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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谨繁蹙眉,嘴唇翕合欲言又止,迟疑了片刻方道:“准。”
林贵妃站在殷谨繁身后,眉眼略弯笑意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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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夜宫,位于中宫正西侧,为历代贵妃所居。以“阑夜”二字为名,取夜之将尽朝阳即来之意。此时沐浴在出升旭日中,愈显华贵大气。
撒花绫软轿停在阑夜宫门口,轿内的贵妃被一群人簇拥着下了轿,踩着碎石小径缓缓向宫内走去。
“娘娘看起来面色不大好,操劳了一夜,要不要歇息一下。”彩叶托着林贵妃的手,觑着她道。
“也好。”贵妃点头,“本宫也正想补个眠呢。”她从来都是以盛装华服示于众人,如今素面朝天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憔悴。其实早些年林贵妃的身子便不好了,三年前木桑儿死后她便大病了一场,自那之后身体每况愈下,长年体虚气弱,不得不以胭脂水粉掩住面颊的苍白。若不是晗嫔溘逝纵是贵妃也不宜华艳出行,她是万万不会以这样一副憔悴面容出现在殷谨繁跟前的。
“娘娘这回可谓是劳心劳力了。”彩叶搀着林贵妃绕过金镶玉琉璃玉堂富贵八扇屏风步入内室,使了个眼色示意宫女去铺床,自己则立于妆台前服侍贵妃去钗卸环,“只是奴婢却不明白,娘娘煞费苦心布下的局儿为何不出去谢顺媛反将沈……沈氏送进了冷宫?”
林贵妃轻哂,对镜自照,镜中女子的双眸里是如冰寒光闪烁,“欲攘外,必先安内。沈汀薇手中握着能制本宫于死地的证据且又有倒戈之嫌,本宫若补及时除去这背后的芒刺,只怕还未安定后宫就进了冷宫了。”
“娘娘说的极是。”一旁的霞绫插话,“彩叶见识好短浅,难道未曾发觉咱们娘娘这是一石三鸟之计么?晗嫔、沈氏,还连带着谢顺媛……”
“好了,霞绫,心知肚明即可,就不需大肆声张了。”林贵妃在镜中淡淡瞥了她一眼,“至于谢顺媛么……嘁,现在是谢嫔了。能将她着降为嫔压压她的气焰就足够了,让她知道,本宫这贵妃还在,她一个得了几天宠的妃嫔休要妄想越过本宫去——只是,除去她却是不能的。本宫安排在祈韶居的心腹已被她悉数调走,其余的宫人又被她管教的太严不比成康宫的好收买。再者,无论是柒氏还是谢氏,但凡皇上喜爱的女子,总会被皇上无限纵容庇护。上回周充华一案你也见识到了。”她讥诮一笑,笑意却略带悲凉,“不过好在咱们皇上也不是什么痴情种子,大约……大约再过几个月便会有新欢了。你瞧,昔日盛宠一时的柒昭仪而今不也是落得了个禁足的下场么?到谢氏失势那天再慢慢出本宫这郁结了多时的恶气也不迟。”
“娘娘当真是想让沈氏在冷宫终了此生么?到底……到底那也是娘娘的妹妹。”彩叶迟疑道。
林贵妃缄默,霞绫服侍她更衣,换下的锦缎长裙那一处破损瞧着甚是触目惊心,林贵妃捧起锦裙摩挲着缎面,往昔这个娇憨小表妹的音容笑貌一点一点浮上心头。说起来,自己还是有不舍的。
可是,那又如何?这里是皇宫,不是叙天伦人情的地方,她果决放下了手,压低了嗓音,“自然不能就这样在冷宫终老此生——霞绫、彩叶,你们寻个法子让她永远闭上嘴才好。毕竟,冷宫也不是什么令人安心的地方。谋害妃嫔皇嗣,诬陷宠妃,原以为这罪名已够大的了,不想皇上竟还是饶了她一命……”
霞绫飞快点头,彩叶愣了片刻,亦道:“是。”
将挂在赤金鸳鸯勾上的妃色牡丹红罗帐放下,彩叶劝道:“娘娘且先睡罢,费神太多可不利于腹中胎儿。”
林贵妃依言躺下,却在触到珐琅冰纹瓷枕时又遽然坐起,握紧了锦衾神色惶恐。
“娘娘?”彩叶不解。
“皇上、皇上。”林贵妃不安喃喃,“彩叶你说,皇上会不会已猜到了此事是本宫所为……”
“娘娘说什么呢。皇上待娘娘一贯很好,怎会无故疑心娘娘。” 霞绫赔笑道。
林贵妃不言,她忆及她自佛塔偏殿出来时的情形。她那时伸手去挽殷谨繁的胳膊,对方却立时抽出了手替她扶正髻上欲坠的束发玉簪。
她起初以为那只是一个亲昵的动作并为此窃喜良久,但在此时,她才察觉出了些异样之处。
殷谨繁抽手的那个动举动,怎么想怎么像是他因厌恶而下意识为之,后来扶簪的动作,倒像是为了掩饰先前的失态而刻意的关怀。
她倒吸口凉气,默然躺下。忽又轻笑。罢了,左右他和她是回不到从前了,一切都回不去了。知道了又如何?她是丞相独女,朝中立后呼声最高者,宫中权势深固的贵妃娘娘,他能将她如何?
