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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涛重重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有了一丝忧郁。把手搭在李雪的肩上,摆弄着李雪的耳朵,幽幽地道:“有,北京市文物局在潘家园还专门设有文物缉查组,每天上午九、十点钟要在各个摊位巡视一遍,若发现违规文物要依法查缴、没收。可实际上他们的行踪都在摊主们的掌握之中,一些货真价实的出土文物,都不会叫他们看见。也许你们会问:明知道盗墓销赃都是犯法的,还有人去冒充呵?有哇,怎么没有?潘家园遍地都是!这些人就是被举报了也不过是去派出所转一趟而已,因为他们都不是真正的盗墓贼,他们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仿制品。当然,若是换了别的交易场所,照理说贩卖假冒伪劣产品也违法,可就搞不懂,在潘家园,不说是光明正大却也是心照不宣,卖假的理直气壮,就是买主打上门来也脸不红、心不跳,一种人是咬紧牙关不认错:“什么假的?谁能证明它是假的?出示鉴定证明呵!”这古玩鉴定吧也就真怪,诸多鉴定公司都只给出具“真货”的鉴定书,没人给出具“假货”的文字依据;还有另一类读了几句书,稍微有涵养一些的卖主,你一旦买了假货找回来,他们会笑嘻嘻地陪你调侃:“真要是到代的文物,您几百上千块钱就能买到?那不太亏了兄弟我吗?”买家“吃药”了也自认倒霉,一句自嘲:“又交了一回学费!”转身又上别的摊儿上“补仓”去了。”
“坑蒙拐骗,”看着吕涛迷惑的眼睛,李梅有些激动的心情平稳了下来。“鬼迷心窍”,是李梅从小就听父亲斥责家人过分偏执于某件岔事的一句口头禅。如今把它用在一些沉迷古物者的身上,显得特别富于哲理。可以这么讲,凡是揣着发财梦走进古玩圈中的人,不管他学富几车、财富几何,迟早都会变成“古玩虫”:神魂颠倒、目光直视,回家后喝茶盯着自家的杯子断代,吃饭看着盛菜的盘子发呆,出门在外踩到一块石头也要拾起来仔细端详,生怕放过一次点石成金、芝麻开门的机会。
“没办法,”说到这些,吕涛的心里又混合了忐忑酸楚和烦躁。“要怪也只能怪买家。那些买主也不想想尔虞我诈的经济社会,几百上千块钱就能买到真品?就像我刚才打开的那口棺材,里面还有一些小东西,我都没拿,哪一件不值个千八百万的。”
第五百六十六章 北京人“捡漏儿”
第五百六十六章 北京人“捡漏儿”
“这到也是,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听得吕涛的话,李梅眉宇间浮上了一抹忧愁,又是轻叹了一息,却没在说什么。
“有些便宜的事,就跟传说中的神话一样,听了,只当个笑话,没人当真,”看着姐妹俩的心情好了起来,吕涛也是轻笑不止的说起了一个故事。在潘家园的常客中,大家最愿意津津乐道、口口相传的故事,大多都与“捡漏儿”有关。尽管这些故事的内在逻辑如同打麻将的瘾君子一般——报喜不报忧,但是,那一个个从潘家园地摊上脱颖而出的“灰姑娘”与“黑马王子”,却似乎是“潘家园口头文学”中的永恒主题。
我们老板曾经跟我说起过这么一个北京人“捡漏儿”的故事。说一个祖籍东北的侯先生早年在京城东南面跟着建筑工地卖肉为生,后来城市外扩,他的肉摊儿摆到了现在的潘家园一带。当时那地方还没有形成正规的旧货市场,只有一溜儿人称“鬼市”的“破烂摊”。每天大黑早老侯蹬三轮拉着猪肉来到这里时,老远就看得见人影晃动、悄无声息,手电光忽闪忽闪的。“真是奇了怪,只要天见亮。人影都没了!要不,怎么叫鬼市?”老侯经常这样向没到过这地头的老乡们作如是描述。
那天刚吃完端阳粽子,太阳大、天气闷热,出门的人不多,直站到下午快收摊的时候,老侯的摊上还有半边猪肉没卖完。他大声吆喝:“收摊了!猪肉两斤以上半价了嘿,要买赶快!”喊了半天还是没多少动静。他正想着收摊回家,却见一人挟着只旧蛇皮包匆匆赶过来搭腔:
“大哥,俺用这幅古画换两斤猪肉成啵?”
