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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描淡写-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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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应该感谢思凡,是他一直跟着你,如果想指望那个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喜剧之王,我看你就是死一万次也够了。”
  易建明听到男人恶毒的讽刺厌恶地抬起头,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躺在设施完备的单人病房里,一只手正打着点滴,百叶窗拉得很紧,却依然可以听到窗外正在下雨,加湿器发不断发出扑扑的叹息。
  蒋思凡垂首恭敬地站在门边,他没有看易建明,一边肩膀耷拉下去,半边眼眶肿起来,看起来有些站立不稳的样子,黑色衬衫湿透了黏黏地贴在身上,他极力躲避着少年的眼睛。
  “你只会使用暴力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还有蔺今的事情,也你干的?”
  易建明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意从心脏迅速流蹿到大脑,他想自己的脸一定被这突如其来的愤怒烧红了,想坐起来,拼尽全力却还是不能够,疼痛再一次将他击倒在床上。
  “你以为你舅舅成天都在琢磨些害人的勾当么?”孟矣昶不悦地望着少年自不量力的愚蠢行为,他并不加以阻止,只是抱臂冷冷旁观。
  “呵呵……难道你不是么?对于我,对于小叔,对于蔺今,甚至对于你的亲信,你有仁慈过一次么?”
  易建明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痛恨这副虚弱的身体,他恨自己总是像女人一样走着走着就栽倒在泥地里,一身狼狈肮脏,然后被迫接受这个男人居高临下的垂怜。他痛恨自己的渺小和脆弱,无力地望着蔺今一次又一次被陌生人伤害,而自己却只能缩在角落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
  “对于思凡的惩罚是因为你,你伤的越重,他的罪孽也就越深,如果你今晚死了,他作为你的保镖,也不要再想着活着回去。这就是黑道的生存法则!”
  孟矣昶轻描淡写地接过话头,余光瞥到站在墙角的青年颀长的身影。一瞬间,蒋思凡可以清晰感受到那股森寒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轻蔑扫过的疼痛,男人就那样冷冷地望着自己,仿佛在凝视着某种没有生命的死物。
  “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跟小少爷说。”
  思凡只得应声走了出去,关门的瞬间,依稀仿佛,他的视线捕捉到,病床上的少年递给自己一枚充满感激的微笑。
  用力按按肩头, 脱臼造成的伤口撕心裂肺的疼。
  他是真的对我笑了,只是受了这些伤和严酷的责罚而已,就可以唤回他的笑容,老天眷顾,这代价真的是太轻了。
  病房的门轻轻地阖上,蒋思凡的脸消失在门外。收回投注到墙角的目光,孟矣昶幽深的瞳仁立时和男孩几欲冒火的眼睛撞上。可是却无视其目光中盈满澎湃的愤怒,他无可奈何地笑了,好像哄着撒娇的孩子一样,弯起嘴角,丢给男孩一个敷衍安抚的微笑。
  “蔺大明星的事情,很抱歉不是我,哦,不!应该说我很遗憾不是我。”
  “你,唔……”
  易建明不能容忍这个男人以如此轻蔑的态度提起蔺今的名字,几次三番想打断他的话,却被孟矣昶一把蒙住嘴,冰凉的掌心,呼吸堵在喉咙里,扭动着身体想反驳却是无力。
  “我早就说过,他不适合你,你以为他能撇开明星华丽的外衣选择你么?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来戳破你的幻想。很幸运这次的丑闻没有牵涉到你,如果坊间的风言风语有半点涉及到一个孟字,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他!”
  话未落音,猛然间逼近放大的脸,说到最后一个字,咬牙切齿的嫉恨让易建明全身的血液随之在一瞬间凝固,旋即又被炽烈的愤怒融化,爆发。
  “你敢!!!你给我滚!!我自己的人生,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易建明猛地挣开男人手指的掌控,拼命晃动着没有打点滴的另外一只手,狠狠地把床头柜上的杯子加湿器一股脑扫到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砰响。他恨极了男人此刻悬挂在上方充满蔑视的微笑,让人想一把撕裂的虚伪笑脸,孟矣昶总是习惯性地弯起嘴角,似笑非笑地斜睨着芸芸众生,仿佛他自己就是神,掌控一切的神。但是易建明现在只想让这个傲慢的家伙知道一点,你并不是我的神!
