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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哩?一万哩?她毫无概念。她看过黑弗诺珍藏室中的大地图,但没人教过她数字概念或距离概念。如同偕勒多岛那么遥远的地方……龙的飞行距离能以哩计吗?
「格得,」她唤他的真名,因为此时两人独处。「我知道你历经极大的痛苦与危难。如果你不想——或许你不能——或许你不该告诉我,但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梗概,我也许更能帮助你。我希望能帮你,而他们很快会从柔克来接你,派艘船来接大法师,说不定请龙来!然后你会再度离开,而我们仍未曾促膝长谈。」她说,在用字或语调不对时双手紧握,如同她当时嘲笑龙时、她像个责难的妻子般发牢骚时。
他低头盯着餐桌,闷闷不乐,默默忍耐,仿佛田里辛劳一天后的农夫正面对家庭争吵。
「我想不会有人从柔克来。」他说,这句话花了他十足的努力,以致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给我一点时间。」
她以为他说完了,因此回答:「是的,理应如此。对不起。」正站起身清理桌子时,他又开口,依然头低低、语音不清地说道:「我现在,有时间了。」
接着他也站起身,把盘子端到水槽,继续把餐桌清干净。他负责洗盘子,恬娜收拾残肴。这点让她很感兴趣。她一直拿他与火石相比,但火石这辈子从没洗过一个盘子。这是女人的工作。但格得跟欧吉安都独身住在这里,没有女眷。格得住过的每一处都没有女人,因此他做「女人的工作」,毫不以为意。她想,如果他会在意,如果他开始担心自己的尊严与擦碗布同等,就太可惜了。
没人从柔克来找他。任何船都无法在他们谈论此事时即刻赶到,除非全程以法术风吹送。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依然没有寻找他的讯息或迹象。人们这么久不打扰大法师,她感到非常奇怪。一定是他禁止人找他,或者用巫术藏匿行踪,让人无从找起,才不被认出,因为出乎意料,村民仍对他的存在不太注意。
锐亚白领主没派任何人前来,则不太意外。该族领主与欧吉安的关系一向不佳。村里谣言说,该族女性均擅长黑暗技法。村民说,有人嫁给北方领主,结果遭活埋在岩石下,另一名女子想改造她子宫内未出世的胎儿,试图让他拥有力量,而他在出生时的确说出某些字句,但他没长骨头。「就像一小袋皮一样,」产婆在村里悄声谣传,「一个有眼睛、有声音的小袋子,完全没吸过奶,但操某种怪语言,然后死去……」无论这些故事是真是假,锐亚白领主一向离群索居。身为法师雀鹰的旅伴、法师欧吉安的养女、将厄瑞亚拜之环带至黑弗诺的人,一般人都认为恬娜刚到锐亚白时会受邀住进大宅邸,但她没受邀。她反而很高兴地独居于村里织工阿扇的一间小农舍,她极少见到宅邸中人,也总只远观。蘑丝告诉她,现在大宅邸没有女主人,只有老领王,年岁很大,还有他孙子和年轻巫师,名为白杨,自柔克学院聘来。
自从欧吉安手握蘑丝阿姨的符咒,在山径旁的椈树下入葬以来,恬娜便没见过白杨。奇怪的是,他不知道地海大法师正在自己村内,抑或即便知道,却为了某种原因避不见面。前来埋葬欧吉安的弓忒港巫师也没再来过。即使他不知道格得在这里,至少也知道她是谁——她是「雪白女士」,手腕曾套厄瑞亚拜之环,让和平符文重新完整。而这一切又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老太婆!她对自己说道。你昏头了吗?
