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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吧
小王爷武夜机有位结交多年的挚友,人长得十分标志,算得上是个出众公子,只可惜命途多舛,刚出生便被逃难的亲人丢下,靠云游四方的一位江湖郎中救济,住在宫野山上的一处木屋中,孤零零长到一十二岁。
武夜机是在十岁那年结识他这位挚友的。他仍记得,当年他同身旁的小侍偷偷溜上宫野山,想找一味野果子泡酒,结果野果子没找到,反倒被只豺狼追的“嗷嗷”直叫,慌不择路的逃跑。他那位挚友便是在此时出现的,手拎一团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拿火折子点燃后,三两下便把豺狼哄走了。
武夜机问了他的名字,他没回答他,连一句话都没对他说,扭头便走了。虽在山野中长大,他周身的气度却比在深宫长大的他还像个王爷,尊崇且冷峻,眼神稍一转动,便冷得人说不出话。母皇领着皇宫里的下人们匆匆寻过来,武夜机才记得要哭一哭,偎在她怀中揩眼泪,顺便认个错,免得回宫后挨板子。
他再见到他那位挚友,已是在对方名震璧国之后。他从旁人口中听闻,他那位挚友有妙手回春之术,凡是经他手医治的病人,没有被阎王带走的,顽固如偏头疼那样的病症,他也能用两贴药治好。
□□,一遇风云变化龙。他对他尊敬且崇拜,一来二去的,便结交上了。到今日,已然成了割头不换的挚友。
彼时他们正值少年,又都是青年才俊,武夜机身旁的女子换了一个又一个,从豪门闺秀到市井才女;他那位挚友却仍旧孑然一身,万花丛中过,却也不沾身,风评好得不得了。
他那位挚友曾道:“师父说我此生是天煞孤星的命格,缘分并不在璧国。与其娶个夫人来克死,倒不如一直独身,反正,我也的确不喜欢她们。”
他口中的她们,正是璧国无数爱慕他的女子。闻此,武夜机除了颂扬他的大义凛然,便再无话可说。
由此他才知晓,他那位挚友的师父不单懂医理,对于玄学,也颇为精通,倒是个难得的人才。只可惜,在几年前的冬至,他那位挚友的师父失足跌进水潭,再也没能醒过来,就此长眠土下。
无人能确定,他是否当真是因跌进水潭而死,附近山上的居民皆言,郎中死前一月,曾疯疯癫癫的自言自语道:“我以此生所累积的福祉来为他换一个良人,不知这良人能否伴他终老。老朽今世只能为他做这些了,愿吾皇在上,护我璧国基业长青,不再落入外姓之手。”基于此,他跌进水潭,没准是福祉耗尽的原因。但武夜机不是玄门人,这也只是他的猜测,并不能当真。
于是武夜机又知晓,他那位挚友的师父是个有反叛之心的乱臣贼子,他所谓的璧国基业长青、落入外姓人之手,不过是在含沙射影,说他的母皇不配做璧国女帝。
长乐二十八年,北疆夷族大举进攻璧国边城,他身为璧国皇子,有权护家国周全。
出征北疆三月后,璧国将士大获全胜。他班师返回璧国王城时,他那位挚友身侧蓦然多出个女子,姿容倒挺出众,俩人站在一起,颇为赏心悦目。他不知他俩是如何走到一起去的,反正,大概是看对眼了呗,这世上唯独情爱最难琢磨,只有当事人才知晓来龙去脉。
他俩互相喜欢,胜过旁人的千万句祝福与叮嘱。
他以为他那位挚友的下半生有着落了,还甚觉欣慰,没问他身旁女子的来历,也没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没过多久,北疆夷族再次蠢蠢欲动,恰逢武夜机出水痘,不能见风,大王爷懦弱,二王爷擅文,朝中一时找不到领兵镇守的人。他只好拜托他那位文武全能的挚友前去镇压一番。
他想,左不过是去镇压夷族,夷族虽蛮横,真本事却寥寥无几,要不了多少时日,边界安定了,他那位挚友便能回来。