不过如此罢了,她如是想到。然而略一侧首,便又看到了镜中的自己——病态尽显,神色苍凉明明不到双十年华,眼眸却有如三十老妇。她一阵恍惚,似是透过了铜镜看到了木桑儿,那样刻毒的笑着,那样肆无忌惮的嘲讽着她。
她蓦地心悸,抓起瓷枕一扬手便向铜镜砸去,嘶声道:“滚——”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章 恨字何书(上)
晗嫔入殓安厝是三天后的事了,原本一个小小宫嫔暴毙并不算什么大事,只因她腹中还怀着皇嗣,故而被尤为重视,几乎阂宫都被惊动,在十月中旬的清晨冒着蒙蒙细雨去送这她们素来鄙薄厌弃的女子最后一程。
看得出殷谨繁对晗嫔的上心,简单的丧葬事宜被他极尽隆重的安排,更命了法师巫祝前来超度亡魂。从卯时直至巳时,众妃嫔宫人才得以脱身。
绾绡从灵堂出来时雨已停了,石径被洗刷得十分干净。云嫣等宫人早已备下了肩舆在殿外候着。绾绡等舆时听到了几声窃笑,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些妃嫔在嘲笑于她。她由顺媛骤然贬为了嫔,原先的青缎福字流苏软轿也换成了嫔位的红木肩舆,可让那些曾无比嫉恨她的深宫怨妇大舒了口心头郁结之气。
对此绾绡倒是毫不介意,轻声对云嫣道:“回宫。”
云嫣会意,抬轿的宫人转了个方向向西行去,走的却不是大道,待至幽僻无人之地绾绡方道:“去冷宫,抄小路,仔细些别让人知道了。对了,冷宫这几天情形如何?”
云嫣四下环顾,压低了声道:“回主子,冷宫这两天果如主子所料,林贵妃使了不少法子想要谋害沈氏,好在主子早有安排,那些人并未遂愿。”
绾绡托着下颌,冷笑,“沈氏自我入宫后便处处与我为难,同她表姐一道算计于我,可又有谁想得到,最后要杀她的,竟是她万分敬重的表姐,而我倒成了救她的人了。”
展翠感叹,“所以有俗语曰,世事难料。只是奴婢也未曾料到,主子为何要救她。”
“救她?呵。”绾绡眯眼,懒懒靠在肩舆上,“我哪里是在救她,我是在救我自己呢。林贵妃视我若眼中之钉,宫中其余妃嫔表面上对我讨好实则背地里还不知怎样恨我呢。我又是萧朝出身,在大息每个倚仗,更为皇上胞姐所厌。云嫣,你说我的境遇是不是很危险。”
“主子还有太妃呢。”云嫣答道。
绾绡莞尔,“所以我需自救,一步一步来,逐个击破。”戴着纯银玫瑰纹嵌珠护甲的纤指叩击红木扶手,声响清脆,“林贵妃怀着孩子,我本不该现在对她动手,奈何她却不肯放过我。如此我也少不得利用她那并不讨人喜欢的表妹来对付她了。”
“那林贵妃也委实狠毒,连自家妹子都不放过。”展翠愤愤,“气人更甚的是,她竟还利用晗嫔之死无中生有让主子白白被贬为嫔。主子您也未免太懦弱可欺了些,当时那情形皇上摆明了是袒护主子的,主子何苦要求着降为嫔。”
“谢嫔和谢顺媛有何差别?”绾绡把玩着腕上新赏的羊脂玉镯,镯上镂有半开芙蓉有刻有细细水纹,素净而不失雅致,“只要恩宠还在,我便不怕。”她顿了顿,“至于着降为嫔,那是我自愿的。林贵妃一心想对付我,我索性让她如一回愿,也好压一压我近来过盛的风头,少遭人怨。若让林贵妃处置我还不知她要怎样呢,倒不如我自己提出来。”她声线低沉,“毕竟,一切尚在我算计之中,损失一些小利也是无妨的,只要莫节外生枝就好。”
