝感,一步一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纸窗。
深秋的夜晚,露沾发角,冷意袭骨,方翟一袭单薄的中衣,安安静静地立於窗前,双眸虽是睁著的,却浑然无光,呆滞不动。
微仰头,清清冷冷的人突然极细微地叹了口气,心中想起往昔岁月。那名敦厚纯朴的江湖人不顾耻笑,执意金盆洗手,隐入方府做了一名普普通通的管家。
不是看不懂那人的眼神,只是方翟自幼年起,一颗心便早被另一人掳获,为其出生入死、覆汤蹈火,竟也倍感欣喜与甜蜜。韩千山心如明镜,却依然默默无语,只常常在紧要关头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替他化解危机。
年轻时的方翟心高气傲,不仅不存一丝感激之心,反而在安然回家之後,冲著那个温和的人大发雷霆,甚至令其速速离开方家,重新过回原来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
韩千山是怎麽回答的,方翟至今记忆犹新,那人眼神略微黯淡,缓缓垂下头,轻轻道:“既已进了方家,自然生在方家,死也在方家!我的决定,绝不会改变!”说著,重又抬起双眸,用那种微带著一丝忧伤的目光坚定地瞧著面前暴跳如雷的主人。
如今,离家应有十五年了吧?方翟不知道韩千山这十五年是怎麽熬过来的。原本以为江湖人毕竟耐不住长久地坚持与等待,却没有想到那人竟一语成谶,一辈子不离不弃,果然是生在方家,死亦留在了方家。
微风轻轻拂过,脸上的湿意一丝一缕地传进心里,方翟抬手,顺著那水渍向下抹去。
莫怪儿子怨,莫怪儿子恨,方翟一生任性,在充王的宠溺下为所欲为,几曾怜惜过他人的心意,如今这一滴泪珠,又怎能抵得过心头涌起的万千歉疚。
这一刻,方翟此生头一次感到了愁怅,然而,竟不是为了那个占据他一生的充王,而是另外一名为他、为他的儿子奉献了一生的痴情人。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肆意纵容
风刮过耳旁,发出轻微的呼啸声,麻木的身体仿佛回到了两三岁时,毫无抵抗之力,依旧动弹不得。一张脸早已冻得冰冷僵硬,似乎,连咬咬嘴唇这种极方便的动作都已经做不出来了,轻轻一扯,便觉脸面皮肤生疼生疼。
贺灵钧闭起双眼,心中反反复复只是方陌萎顿於地,被女子一脚踢出一口鲜血的情景,一时愤恨难耐,却又无计可施。
风终於停了下来,贺霜轻笑著:“五弟,你闭著眼睛做什麽?”
贺灵钧不情不愿地睁开双眸,入眼处,高大的门坊静静矗立,宛如蹲伏在黑暗之中急欲将人一吞入腹的巨大怪兽,两只挂在门前摇曳不定的红灯笼正恰似怪兽的灼人双眼。
贺徵应已先期进了府,此时,广阳侯府的门房迎将出来,见了贺霜与贺灵钧,却是笑也不笑,阴著一张脸,寒森森地道:“三小姐来了,进去吧!”说著,向贺灵钧微行一礼:“小公子也来了啊!”
少年鼻子里哼出一声,侧过头去,不想理会。
女子却是满面笑容,素手轻轻上撩,贺灵钧脚下一个踉跄,穴道顿解。
一脱桎梏,少年转身便走,那门房深深蹙起眉,眼角瞟了瞟贺霜。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五弟,清源旧伤复发,你果真不想看看他?”
贺灵钧後背一僵,脚步顿时止住,双肩微微抖动。
旁立二人也不催促,静静等待,贺霜更是垂敛了双目,似有一丝怨毒一闪而过,随即脸上却又增添了一缕娇美的笑容。
半晌,贺灵钧终於回过头来,却不看那二人一眼,飞快地踏上台阶,走入府内。
门房板著脸,也不说话,只斜眼瞥了瞥贺霜,紧跟著进了府。
女子缓缓举手,将适才被风吹乱的鬓发拨向耳後,方才举步,慢慢拾阶而上。
广阳侯府,当今天子特意拨给得意门生的住所,占地百余倾,大小房舍、亭台楼阁、花园翠林参差交错,只是这无月无星的夜晚,单只几盏似灭非灭的残灯剩烛,却照不出侯府的恢宏气势。
贺灵钧对此处自然是熟悉的,儿时,他甚至常常因为在自己家里受了气而偷偷来到这里寻那人诉苦埋怨,可随著年龄的增长,这座府邸却成了他极不愿踏入的地方。
即使那人对他的宠溺与关爱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地削减。
或许是因为此处太过於富丽堂皇;或许是因为那人始终站在云之巅山之顶;或许是因为那人权力之深浩若汪洋;或许是因为早已看明白了那人微笑之後藏在躯体内的冷酷;更或许是因为那人万年不变的宠溺与疼爱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仅仅只是一只入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