结果这一去就是半年,等到他回来,没过门的夫人没了,没出世的孩子也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府邸,还有一地跪着的下人。众人皆言,准夫人与人私奔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纵然他再发狂,也寻不回一个决意要躲他的人,璧国这样大,周遭还有十来个叫不出名字的小部落,甚至深海那头还有旁的国度,他那没过门的夫人恍若人间蒸发了,一并蒸发的,还有府上的一个丫鬟。
他那位挚友受伤颇深,到今日还未缓过劲来,璧国喜欢他的女子众多,他也没抬头看过一眼,故步自封,只一味做他的妙手郎中。
话匣子开到此处,便该阖上了,再讲下去,难免惹人遐想。
半轮月的位置似乎挪动过,比刚开始偏移不少。武夜机提起酒坛子,斟了满满一杯,又给季青宛面前的杯子添满,絮絮道:“我有时也心疼他,难得喜欢上一个人,到头来,那人还跟别人私奔了,且私奔的对象是个女子。”早山茶树尽头的人影一晃,他慢悠悠叹上一口气,举目看向季青宛:“但除了心疼,我甚么都不能做,毕竟我只是看客一位,他们之间发生过甚么,本王一概不知。”
山茶树影投在草地上,随风月晃动,季青宛咬紧嘴唇,沉默良久,忽的怅然若失道:“小王爷的那位挚友,应当爱穿紫檀色的衣衫吧,且身上有杜若花香,淡淡的,如晨雾缥缈。”
他轻点下头,算是给她的回答。细扫两眼她眉宇间的表情,循循善诱道:“难过时就当哭出来,你又不是我母皇,身在女帝之位,连疲惫之态都不敢显露。你不同,你只是个平凡人,家国大事与你无关,只顾好你的儿女情长便成,你可以哭的。”
月光照进季青宛的眸子,雾蒙蒙一片,她轻抖睫毛,嘴硬道:“我又不难过,为何要哭出来?”
武夜机哑然失笑:“眼圈都红了,还要强撑吗?难过是自己的,眼泪也是自己的,你强撑给谁看?”
他眼睁睁看着季青宛眼中的水珠滑下来,流过脸庞,砸到花岗岩桌面上。拂开桌面上的小酒盏,季青宛枕臂趴在桌上,失声痛哭道:“小王爷……你,你不要说了,你们怎么都爱把别人惹哭啊,我……”闷闷的声音从手臂下传来,她悲痛道:“我以为我爱他,他拒绝我一千次一万次我都不会退缩,如今他左不过拒绝我两次,我便被打击的直不起腰来。小王爷,他八成真不喜欢我,喝醉了还晓得要拒绝我,这得需要多么大的自制力啊。”
她直起腰,抬手盖住眼睛,似乎不想让他看见她哭泣的样子,泪珠串儿从指尖溢出来,她力不从心道:“她留在他心底的影子太深,我覆盖不了,纵然我以深爱来感化他,也完全没有作用,小王爷,我该怎么办啊。”
武夜机怔住了,早山茶后头的模糊人影亦怔住了,借着月色,武夜机终于看清了一抹衣角,似乎,是他颇为熟悉的紫檀色。
武夜机见过不少女子,环肥燕瘦,浓妆淡抹。他离开她们时,她们总会哭,然他却从未见过有人比季青宛哭得还伤心。似乎不能与苏景相爱,是她此生最痛苦、最遗憾之事。
让人揪心的啜泣声永远停不下来一般,他凝视季青宛,伸手指一指被她推到一边的酒盏,“看到这杯酒了吗。喝掉它。喝掉它,就甚么烦恼都没了。”
悲伤的啜泣声停了一瞬,季青宛用手背抹一把眼泪,抽噎着端起酒盏,质疑道:“真的吗?”仰头将一盏酒喝的一滴不剩,静默片刻,又哭了:“唔,你骗我,还是很烦恼啊。”