愈往西的路愈难走,刚下过一场雨,小径泥泞不堪。暮秋最后的枯叶死气沉沉的在雨后坠落,堆积在路边无比凄凉,冷宫是处死地,阴郁沉闷到雨霁后的阳光都几近于无。在这样静到让人窒息的地方,哪怕再细微的声音都会清晰到可怕。
绾绡走下肩舆,凝视着古老破旧的宫墙,一时无言,仿若是有一股莫名的力道扼住了她的喉咙令她不能发声。其实冷宫占地甚大,且修筑的十分大气,只是那一砖一瓦间都渗着一股子肃穆颓丧之气,被风霜日月侵蚀的残缺不堪,有如美人迟暮。静站在冷宫前便觉压抑,好似是有无数个女子的怨魂在人耳边嘤嘤哭泣,在这座古老的宫殿中,葬了多少佳人的命及梦?那暗红褪色的萧墙,似是以血染就,厚不过三尺,却隔绝了荣与辱。绾绡抬手拂过斑驳砖墙,有些发怔。
看守冷宫的是十多个宦官及嬷嬷,大约是常守在冷宫这僻静地的缘故,见到绾绡后他们先是一愣才陆陆续续前来请安,然而支吾了半天又说不出话来。
“这是谢嫔。”展翠道。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这几日总有宫人持大量金银前来委托他们照看好新被打入冷宫的沈氏。那些宫人自称是替钟怜宫谢嫔办事,如此看来,眼前女子就应是他们的主顾了。
为首的是个约莫五十余岁的老嬷嬷,听展翠这么一说忙堆着笑凑近,“原来是谢嫔主子,老奴有失远迎,不知主子大老远赶来所为何事?但凭主子吩咐,老奴必为主子打点妥帖。”
绾绡浅笑吟吟,“听闻这几天来罪妇沈氏的饭菜中屡次混有不干净的东西,多亏嬷嬷仔细才得以避免误食,多谢嬷嬷了。”她将一串珊瑚翡翠佛珠塞入嬷嬷手中,“区区小物不值什么,请嬷嬷与诸位喝茶罢。我想进冷宫瞧一位故人,还望嬷嬷通融。”
嬷嬷笑得眼都眯成了条缝,摸出钥匙麻利的开了锁,“谢主子请。”又道,“冷宫这等污秽地儿主子可得仔细些,里头不少疯妇怕是难缠呢。”
“谢嬷嬷提醒。”绾绡微微颔首,领着随行的宫人一同入内。
古旧大门徐徐合上,虽然没有落锁,但绾绡仍是下意识的心中一悸,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被打入了冷宫一般。
冷宫是凋敝腐朽的,雨打风吹过后更添了分湿凉森寒。满院的杂草疯长,在暮秋时节枯黄干瘦却依然填满了每一处有泥土的角落。破碎的破碎的石砖缝隙满是青苔。有几件损坏的物什抛置在庭院中央,已衍生出了不知名的植物。整座冷宫是暗色调的,断轩漏窗与参差飞檐是其最鲜明的特征。若不是那些女人还活生生的存在于此,绾绡甚至会错将这当成荒村的某处弃宅。
是的,这里的女人还是活生生的。尽管她们憔悴的形销骨立;尽管她们的眸子是空洞无神的,有如死鱼的眼珠——但她们的确是活着的,零零散散的席地而坐或散漫倚立,小声嘀咕着疯言疯语自顾自的沉湎在往昔的恩宠中不愿醒来。而绾绡的进入打破了她们之间的平静,不知多少双眼睛聚集凝视在了绾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