“咋地?东北老乡啊?赶鬼市卖画来的?咋这时候才到呢?坐在这旮旯儿等明早两…钟再卖吧!”
“不成啊,俺媳妇儿上午开的刀,咱得把画卖了弄点肉回去给她熬点汤喝不是?”
“弟妹来北京治病的?”
“肝癌,哈尔滨医院都不敢动手,只好来北京开刀。大哥,俺这画是爷爷辈传下来的,您接着不会吃亏……”那人一面说,一面从蛇皮包里摸出一卷皱巴巴、发黄了的古画。
这是老侯听到的第一个关于古董的故事,他挺认真地推辞道:“糟蹋你哥了不是?大哥一个卖肉的屠夫还装啥斯文、要啥画?送两斤猪肉给弟妹养病就是了!”
“那不成,猪肉我不能白拿。大哥你要存心帮我就得把画收下!”
“那咋行?你这古画得值多少钱呵?我咋能趁人之危呢?”
“没啥,也不是花钱买的,俺爷爷在东北军时用两只馒头跟逃难的太监换的……”
经过一番谦让,老侯随手砍下一刀猪肉,大约有五六斤重,也没过秤硬逼着老乡拿走了,那幅画他也只好留下来,初始他还有点心虚,真正觉着亏欠了落难的老乡,后来算了一笔账。心里稍许舒坦点:五六斤猪肉不比两个馒头便宜?
几天后,老侯把那幅古画随身带上,到鬼市想找人问个明白,没想到那些到鬼市淘宝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他上当了,说这幅名为《皇家秋猎图》的画连个明确的作者都没有,却盖了三代皇帝的鉴藏印章,指定是赝品。那时候老侯不知道啥叫“赝品”,可他却信死了一个理儿:老乡绝不会骗他。退一万步,就算这幅画是假的,那也是那个逃难的太监骗了老乡他爷爷。再说他本来就没打算把人家这画留下,乡里乡亲的落难了,送几斤猪肉给人家吃又怎么了?
可是不出三天,却有人给了老侯完全相反的说法。一位经常上摊来买肉的文化馆美工仔细打量了这幅画,还用尺子做了丈量,告诉老侯:这幅长达1200厘米的手卷是元朝宫廷画工集体创作的,所以没有具体作者名字。上面盖有乾隆、嘉庆、道光三位皇帝的鉴藏印,应该是清宫藏品。他还嘱咐老侯这幅画值大钱,要小心保护好,千万不要弄坏了。
老侯就是老侯,过他手买肉的人成千上万,什么样的角儿没见过?说是假画他不信。说价值连城他同样没往心里去。那鬼市上啥画儿没有?顶贵重不也就卖个几十百八块钱?所以自此以后他没再向人打听那幅古画的事了。没想到退后两三个月的某一天,那位文化馆美工带来一人到肉摊上找他,提出要买他那幅画。老侯把猪肉托付给旁边的同行,赶紧领着他们一道来到自己租住的地方。一路上他想:只要把那五斤猪肉钱给整回来就成!
美工带来的人看起来没什么富相,可眼界奇高,出手更阔得不得了,看过那幅《皇家秋猎图》后,当即丢下一句话:“往后你就不用再住这样差的房子了!”