  “什么叫指手画脚?舅舅管教外甥是为了你好,你真的要背叛我么?为了一个戏子?还是有嫌疑杀死你母亲的戏子背叛我么?”
  少年激烈的抵抗让孟矣昶大为火光,什么时候连你也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养了十年的孩子,原来易建明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脆弱和优柔寡断。如果此刻不是因为腿伤没有力量,他几乎要怀疑他会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掐住自己的喉咙。
  “他不是戏子……他是我爱的人!他……也不是杀人凶手,我不相信蔺今会这么干!”
  易建明大口喘着气,因为愤怒,因为被男人的话语戳到软肋,全身立时张开了刺猬般的防御网。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带来的亢奋,让他几乎可以感觉到,血液在脉管里急速流动冲向大脑的汹涌的刺激。他对着男人喘息着大声咆哮,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他爱蔺今,爱到即使孟矣昶说的全部是真相也还是不能不去爱他。这样的感情一点一滴在他们相遇之后在心头聚集酝酿,这样的感情是如此幽微复杂,又如此宿命,尽管参杂着疑惑与不确定,但是上帝也没有办法否定的事实就是,他爱他,易建明爱蔺今。
  区区一个孟矣昶,你又有什么能耐去否定别人的爱情?
  孟矣昶怔住了,果然还是这样。和忆眉一样,一脉相承的容貌,一脉相承的秉性。面对感情飞蛾扑火般的狠,面对爱情百折不饶的韧,皆是如此相像。蓦然间,他觉得自己再一次被狠狠抛弃了,就像上一次忆眉一脸雀跃地告诉自己,她爱上了一个列车员一样。
  “你懂得什么是爱么?没有我,你不过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臭小子!”
  再一次被忤逆的愤怒令孟矣昶气结,他一把揪住易建明的领口,用力把少年的上身拉起来逼迫他面对自己。
  掌下的少年有一张天使般的容颜,他看起来如此瘦弱,嶙峋的骨骼支楞着身体,脆弱到似乎自己单手就可以将其捏得粉碎。但是就是在这副瘦削的骨架下,却充满了狂野的脉动。
  孟矣昶把易建明狠狠提起来,直直对上他的眼睛,少年的目光也毫不示弱地对着自己。原本温润的黑曜石般的眼珠闪动着金属般刺目的寒意。
  “在蔺今面前的我,一直都是一无所有,你以为呢?”
  易建明维持着被孟矣昶居高临下老鹰抓小鸡似的捕获姿态,他挑衅地仰视着男人的脸,毫不意外可以望见他因为自己的诘问而紧锁的眉头。
  “你以为感情是什么?你的亲情又是什么?就像你贩卖毒品的不等价交换?充满了暴力,野蛮,无视他人意愿的强取豪夺?哈哈,别跟我开玩笑了。”
  孟矣昶再一次因为易建明一针见血的反驳而怔住,窗外的惊雷声轰隆隆地响,雨水没有停歇的趋势,它们就那样无休无止地下着。雨声敲打在玻璃窗上,一下又一下,仿佛直接敲打到自己的胸膛上,钝钝的,痛。
  易建明剧烈地喘息着,他一字一顿面向着对方慢慢地说。孟矣昶被他坚定而凛然的态度惊倒,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少年的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地倒回病床上。
  “你简直像你母亲孟忆眉当年一样愚蠢!完全不可理喻!愚不可及!”
