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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不是蛇?”我嗤笑道。
“你要是打岔,我就不说了。”他淡淡地道,手从我发际抽了出来。我不由自主贴近他怀里。随便吧,你尽管说。
“是一只很罕见的狐狸,毛银白,眼碧蓝,后来亦有人说是天道狐,误落凡尘……王子起了恻隐之心,便解衣抱住狐狸——就象现在,我抱着你一样。”他在我头顶幽幽地道,我刚想动,他即伸手紧紧揽住。
“狐狸受了人心血上的热气,逐渐醒来。只是它看不见眼前景物,还以为被困布袋陷阱之中,不免伸出爪子,拼命抓破所有困住它的物事……等到它完全挣脱了,才发现温暖过它的人,血肉模糊,倒在冰面之上……”他的气息缭绕在我的耳边。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顺便把恩人吃了吧,天冷打猎也不易啊。”我淡淡道。就象曹操误杀吕伯奢全家,还把吕伯奢也杀了呢。
拓跋锋却笑了:“它倒没你这么心狠。等到侍从赶到之际,只看见厚实的冰面为热血所化,裂开了一小块缺口,而那狐狸因为不肯离去,竟和我叔祖一同沉入辽海最深之处去了。你说,他们下一世,可还会相逢么?”
“善恶变化,殃福异处……道路不同,会见无期。”依我看,与其对生报复,还不如就此别过的好。
拓跋锋“唔”了一声,亦静默下去。
“你讲这个故事给我听,无非是认为我们象令叔祖和他的狐狸。”我翻了个身,从他怀里挣脱开,“我倒是觉得世兼和世惠,才象你和拓跋炎。”
拓跋锋骤然睁眼,神情一变,面无表情。
“一方面,你作为兄长,事事率先,给兄弟指路;另一方面,你却又抢着和他走一条路。功业、权势、女人,概莫能外。我知道你胸襟磊落,自觉光风霁月无可挑剔;但他一世在你荫蔽之下不得出头,满腔愤懑转为愁毒,却也是人之常情,不足为奇。”我目不转睛地凝视他脸上的表情。
“没想到,你倒成了他的知己。”拓跋锋蹙眉冷笑,那气势拒人千里之外。
“好好听着,客卿今日所言,是令主公你千秋万代受益无穷的话。”我歇了口气,重又笑道,“小甯替你烧了云间宫,使天下归谤于拓跋炎。接着义军四起,宇文雍亦会暗自资助他们。大魏再打几个败仗,箭在弦上,你必然知道怎么做,不烦我赘言。”
“原来这些还都是话引子么?”拓跋锋身子离我不过一指距离,那凛然疏离的态度,已如同朝阳殿上的陛下与我。
“虽然知道该怎么做,但又怎可能不痛心疾首?尔邦不重视长子,世域常年在外,瞧你也不甚关心。但若是家里两个也不管不顾,任凭世兼、世惠走了你和拓跋炎的老路,岂非太不懂吸取教训了么?”我望着他悄然一笑。
我们是在玩一人讲一个鬼故事,看谁先吓哭的游戏么?
“所以?”他浓密的睫毛闪动了一下,亦是无情。
“所以,以后做主天下的,将是我们的儿子。你要是死得早了,我也可以临朝听政的。”说到此处,我简直忍不住要为自己鼓掌。
拓跋锋凝视我片刻,忽然大笑,好半日方止住。他坐起身来,还不忘将被子给我掖好:“你没有想过,万一是女儿呢?”
“你最好祈祷是儿子。”我道。
“为甚?”他好奇地看着我。
“是女儿就效武则天故事,嫁祸给徒单月相。”我撇了撇嘴。平生最恨自己不是男人,否则做事何需这般烦难?
“这么凶残?”拓跋锋居然还笑得出来,他就这么不信我的狠心?
“若你行不了这上策的话,其实,还有中策的。”——比如说,孩子归你,自由归我?