话说回来,毕竟是她告诉他们欧吉安的真名,某些礼数还是不可缺的。
但巫师就是巫师,对礼数置若罔闻——他们是力之子,只与力量打交道,而她现在有什么力量呢?难道她真有过力量?她还是女孩、女祭司时,她是个器皿:黑暗地域的力量穿过她、使用她后,在她体内点滴不留,毫无痕迹;她是年轻女子时,强大的男子教会了她强大知识,但她弃之不顾,不肯碰触;身为女人,她当时选择、得到女人的力量,而那段时间已过,身为妻子与母亲的责任已了。她已不再有任何东西、任何力量,可供他人辨认。
但一只龙曾对她说话。「我是凯拉辛。」它说道。「我是恬娜。」她回答。
「『龙主』是什么?」她在大迷宫里,黑暗之地,曾如此问格得,试图否认他的力量,试图要他承认她的力量。而他坦诚无欺,让她永远对他放下戒心。「是龙愿意对谈的男人。」
所以,她是龙愿意对谈的女人。这难道就是她那天在面西小窗前苏醒时,内在感受到的新产物、蜷缩的知识、轻巧的种子?
餐桌上短暂对话的几天后,她正为欧吉安的蔬菜园锄草,拯救他春天埋下的洋葱种子免受夏日杂草侵害。格得自己打开了防止山羊跑进的高围篱栅门,从另一端开始除草。他工作了一会儿,然后往后坐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让它们慢慢愈合。」恬娜温柔说道。
他点点头。
一排高豆藤花已开始绽放,香味甜美无比。他瘦弱的手臂搁在膝头上,凝视阳光下一丛藤蔓、花朵、低垂豆荚。她边说边工作:「艾哈耳去世时,说:『一切都变了……』从他过世后,我为他哀悼、为他哀伤过,但有某种事物舒缓了我的哀伤,某种东西正在诞生……正被解放。我知道在我安睡与初次苏醒之间,某些事已经改变了。」
「是的。」他说:「一种邪恶终结了,而且……」
长长沉默后,他再度开口,没看着她,但声音首次听来像她记忆中的声音,轻缓、沉静,带着平平的弓忒腔。
「恬娜,你记得我们刚到黑弗诺的时候吗?」
我忘得了吗?她内心回应,但缄口不语,害怕话语会将他逼回沉默。
「我们将『瞻远』驶进港,走上码头——台阶由大理石铺成,那些人,都是人——然后你抬起手,让他们看到环……」
……而且握着你的手。我那时的恐惧已非恐惧二字足以形容:脸、声音、颜色、高塔旌旗、金、银、声、乐,我唯一知晓的就是你——在整个世界里,我唯一知晓的就是你,站在我身边,一同向前走……
「王室管事领我们至厄瑞亚拜塔底,穿过充满人群的街道,然后,只有我们两个,独自爬上高高台阶。你记得吗?」
她点点头,将双手平放在刚除过草的泥土上,感觉它粗糙的清凉。
「我打开门,很沉重,起先还卡住,然后我们走进房间。你记得吗?」
他仿佛是在寻求安慰:真的发生过吗?我真的记得吗?
「那是座很大、很高的厅堂。」她说:「让我想起我的厅堂,我被吞食的地方,但只因为它也很高。光从塔顶窗户洒下,一道道光芒如剑锋交错。」
「还有王座。」他说道。
「王座,是的,一片金光赤红,却空空如也。就像峨团厅堂中的宝座一般。」
「已经不是了。」他说,越过一片绿色洋葱苗看着她,表情生硬、充满留恋不舍,仿佛命名了一份自己无法掌握的喜悦。「黑弗诺有王了,就在世界中心。预言已经实现:符文愈合,世界也重合完整,和平之日已降临。他……」
他低头望着地,双手紧握。
「他带我由死回生。英拉德的亚刃、未来歌谣将传颂的黎白南。他冠上他的真名,黎白南,地海之王。」
「是因为这样,」她问道,跪着看他:「所以有这份喜悦、这份进入光明的感觉?」
他没回答。
黑弗诺有王了,她想,然后大声说:「黑弗诺有王了!」
那美丽城市的景象长存她心中:宽广街道、大理石高塔、铺陈的铜瓦、港中满张白色船帆的船舰、太阳像剑锋般射入美丽宝殿、一切丰饶、尊严与和谐、秩序尚存。从那光明的中心,她看着秩序如完美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像大道般直耸,或如迎风航行的船只,往当行处而行,带来和平。
「亲爱的朋友,你做得很好。」她说道。
他的手微动,像要止住她的话语,然后转身背向她,以手掩口。她不忍看到他的泪水,因此弯腰继续工作。她拔起一根根杂草,草梗却从根断折。她双手挖扒,试图找出埋藏在黑色大地下,深入土壤的草根。
「葛哈。」瑟鲁脆弱、崩裂的声音在栅门口响起,恬娜转身。孩子的半脸,看得见与看不见的眼睛直望着她。恬娜想,我要不要告诉她,黑弗诺有王了?
