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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非故意掳你来,族人袭击河南的‘秦人’村,我事先也不知情……你有什麽家人?可以接来单於庭。”
冒顿这般道,听得赵悬弓一愣:昨晚还那麽霸道的男人,什麽时候变得这样通情达理?还是说,这只是一种为了教自己放下心防的惺惺作态?
“我唯一的家人不堪远涉,三个月前已经死在前往单於庭的途中了。”一想到祖母身亡,赵悬弓不禁心有戚戚,“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放我回去……”
“不可能!”冒顿断然拒绝,“你已经属於我,我不准你离开这里!”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了,赵悬弓还是觉得脚底一阵冰凉……他觉得自己是那麽弱小而无力,得任人左右命运……
阏氏 六
冒顿坐到床沿,过了一会儿命道:“过来。”
赵悬弓浑身一震──这种姿态,这种口吻……冒顿接下来想做什麽已经昭然若揭!他想拔腿就跑,可是才刚迈了一步,手腕再度被霸道的男人扼住──
“吧嗒!”
竹笛从袖筒里掉了出来,应声坠地──赵悬弓想弯腰去拾,冒顿却比他更快一步捡起了它。
“这是什麽?”冒顿饶有兴趣地问,显然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乐器。
“这……这是笛子。”赵悬弓回道。
“什麽是笛子?”
“就是中原人所吹的‘胡笳’。”不同的是匈奴人的胡笳是用芦苇叶卷的,而笛子则是用竹管制成的。
摆弄了一下,冒顿把笛子还给赵悬弓,道:
“能吹一首你们中原的曲子给我听吗?”
赵悬弓一愣,但很快又回过神,把笛子横在了唇前: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用,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王事靡盬,不遑启用。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騤騤。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曲毕,冒顿问赵悬弓有何含义,他便解释道:
“它原本是要和诗经一起唱和的,大意是说过去周朝和玁狁打仗,战士们一边戍边征战,一边怀念故乡……是首寄乡情的曲子。”
“你也想家?”冒顿问。
赵悬弓没有回答,家中已经没有人在等他,就算回去也没有意义──况且冒顿也不准自己离开单於庭……
“你不光怕我,还很恨我,对吗?”
冒顿又问,听得赵悬弓心头一怵,他抬头看,只见冒顿一脸平静:
“你说的玁狁就是匈奴,你吹这首曲子给我听,就是借古讽今,暗指匈奴人占据你的家园,让你有家归不得,对麽?”
赵悬弓很吃惊,他没想到在自己印象中,野蛮而不开化的匈奴人中竟然也有这麽聪明的王子!对方不光猜出自己的心思,还一语中的!
不过让赵悬弓更加吃惊的,则是冒顿接下来所说的话:
“我也恨你们中原人。”他淡淡地说,面无表情:“很多年前,匈奴人住在河南地,牧马放羊,过著与世无争的生活……可是你们的秦王却因为一道荒唐的谶言(灭秦者,胡也),派兵占据我们的土地,把我们赶出家园……我们只得背井离乡,来到阴山脚下。”
冒顿望了一眼赵悬弓,继续道:“如今,匈奴的东面是东胡,西面是月氏,南方又是秦,我们夹在这片荒芜的草原戈壁,生存难以为继,只得四处掠夺……你们中原人总说匈奴人是茹毛饮血的怪物,可又是什麽人逼得我们变成这样?”
赵悬弓说不出话来了,他并不知道匈奴曾经有这段历史。在他的印象中,匈奴人形容狰狞,只会烧杀抢掠,每每见到他们,他总忍不住要骂上一句“胡狗”,可是如今听冒顿这番言论,他忽然觉得匈奴人并非那麽可恶……
帐房里,因为这个尴尬的话题,两人一下子都沈默了,赵悬弓正局促地不知如何是好,他拿著笛子的那只手忽然被一只温暖的长满厚茧的大掌包覆起来,然後被拉著跌进一具宽阔紧实的怀抱里。
赵悬弓的背後沁出了冷汗,他以为冒顿接下来又会做那件让他羞耻万分的事,可是这一回,拥著他的男人纹丝未动。
贴著冒顿的胸膛,赵悬弓能清晰地听到他心脏的搏动,那麽有力,那麽沈重……在匈奴人流离失所的岁月里,这个男人是否也像现在这样,拥著他那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爱妻,一起度过那个艰难的年代?
赵悬弓的胸口鼓噪得厉害,却又不敢动弹,他一直胡思乱想著……直到浓浓睡意拢上他的眼睛……
“月儿。”
堕入梦境前,耳畔传来一声动情的呼唤。
赵悬弓知道,这是冒顿又在呼唤他那早已香消玉陨……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爱人。
阏氏 七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第二天,赵悬弓醺醺然地睁开眼睛,他清楚地知道什麽都没有发生,冒顿只是搂著他,等他入睡又径自离开。
这男人到底在想些什麽?真不明白……
经过昨晚,赵悬弓忽然发觉冒顿并没有之前想象的那麽恐怖,他似乎很寻常,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有爱有恨,唯一不同的是:
他是个匈奴人……
“哟,你醒啦?”