“你今日这般多话,难道口不渴么?”拓跋锋忽然低头看我,嘴角浅笑直如沐春风。
“那你倒水给我喝。”我用脚尖轻点他的膝盖。这么一说,是好渴。
拓跋锋即便起身下床,连衣服都不披,我用力看了他两眼,哼,真不要脸。
他拿过金杯来喂我,里面竟是葡萄酒。我皱眉勉强喝了一口,嗔道:“要热水。”
拓跋锋却将杯中之酒一口喝尽,又亲了过来。他口中的酒与吻一起灌来,是如此令人沉醉,忽然之间,我就好困。
他在我耳侧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困意袭来,却是再也听不清的了。
第83章 风雷之变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穹帐顶部,直射到我的脸上。我慢慢起身,晕了半天不知身在何方。有一瞬间,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
而阳光满室,帐中摆设少而洁,至少床上衣物,不陌生。我披衣下地,地毯还铺得挺厚,仿佛踩在云端一般。
我走至帐帘前,尚未动手,那帐帘就为人掀起,赤罗端着铜盆正欲进来。见我站在门口,立刻弯腰行礼。于是,我就看见她身后湛湛青天,帐篷之外,冰蓝的辽海湖近在目前,湖中倒映的是从未见过的雪山。
震讶之中,我想走出去确认一番,身子竟然纹丝不动,我低下头,脚上未着罗袜,却是一根银色的链子拴住了右足,寻迹回顾,那细链穿于顶帐铜柱之上,接口焊死。
……此房不拆,我休想走,即便要走,外面茫茫草原,路径何在?
我想起昨夜,哦,也许都不是昨夜的那杯酒,顿时了悟。酒里下药,他做事竟能无耻至此,也不怕伤了孩儿?!
平生鲜少愤怒,但这一气,只觉血气翻涌,继之头目森然,再继之小腹都隐痛上来。我强持片刻,脸色大变,赤罗见得不好,扶我坐到床上,便去叫人。
此时,我方看见枕边即有一角便笺,笺写我名,他的字一如当日,动我心神。我忍住撕个粉碎的冲动,手颤着抽出信来,纸上墨色浓重,只一行字:上策甚佳,容当许之;若有别图,幸早断念。锋字。
看完便揉成一团,那绵软的信笺象团热火,烧灼我的掌心。为什么事事钳制我?为什么要狭路相逢这等冤家?
我被圈禁之处,不知是辽海域的何处封地,眼目所及绝无人烟部落。随侍者不过是女使赤罗,大夫景庐与亲卫仆固隽等数人而已。
景庐因为我身体虚弱,一早便向拓跋锋告过密。此刻落入他的圈套之中,自然更是纸笔书籍都没收干净,除了一味保养吃睡,绕房散步,便是坐在门口远眺风景,绝无他事可做。
成日呆坐,一连三月看同样的风景。这一日我终于忍不住大光其火,把仆固隽叫来训斥一通,务必要他们把帐篷拆了,给我换一个方向。
仆固隽之前是居澜的副手,为人却比居澜爽气干练。听我发完脾气,他仰脸看看天色,竟是毫不踌躇,马上召集人手,先将帐篷里的东西依次挪出,然后便是拆帐篷换方向。
帐篷一旦掀掉,三面草原,一面对湖山,风景却也甚好。夏月草长天晴,远处点点羊群,野花如织锦。
有一种脱离牢笼的错觉,我不禁笑道:“天气这样热,不搭帐篷碍眼也可以吧?”
仆固隽正指挥侍从打桩,闻言呆了一呆,回头顾我道:“如果王妃生产时,不忌讳人多眼杂,那么……”
“前言戏之耳,今后门对东。”我立刻沉下脸。
一旁帮忙拿东西的赤罗埋头忍笑,耳朵尖都红了。哼,一句笑话,值得这么激动么?