老侯还没琢磨透这话里的意思是寒碜他还是什么别的,那人就撂下一只大皮包,随口说了个三位数字,吩咐说:“你点点好!往后也不用卖肉了!”老侯只听清其中一个“万”字,就吓了一跳,赶忙说:“不用数、不用数……”包也没打开就把客人送出门。
客人走后,老侯打开他留下来的钱包,眼睛发直、面色苍白。他花了好几个小时,一连数了十几遍,真他**像别人笑话穷人怵钱似的:“穷鬼见钱莫上手,数钱数得手发抖!”老侯乐滋滋地骂自己、怨自己,平日里在一群屠夫当中有头有脸的,今天怎么了?数几沓子钱都数不利索,一会儿越数越多,一会儿越数越少,累得他满头大汗,下午拿刀砍肉,手还在一个劲儿地抖个不停。
到底买走《皇家秋猎图》的人给了老侯多少钱,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从不溜口。大家看得见的公共信息是:打那不久,老侯在小井买了一户两居室的楼房,外带北京户口。而且从此以后他不再摆肉摊儿了。天天在鬼市里学着淘画卖画,慢慢地还混出了个名头,人称“画儿猴(侯)”。再后来,潘家园旧货市场正式成立,老侯在里面买了一个门面,正儿八经地当上了书画店的老板。有时候,走得近些的朋友向他打听那幅《皇家秋猎图》究竟卖了多少钱,他死活不透风,只是说那个东北老乡不是人,是财神菩萨下凡救苦救难的,理由是后来他想分一半钱给那个老乡,但是找遍了北京市的各大医院都没见踪影。
“亏!我那老乡亏高喽!”还有一次老侯喝酒喝高了,酩酊大醉,朋友想套出他一点儿口风,问他到底赚了多少钱?他却随口编了一段顺口溜生生地把人给挡回去:“……要脱贫,靠古人;想致富,去捡漏!”
直到两年后,这幅名为《皇家秋猎图》的古画现身美国纽约拍卖会后,大家才真正瞪大了眼睛——落槌187万美元,折合人民币1600万左右,创下了当时中国古代书画拍卖的世界纪录。
到这时候,老侯为了解除人们的误会,才申辩说自己只拿了拍卖价十分之一的钱。而且画不是他卖到美国去的。
老侯跟别人说,他不后悔,别人赚得再多那是别人的本事,“不过嘛……”说到最后,他常常这样补充一句:“咱中国的画儿被老外弄去了,还真可惜。说这理儿当初还真不该卖!不是?都怪那时候咱不懂啊!”一些眼红他的人窝在背后忿忿地说:“猴儿精,得了便宜还卖乖!”
“说起来跟真的一样,确实像神话,”李梅连着咳嗽了几声,听得脸红耳赤,差点从石头上滚下去。实在不敢想象。一个人一夜的暴富,往往都是在不知不觉中产生的。
“古玩圈中的神话多了,”吕涛大口灌着水,眼神一敛。神色却未变道:“1994年夏天的一个星期天,北京潘家园旧货交易市场。熙熙攘攘的淘宝者瞪大了眼睛浏览着地摊上的卖品,在这群人中间,有一位身份特殊的中年男人,他是这里的常客,有些知道他身份的藏家,跟在他身后买一些他看好没掏钱买的瓷器陶器之类老物件。
这天仍如往常一样,那位中年男子在各个摊位上转悠,身后跟着一群人。五花八门的古董玩器令人眼花缭乱……
忽然,那位中年男人的眼神在一件斑斑驳驳的陶俑上滞留——那只陶俑是一位戴着文官帽子的骑马人,服饰古朴,周身布满土锈,依稀还留存一些未完全剥落的朱砂红彩,显然是在泥土里埋藏了多年。
“您这件儿陶俑多少钱?”他问。
“2000块钱!”卖主是个操河南口音的年轻人。
“这是件残品你还要价这么高?”
“这还有个没残的,5000块钱您拿走得了!”卖主一看中年人还在里看外看地犹豫着,压低声音说:“包老,包到代。您没见上个月报纸登了,俺河南一座北魏大墓叫人给挖了?”
“是你挖的?”
“不是不是,可不敢说这笑话,借俺两个胆打死也不敢!这都是在别人那里买过来的。”卖主一面低声说话,一面四下打量着。
“就这些?”中年男人说着示意卖主给打包。
“家里还有,一大坑,几十上百件呢!有些在别人家,不敢多拿出来。”卖主熟练地用卫生纸将陶俑缠住,面上再套两层塑料袋,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