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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这样言辞中暗藏机锋,面上却都是笑容可掬,在旁人远远看来,君臣和睦,其乐融融,坐于旁边的清河王和阿茉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清河王一向疼爱阿茉,与夏侯颇也交情甚好,听着皇帝犀利的言辞,他如坐针毡一般的难受,但是他是个谨慎老实的人,心实口拙,不知该如何圆场。而阿茉在一旁听着皇帝难为自己的夫君,却似与己无关一般,只静静地观赏歌舞,并不插言。坐在她对面的清河王心中暗暗埋怨:自从先驸马曹时殁后,阿茉竟似换了个人,怎的失了魂魄一般,没了从前的灵气与温善?倒似一个冰雕玉琢、却少生气的美人塑像了!
皇帝也在留心阿茉的脸色,他自然比清河王还要清楚阿茉的变化,每见一次阿茉诸事无心的神情,皇帝心中的歉疚便增上一分。
酒过三巡,夏侯颇又命乐伎奏乐,清河王笑问阿茉:“方才那《红叶贺》与《鹿鸣》,愚兄以为已经是尽善尽美,不知阿茉可还留着什么好的,没舍得拿出来吗?”阿茉淡淡笑道:“我哪里知道?都是他安排的呢。”她这样脱口而出的亲昵语气,惹得清河王笑了起来。
一时乐声由缓转急,终至纯用鼓音,声声急促昂扬,一队精赤着上身,腰缠红锦带,下着洒金灯笼裤的西域力士踏着鼓点,举着一个红漆点金叶的大托盘,风一样卷进园中。托盘被高高举着,隐隐托在上面的是一簇轻纱。
十二个西域力士全都金发蓝眸、面孔深刻,与中原人迥乎不同。他们强健的体魄,赋予了他们的舞蹈以雄浑刚健的力量,他们随着鼓点熟练地挥动着臂膀,踩踏着节拍,忽快忽慢,整齐划一,却不显呆板,只让宾客们的心随着鼓点昂扬起来,砰砰地像是要跳出胸口。
忽然,一个力士猛得跃起,一把扯下了托盘上的轻纱。鼓声戛然而止,轻柔舒缓的琵琶声袅袅地飞扬开来,一个蒙着面纱的少女盈盈地在托盘上舒展开腰肢,像婴儿在母亲的怀抱中醒来,那样的纯洁生动。她跳起舞来,用她的手指、小臂、酥胸、纤腰、美臀、长腿,一点点演绎着一个女人的成长,那样的热烈,又是那样的纤柔,她没有一句歌词,但是宾客们却在她的舞姿里看懂了她所有的悲欢离合。在某个特殊的时刻,她不再是个舞者,而更近似一个精灵,左右着观舞者的情绪,使他们忘掉了一切烦恼,只投身到了她的舞姿所幻化出的仙境之中。
当琵琶音稀,舞蹈的少女重又伏倒在托盘之上,陷入沉睡之后,众人还是痴迷在方才的意境之中,久久难以自拔。直到力士们又风卷残云一般地像来时那样退下去,赞美声才惊雷似的炸响开来。
皇帝与清河王全都赞不绝口,皇帝命那献舞的少女上殿,要亲自赏赐于她。阿茉方才尚在狐疑,此时突然有了一个令她震惊的猜想,她有些愠怒地看向夏侯颇。但是情势已不容许她阻止某些事情的发生:献舞的少女果然就是卫子夫,她已经除下了面纱,露出自己姣好的面容,那舞蹈的魔力犹在,无形中更增加了她的美貌。
皇帝目光炯炯地盯着子夫,半晌才笑道:“不曾想皇姊身边竟是卧虎藏龙,一个小小的侍女竟也有这样不凡的舞技!”阿茉无奈地答道:“这只是这婢子顽皮,偷偷学舞,屡禁不止,倒让皇帝见笑了。”皇帝接着说道:“我身边却没有这样的可人,不知皇姊舍得割爱吗?”阿茉犹豫了一下,她有心拒绝,可是子夫哀恳的目光终是让她心软了,她淡淡答道:“这是她的造化了。”子夫深深地伏下身去,向阿茉和皇帝行大礼,感激的泪水洇湿了青石铺砌的地砖,阿茉扭过头去,不忍心再去看她。
这场酒宴因为皇帝的到来,真是尽欢而散。看着宾客们携着歌舞伎们送上的红叶,披着夕阳,三三两两翩翩离去,那场面真是好看。更有那东方朔醉得不省人事,将红叶插在帽子上,潇洒中透着滑稽,摇摇摆摆,在小僮的搀扶下,迤逦而归,皇帝也不禁哑然失笑。