正在大家为我忙活之际,那远处的羊群忽然四散,能起这等烟尘,似乎有百余骑人马向此而行。
我眯目尚看不出所以,但显然远来者旗语暗号皆不对。牧羊的前锋骑马回报,仆固隽脸色大变,他一声令下,大家丢了活计,取剑上马——只是,我们的人加上赤罗不过十二名,纵然以一当十,亦不是那远来者的对手。
赤罗此刻也取小皮甲穿上,持剑在手。仆固隽拧眉环视营地片刻,起剑就往伫立着铜柱斫去。这些时,我也看出拓跋锋拴我的链条非是寻常钢铁,若无钥匙,绝打不开那脚环。现在也只有那一头铜柱是个弱点,若是斫开了,我至多带链而逃罢了。
哼,他圈禁我的时候就没想到会有这等危险吗?
还是说,此地的秘密不慎泄露,是因为朝内的争斗已超出了他的预期呢?
这么一想,我整个人都觉得有些不好了。
仆固隽拼命斫那铜柱,远处的人马却不断进逼过来,十人的侍卫已一字排开,做成防御之势。
景庐抱着药箱,在马背上长叹气:“夫人的身体,夫人的身体,只怕是骑不了马的。”仆固隽不理他,铜柱上火星四溅,最后一下,总算将银链斩下,只是上面还带着铜柱上含着环口的龙首——也有十几斤重。
他替我提着,命赤罗上马接我,我勉强走至马旁,可小腹骤然抽痛,此时方有胎七月而已。
我摇头不得已缓缓坐下,景庐亦跳下马背,把脉之后,哭丧着脸道:“仆固将军,夫人怕是要早产。”
仆固隽若在刚才还有几分镇定,此刻却是方寸大乱,额上冷汗直流。
“仆固隽,不管来者何人,弃剑投降。”我说一句话都用尽所有力气,“帐篷朝东,照样给我搭起来。”
携人马汹汹而来的是银发柏季,而一碗药喝下去仍然止不住流血的我,却是当真要早产。
房间内,景庐、赤罗忙个不休,我固然已痛得死去活来,可恨神智却还极清醒。
不管银发柏季之先是如何打算的,但显然不曾料到我身体如此之差。我若死了,钳制海其腾君的计划何止是落空。他一早慌了手脚,远远蹲在门边。
“柏季,若今日我顺产便罢,若是母子两亡,你此生还能过太平日子么?”我眼角瞥见他不由就发狠。
柏季没料到我这么受不起惊吓,他哭丧着脸挪近来,顺手拿手巾给我擦汗,嗫嚅道:“王妃真的是误会小子了,小子只是打猎偶然经过……”
我不由自主就哭了:“我是真的要这个孩子的,辛苦了这么久,被柏季这般惊吓,却是再也活不成了。”
景庐在我胳膊上扎了好多针,此刻见我激动,连忙道:“夫人此时万万不可动气。”
“我也不想……”我脑中一片茫然再也不记得看过的几本医术,“七个月可能活么?”
“能活能活!”柏季一叠声的道。
“能活,我也没力气生……”我此刻只有哭的时候,才痛得好些。
“那王妃别哭啦,哭也费力气啊。”柏季又不知死活地用袖子给我擦眼泪,我大怒起来,伸手就甩他一耳光,可惜好无力,连声音都没。
柏季此刻好比见了亲奶奶,唾面自干,不敢动。
“柏季从一开始就骗我,其实那天你就知道我是谁,故意上来说海其腾君坏话!”
“冤枉……”
“你还敢回嘴。那天柏氏盟会,除了我,哪一个你不认识?上我这里说是非,无非是想挑唆他们兄弟早日翻脸,你们柏氏从中取利。”
“王妃,你此刻身体要紧,不如少说两句呢?”柏季也好像仆固隽刚才那样一头的冷汗。
“我就快死了,遗言给你。以免他日海其腾君刑讯逼供,你说不出来。”
柏季长叹一声,跪坐在我身侧,垂头不语。
“七个月究竟能活么?”我到了这步田地说话固然费力,可若是不说话,心里更是倒海翻江。
“能活。”倒是景庐与柏季,异口同声地道。
“好吧,那就破腹取子吧。”我看着手臂上止痛的银针——毫无作用,叹道:“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