小王爷讪讪笑了,没骗到她。山茶树后的人影动了动,渐渐地,愈变愈小,应当是离去了。不知是听够了季青宛的哭泣,还是害怕听季青宛的哭泣。他特意抬高了声音,确保园子里所有的人都能听见:“我同你讲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泣,也不是让你死心,你之所以喜欢苏景,便是因为,你喜欢的仅仅是他,旁的因素都不能左右你的心绪。然,若无论如何都扣不开他的心门,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强扭的瓜不甜,他执意故步自封,再坚实的钻头也钻不进他的小小城池,掷石子儿进去也没用。”掩唇打个哈欠,他夹了块腌制的黄瓜条,饮一口桃花酒,“所以,不是你的深爱融化不了他,而是他压根不愿接受你的深爱。你自己思考,是要放手,还是继续陷下去。”
透过酒杯与手指间的缝隙,他瞧见走远的人影踉跄数下,站稳后,才再度前行。
季青宛抽抽鼻子,面上泪痕尤未干,不知听没听进去,哑着嗓子道:“容我思索几日。”
他点了点头,“时辰不早了,回去睡下罢,若觉得害怕,便点几盏灯烛,苏府家大业大,点几盏灯烛不会破产。”
季青宛啜泣着答应下来。
这一夜还很长,起码有一半没度过。等到季青宛走远,武夜机仰头对月,轻拍膝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哼了一曲《江城子》。这首曲子里有两句他甚是喜欢:好花好月好时节,知新知旧知少年。
他知晓苏景一直都在,兴许是睡不着,来找他喝酒唠嗑,结果走到山茶树后,瞧见了季青宛,便没敢再上前来。
但他还是说了那番话。
苏景冷淡惯了,不让他紧张一把,他永远不知道暖暖故人心,说拒绝就拒绝,一丝余地都不留。
反正,他是舍不得看美人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今儿个要粗去浪辣!
☆、侍郎府
一夜浮云过,游子梦故里。天光四亮时,季青宛翻身坐起,瞅一眼窗外天色,加了件厚衣裳推门出去。
昨天睡了一整日,结果半夜时忽然醒了,她觉得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房中有些害怕,加之心中着实孤独,便出门趁着夜色走了走,想排遣一下心中烦闷。没曾想,居然碰到了小王爷武夜机。
别看小王爷素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真正说起话做起事来,倒挺上路子的。她与他聊了许久,也喝了几盏酒,亦大哭一场,临走时,她忽的多出几分了悟。
小王爷说的对,不是她的深爱融化不了苏景,而是苏景压根不愿接受她的深爱。璧国出众的女子那样多,喜欢苏景的女子也那样多。不消说旁人,只拿木流火来说,木流火长得好看,喜欢苏景的时间比她还长,苏景都没回头看过她,她季青宛何德何能,能打得动苏景冷冰冰的心?
然,要她放手,也不是十分容易。毕竟她是当真爱慕苏景的。
且容她思考几日吧。
昨夜的月色那样好,已然可以想见今天的日头。当空一轮火红太阳,明晃晃的照着枯黄草木,凋零的霜花铺陈,是个难得的好天。
季青宛沿着长廊往苏景的卧房走,预备去照看苏景救回来的白衣女子,等她醒过来,她想问她一些事。
尤禾不知去了哪里,小常照旧守在门前,她随口问了句,“苏景没过来吗?”
小常回道:“苏大人一早来过了,给里头的女子换了绑布,又亲自煎了中药喂给她喝,弄妥后,带着箐勒去菡远山采药了。”
季青宛了然颔首,神色自若的迈上台阶,推开阖上的门,惘然若失的苦笑一声。原来,苏景对待每个病人都如此上心,亲自煎药、亲自换绑布,她并不是特殊之人。
白衣女子静静躺在床上,仍旧昏迷着,不过脸色较昨日好上不少,红润润的,多了抹血色。季青宛撑腮坐在床边,一直守到傍晚,白衣女子都不见转醒。她百无聊赖的打了会子瞌睡,睡得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