  孟矣昶负手离开了病床,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一滴滴水珠顺着玻璃淌下来,模糊了视线。大片雨雾在路边黑色的梧桐枝上徘徊,看不清楚前方,路灯被雾气放大,黄黄的,蒲公英花似的一大团。
  忆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她穿着湖绿色的连衣裙,头发从脸的两侧自然地披散下来,仿佛一匹绸,在阳光下显得柔顺而光亮,她的眉眼也是这样,透露着温柔清秀的婉约。
  “以后记得要叫我姐姐,不要叫忆眉。”
  “矣昶,这是你的姐夫易勋。”
  “我有个理想,结婚后要生一个柔软的女儿,或者俊俏的男孩儿。”
  她站在一树粉白的梨花下,给自己做模特儿,整棵树遥遥看起来仿佛笼罩着一层粉白的烟雾。有几片小花瓣随风轻轻落到她的肩膀上。
  那时候,她笑得多幸福啊,让人觉得,或许,彼此的人生也就真是这样了。他和忆眉永远只能走在平行的两条路上,走的很慢,隔得很远,却可以清晰得望见,和对方擦肩而过络绎不绝的人群。
  其实现在他们依然平行相对,不过一个是生,一个是死。一个是阴,一个是阳。
  当时的孟矣昶一边端着画夹用铅笔涂抹着线条,一边听她说话,
  “你一定要把我画得美美的,让勋看了就想到我。”
  “还得不记得,小时候我教你的念诗句?娆我春吹笛,邀人夜斗茶。而今庭院隔天涯……”
  她絮絮叨叨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就这样依靠着树干睡着了,无数的花瓣飘洒下来,落到她的发丝间,还有自己的画夹里,沾染着梨花的香气。
  那首诗,最终还是没有念完,那幅画最终还是没有画完,而那个女人最终却死去了……
  易建明仰躺在床上,孟矣昶的背影看上去居然和蔺今是如此相像,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在这伴随着寥落雨声的夏夜里显得格外孤单和落寞。
  是因为提到了母亲的关系么,男人满身的嚣张愤怒的气焰在一瞬间仿佛被浇熄的炉火,如烟雾般消散。孟矣昶说完那句话后,立刻陷入颓然,他松手放开自己,站在窗前,凝神望向前方。
  或许这个本该被自己亲昵地叫做“舅舅”的男人,早就习惯了伤人或者被伤,习惯了依赖发号施令来控制一切,偶尔静默下来陷入幻觉,陡然苏醒,那些过往的刻骨铭心,在电光石火间魂飞魄散,悉数化作一个“老”字,慢慢写到脸上,刻上嘴角,他已经老了,失神的时候,他的眼睛是那么沧桑。人们所以为的沧桑,是否都是这样?
  第一次遇见蔺今的时候,他似乎也是这样,疲惫而沧桑。
  孟矣昶是自己的舅舅,是母亲的弟弟,是黑道枭雄,孟氏的总裁,尽管他那么凌厉自负,但当这个男人独自安静下来陷入沉默的时候,也不过只是个寂寞的人,沉溺在往事的想象中兀自苍老的男人。一心一意念着永远也得不到的女人的男人。
  对于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易建明只想得起自己房间里的那张照片,年轻而优雅的女人。他曾经把它从相框里抽出来反复端详,照片的背面是一行娟丽的小字,
  “而今庭院隔天涯。记得沿街一树粉梨花,记得花阴微露几扇绿窗纱……”
  想着想着,不由地念出声,遥远年代的诗词被母亲写在她最喜欢的照片背面,记录着往事里最美丽的时辰。
  少年的声音低低地,缓缓地,念诵着孟矣昶儿时曾经念过的诗词。属于忆眉的诗词。
  “而今庭院隔天涯。记得沿街一树粉梨花,记得花阴微露几扇绿窗纱。”
  孟矣昶猛然转身望着易建明,而少年也定定地望着他。他好像冲自己微微一笑。左下颊边悬出一枚小小的梨涡,要非常仔细地去观察才能发现的熟悉笑靥。然后,易建明叹了口气,对孟矣昶说,
  “我想你明白的,即便是不可理喻,你还是爱她,也还是念着她。我对蔺今的感情,和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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