阿茉夫妇亲到府门口送皇帝登车,子夫与皇帝同乘,在送子夫上车时,阿茉忍不住拉住她的手嘱咐道:“从今往后,好自珍重,若受委屈,不要忘了还有我……”话说到一半,她已是哽咽难言,子夫更是哭得泪人一般。
看着车驾远去,夏侯颇才走上前来宽慰阿茉。阿茉自婚后从未给他脸色看,此时却朝着他疾言厉色起来:“子夫与我自幼一起长大,我待她如同姐妹,你却怎么自作主张,将她送到宫里去?”夏侯颇心中自有一个成算,但是他却不能对阿茉言明,只是打折起百样温柔言语来安慰她,阿茉久久不能释怀,她怨恨道:“宫中皇后跋扈,皇帝又天生薄情,子夫身份低微,除了一点儿姿色,并无半点依凭,你要她如何过活?我从那里面出来,有何不知:幽深的宫闱,无边的孽海,最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只可怜子夫还对皇帝存着痴想……”她不肯轻易原谅夏侯颇,好些天不去理睬他。
好笑的是市井间流传的却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平阳公主为了取悦皇帝,将府中的美人献给陛下,送美人上车时,还执手嘱咐:“去吧,努力加餐,倘若有朝一日富贵了,可别把我给忘记了!”这个故事引起了阿娇皇后的极端愤恨,阿茉听说后却只是无所谓的一笑了事。
作者有话要说:
☆、每个人都在等待
武帝建元三年,秋末。
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从来都为平头百姓所津津乐道,但是真正的凤凰一定是不喜欢的。所以皇后阿娇听说子夫进宫的事情之后,虽然因为矜持于身份的缘故,没有直接去找子夫的麻烦,但是子夫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主要原因是,皇帝带她回宫不久,就传来了与匈奴之战无功而还的消息。皇帝心情不好,自然没有心思流连后宫,没过多久,就把她丢到了脑后,完全忘却了。
主管太监张顺最会看主人的眼色,然而皇帝对女人的忽喜忽厌、皇后对子夫的嫉恨、长公主的骄横和平阳公主对子夫的不时存问,凑在一起给他出了个难题,几个主子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他权衡再三,便把子夫派到远离明光殿的偏宫里,打扫庭院。这样既不碍着皇后和长公主的眼,又不会过于得罪了平阳公主,也预备着有朝一日,皇帝想起这个女人来,他可以顺顺当当地把人交出来。
晨光中的建章宫里,梧桐树的叶子斑驳了一地,厚厚地铺成了一条地毯。子夫穿着下等宫娥的绛红裙衫,挽着如意双鬟,没有任何的装饰,素淡清瘦,她手中执一把竹枝扫帚,唰唰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发出单调的声音。这里人迹罕至,然而宫中的规矩却是丝毫不允许走样的:地上不能有一片落叶。所以自入秋以来,各个殿阁的下等宫女就扫啊扫啊……子夫一边扫,一边想:若是公主见得这般黄叶舞秋风的景象,定然会让留着落叶,踩在上面沙沙的响,别有情趣。她抬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扫过的庭院,空荡荡的,意境全无,一阵风过,几片桐叶悠悠落下,孤零零地躺在当地,不胜萧索,子夫不由得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阿茉进宫向母后请安,特意来看她,见她处境如此凄凉,便要带她出宫去,子夫只是摇头,她对阿茉说:“奴婢从前觉得陛下是那样的尊贵,而自己卑微得蝼蚁一样的人,哪怕能得陛下垂目看上一眼,此生便不算虚度。如今能得为陛下舞上一曲,同车共乘一次,兴许一生的福分都用尽了。便得在这偏宫中冷落一生,究竟离陛下近些,也觉得心中安稳喜乐。”阿茉见她如此痴心,只得罢了。