一早,赵悬弓就听到一个很有生气的声音,他昂起头,便看到呼延兰带著一脸灿烂的微笑,钻进帐房。
“我们出去打猎好吗?”呼延兰兴致勃勃地靠近赵悬弓这般提议,“我想让你看看我新饲的鹰儿,它很听话呢!”
听到这话,赵悬弓一阵心动:自己也是风华正茂的少年啊,正是玩心重的年纪,但一想到冒顿不让自己随意走动,他又有些犹豫。
“我……”
“你是担心大王子不肯吗?安心啦!有苏勒陪著我们!”
呼延兰一把拽起赵悬弓,拖了他出了帐房──
赵悬弓只觉眼前一刺,太阳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他才看到眼前的景致:
匈奴人是游牧民族,单於庭没有如中原一般的亭台楼阁,取而代之的颜色不一、大小各异的穹庐帐房。帐房顶端飘著各色旗帜,而冒顿的帐房上飘著的,是一幡绣著威武狼头的大纛。
赵悬弓知道:狼,是匈奴王子的标志,自己的背上也有一只……象征他是挛鞮冒顿的所有物。
“看──那就是我的鹰儿!”呼延兰高兴地大叫,炫耀般指给赵悬弓看天上盘桓的一只苍鹰:“它叫玉昆仑,名字好听吗?是我取的!”
赵悬弓冲著精力充沛的少女笑了笑,呼延兰一怔,愣在那里,赵悬弓奇怪地问:
“怎麽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呼延兰直言不讳,“连我都快被你迷住了,难怪大王子会那麽喜欢你。”
听罢,赵悬弓不禁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这种赞美──而且……他很清楚:冒顿并非真的喜欢自己,那个男人只是透过自己这张容颜去怀念他真正爱慕的人罢了。
看到赵悬弓一脸不悦,呼延兰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转移他的注意力,道:
“苏勒给我们牵马来了──喏,你喜欢哪一匹,给你先挑!”
赵悬弓只见都尉官领著两匹高头大马向自己和呼延兰这边走来:一者通体雪白,一者浑身枣红,都是百里挑一、品相俱佳的良驹。
赵悬弓想了一下,过去摸了摸白马的鬃毛,那马儿似乎有感应似的温驯地低嘶了一声,苏勒见状,笑道:
“阏氏真有眼光,这马叫做‘飞雪’,是月氏的千里马,它过去还救过大王子一命呢。”
它救过冒顿?赵悬弓一脸疑惑,只听苏勒继续道:
“三年前,月氏和匈奴交战,匈奴败北,单於就把大王子送到月氏去做人质……可是没多久,单於又主动向月氏挑起争端,大王子命在旦夕,只好趁夜骑著‘飞雪’逃回单於庭……只可惜……”
“可惜什麽?”
“可惜月阏氏没有活著回来……”
说完,只见苏勒一脸黯然,赵悬弓立刻明白了:当年在月氏国,冒顿和呼延月两人骑著“飞雪”连夜出逃,可是呼延月却因为某种原因死於中途。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出,当时这对恩爱夫妻面临生离死别时的凄惨情景……
“好端端提这种事作什麽?多麽扫兴!”呼延兰斥道,一边夺过都尉官手中枣红马的缰绳,道:
“赵羿,跟著我去月亮湖打獐子好麽?”
乍一听闻呼延兰要去月亮湖,苏勒脸色骤变,急忙道:
“兰居次,不行啊!月亮湖是……”
“真烦人!我当然知道月亮湖是什麽地方,用不著你来提醒!”
呼延兰打断苏勒,把裙子卷起来,别在腰间,利落地跃上马匹──看著她这一连串动作,赵悬弓不禁暗叹:早就听传闻,匈奴女子多和男子一样,善骑射、会武功,个个巾帼不让须眉,原来竟是真的!还好早年自己随父亲习过六艺,不然真得被她比了下去。
阏氏 八
赵悬弓也上了马,离开单於庭的中心,随少女骑行了一段路,来到一片洼地。
呼延兰扬鞭一指对面一座草坡,对赵悬弓道:
“翻过那,前面就是月亮湖了。”说完她在右手臂套上一个皮护腕,又朝著天际长长地吹了一记哨子,“玉昆仑”从天而降,扑棱了两下翅膀,稳稳地停在她的护腕上。
“去前面把猎物引出来!”
呼延兰这般道,苍鹰竟像能听懂人言似的撅了撅身子,然後又展开双翼飞向前方去了。
之後,呼延兰又招呼著身後两人继续前行。
翻过草坡,赵悬弓眼前一片豁然──
衬著蓝天白云的,是一片浓密的桦树林,四下数不清的星点野花,芦苇荡荡,围著一湾宁静无波的碧水……
这里便是月亮湖──草原上最妩媚的海子!
眼前美景教赵悬弓看得有点发怔,他莫名其妙地,对著这个拥有美丽名称的湖泊,心中涌出一种奇特的情愫……
“看我的厉害!”
“玉昆仑”飞掠过桦树林,惊动了不少栖息期间的小动物,见状,呼延兰就像个疯丫头,纵马奔向了湖边!
赵悬弓本来也想追过去,可是他看到苏勒止步原地,心中古怪,便问:
“为什麽不跟去呢?”
苏勒一脸为难,道:“属下不敢。”
赵悬弓更加奇怪了,苏勒见呼延兰已经跑远,这才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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