她起身走到栅门,好让瑟鲁毋须大喊。毕椈说,那孩子失神躺在火中时,吸进了火焰。「她的声音被烧光了。」他解释。
「我正看着西皮,」瑟鲁悄声道:「但它从金雀花牧地逃走了。我找不到它。」
这是她说过最长的话,她因跑步与试图忍住眼泪而全身颤抖。不能让大家哭成一团,恬娜对自己说,这实在太愚蠢了,绝对不行!「雀鹰!」她转身说:「有只山羊跑掉了。」
他立即起身,走到栅门。
「去泉屋找找看。」他说道。
他看着瑟鲁,仿佛看不到她丑陋的疮疤,仿佛几乎看不到她,一个丢失山羊的孩子,必须找回山羊的孩子;他看到的是山羊。「或许它跑去找村里的羊群了。」他说。
瑟鲁已跑向泉屋。
「她是你女儿吗?」他问恬娜。他之前对这孩子只字不提,恬娜这瞬间满脑子都想着:男人多奇怪。
「不,也不是我孙女。但她是我的孩子。」她说。是什么原因让她又开始对他冷嘲热讽?
正当他开栅门往外走,西皮朝两人冲了过来,黄褐色一闪而逝,瑟鲁在后远远追赶。
「喝!」格得突然大喊,纵身挡住山羊去路,将它直接推往大开的栅门与恬娜怀里,她差点抓不住西皮松脱的皮项圈。山羊立刻静止不动,像羔羊般乖巧,用一只黄眼睛觑着恬娜,另一只盯着排排洋葱苗。
「出去。」恬娜说,将它拉出山羊乐园,带回属于它的贫瘠牧地。
格得坐倒在地,像瑟鲁般气喘嘘嘘,也可能更累,因为他喘息连连,而且显然头晕目眩,但至少不再掉泪。羊只会坏事。
「石南不该叫你看着西皮,」恬娜对瑟鲁说:「没人看得住西皮。如果它又跑掉,告诉石南,别担心。好吗?」
瑟鲁点点头,她正瞧着格得。她看人很少超过一瞥,男人尤是,但她正直直盯着他,头像麻雀般半偏。英雄诞生了吗?
第六章 渐坏 Worsening
夏至已过了一个多月,面西的高陵依然昼短夜长。瑟鲁这天很晚回家,由于一整天跟着蘑丝阿姨采集草药,累得吃不下饭。恬娜安顿她上床,对她唱歌。这孩子太累时会睡不着,像麻痹的小动物般蜷曲在床上,呆视着幻觉,直到像做噩梦般非睡非醒,对外界浑然不觉。恬娜发现,只要抱着她唱歌哄她入睡,就可避免这种情况。唱完在中谷当农妇时学会的歌谣,便唱更早于峨团陵墓当孩童女祭司时学会的卡耳格颂经,回旋无尽、单调甜美的奉献乞求催眠了瑟鲁,而颂经所崇奉的无名力量与空宝座,如今葬于地震崩落的颓圮尘土。她感觉歌曲已无咒力,而且她喜欢以母语唱歌,虽然她不知道峨团母亲为孩子唱什么歌谣,母亲为她唱过什么歌谣。
瑟鲁终于沉沉睡去。恬娜将她从怀中轻放到床上,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继续熟睡。她环视一圈确定自己独处后,迹近心怀愧疚,却也犹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