夏侯颇听说了这番言语,倒没有想到子夫是这样性气的人,反比从前高看她些,时常派人给她送去日用衣食,并转托宫中熟识的内监宫妇照料于她,所以子夫虽然孤清,却也没有太吃苦头。
然而自那日之后,阿茉一直冷淡着夏侯颇。虽未再责备他,但是想起当年卫娘的托付,便觉得自己有愧于卫娘,没有将子夫照顾好。她想若是曹时,必不会把子夫送去讨好皇帝,这样一想,越发气闷,便借口身体欠安,不再与夏侯颇同宿,夏侯颇近日只得独寝于书房,有时孤枕难眠,便饮酒解闷,时常沉醉。
在这样一盏孤灯、一壶清酒的夜晚,有时星光虫鸣会引发一些很奇怪的联想,他想起自己从前的抱负,在遇到阿茉之前的那些雄心,现在想来都可笑到一文不值。他此生的全部意义,都是从看到阿茉的那天起才开始的。从这一点上说,他倒是与那子夫同病相怜。如果没有了阿茉,他会怎样?他难以想象,那是比死都难当的吧?所以他才会不择手段,他从不后悔。
那天阿茉气极时,责备他是狠心的人。他后来想,不错,自己就是一个狠心的人,只除了对阿茉,他对其他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是狠心的。他想曹时就是因为不够狠心,才会是那样的结局,也只能是那样的结局,他浅笑了一下,又饮下一杯酒。
清晨去上朝时,他特意绕道从蓼萧阁旁经过,只为出门前,能尽可能地接近她一些,聊慰于心。不想阿茉却早早地起来了,立在回廊里遥看远处的寒林出神。他看见阿茉披着玄色绣金丝凤鸟的深衣,没有系带,就那样萧散随意地让衣角披垂到地面上,扇面一样地铺开,乌木一般的秀发遮掩着象牙般的颈项,一只纤纤素手搭在雕花木栏杆上,背景是高远空旷的清空和萧疏的秋林,那样明净淡泊的景致中,有那样沉静娴雅的人物,若非是人物本身气质高贵、宁静冲淡,则实在配不上这幅天然图画。
阿茉是背对着他立着的,他看不到她的神情,然而他却能猜测出阿茉的神情全是思念。他知道她思念的人儿不是他,就好像午夜呓语时呢喃的名字也从来都不是他。但是,好在现在只有他在她的身边。他一向有耐心,善等待的。曾经等待了那么长的时间,他便不在乎等待这样短短的几天了,因为他知道阿茉不会长久生他的气,她一向是善于把握分寸的。只要自己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语气态度向她哀恳讨饶,她自然不会因为无法改变的事情而与他不依不饶。这样的算计权衡,不是他所喜欢的夫妻相处之道,但是他实在是想念她温暖的身体和温柔的依偎了,他想还是先将眼前的危机与障碍一一化解,至于曹时用了八年的时间在她心底垒起的城堡,他可以用十八年、二十八年来攻破、瓦解、重建。
夏侯颇在上朝的路上,遇到了当朝丞相田汀L锿‘亲热地招呼他共载,夏侯颇也不客气,便从自己的车上下来,上了丞相的朱轮华盖车。丞相田汀伤闶浅⑿鹿螅氖杆辏彗赋祝嗝蔡锰茫潜聿凰住V豢上Ц怪胁菝В袂橹写赔觯鄙儇┫嘤τ械钠扔爰丁K峭跆蟮囊炷傅埽嫔喜⒎橇泻睿陨硪参薰ρ酝馄莸纳矸蒗孀愀呶唬约罕揪托男椋实鬯涫撬耐馍淳皇歉龊煤闹髯樱3T诔蒙系敝诮党獾锰Р黄鹜防矗舨皇峭跆蟪叛实劭赡茉缇徒飧霾谎奘醯呢┫嗑司烁彰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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