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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说到这儿,遥儿在门口探进头来,扬声问道:裴总管,东西已经搁好了,若是没有旁的吩咐,那在下就先回去啦。
关逸老夫子捻着胡须,微阖双眼·面带微笑,轻轻颔首,正如闻仙乐纶音地听着裴纨的赞誉,突然被人打断,顿时眉头一皱,张开眼来,不悦地瞟了她一眼。
哎呀!你是……遥儿姑娘!
史馆中侍候的一个小内侍听见遥儿说话,定睛一看,突然惊喜地叫起来,一句话出口,他才发觉自己有些忘形,急忙掩住了口。
这个小太监平时也喜欢蹴鞠,当日遥儿在宫中比赛时,他也曾在场观看,对自己心目中的偶像记忆颇深,这一眼认出,忍不住就叫出声来。
蹴鞠当真是大唐最广泛、最受欢迎的体育运动,拥趸无数。这位林学士也是个击鞠、蹴鞠迷,平时闲来没事,也会与三五知交约战,一块蹴鞠或击鞠取乐,得知眼前这位内卫小女子就是他常常谈及的遥儿,不禁又惊又喜。
关夫子见林学士也对一个宫中侍卫的出现如此大惊小怪,心中更是不悦,便拖着长音儿,淡淡地问道:这个侍卫,是什么人呐?
一旁张亮答道:就是宫中一个女卫,听起来,好像是擅于蹴鞠。
关夫子喔了一手,眼皮一耷拉下去,左手一牵右手衣袖,提起笔来饱了饱墨,在纸上随着挥洒着,不屑地道:蹴鞠,小道也,与国无益,与民无益,不过是娱人娱己的一个小玩意儿,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么!
林学士听他语含讥诮,不觉胀红了脸庞,只是关夫子资历太高,他不敢反驳。
裴纨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毛,这位关夫子一向目高于顶,不过以他的身份,跟一个宫中女卫如此计较,未免没有气度······
裴纨正想随便插上几句,把这种不愉快的气氛揭过去,遥儿笑眯眯地开口了。
禁军侍卫跟这些闲散的史官属于八辈子打不着的关系,她不用担心得罪这些史官,更何况她连这个禁军都没想过要长做。
其实关夫子这番话她本没有放在心上。倒不是说遥儿的修养已经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而是因为直到目前为止,她根本没把自己当成一个禁军侍卫,没把自己融入到朝廷、融入到这个环境中去。
她如今所做的一切,目的只在于找到姚金玲、接近仇神机,当她的目的达到以后,她就会抽身远去,此间的一切,对她而言都不过是一段回忆而已,她又岂会在乎被关学士看低了她引以为傲的蹴鞠之技。
但是,她可以不在意关夫子对自己的贬低,却在意林学士和那个小内侍受辱的感受。
他们是因为欣赏我的才艺而受辱,我岂能坐视?
遥儿迈步进殿,声音朗朗地道:这位老先生所言,某不敢苟同。蹴鞠虽非大道,却也不是于国无益于民无益的,真要说起它的用处,在下以为,比起老先生涂涂抹抹的那些甚么诗呀赋呀,还要强上几分!
关夫子手腕一沉,一幅字就写坏了,她怒冲冲地抬起头,冲着遥儿吹胡子瞪眼地道:无知小女,你说甚么?你说这诗词歌赋是小道?还……还不如击蹴鞠那等杂耍取乐的玩意儿?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关夫子年纪大了,当年在大齐大力推行击鞠运动,以提高国民骑射水平的时候,他早就过了学习击鞠的年龄,因此对这项运动一向不以为然,甚至带些抵触。他是这史馆耆老,其他学士、编修都让他三分,如今反被一个大头兵如此教训,如何忍得。
遥儿道:河北道冀州地区去年大旱,冬又严寒,如今正是青黄不接时节,许多流民乞讨进京,夫子可否赋诗一首,让他们有衣有食么?
关夫子一怔,勃然道:岂有此理!这怎么可能,这······
遥儿又道:慕华四镇陷落,朝中意见不一,有人认为慕华乃鸡肋之地,徒然耗费民脂民膏,不如弃而不顾,专心经略中国,以致慕华陷落,久久不得收复,夫子何不作一篇赋,让楚国人乖乖让出四镇,如何?
关夫子脸色更红,气得发抖,连声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诗词歌赋乃风雅之事,你之所言是兵仗战略,风马牛不相及也,你真是……咳咳咳……
遥儿不等她说完,紧跟着又道:太行山上盗贼纵横,地方缉捕之,则逃往山中,地方不究,则复出为祸,地方百姓饱受其害,苦不堪言。不如夫子作一首诗,把她们绳之以法?
关夫子手指发颤,面皮胀得发紫,点着遥儿道:你······你……你……
遥儿脸色一沉,厉声道:文武之道,治国安邦之本。诗文不过是文道衍生的一种游戏,既不能兴修水利、发展农耕,让百姓丰衣足食,又不能富国强兵,报效国家、兼济天下,不过是娱人娱己、颐养身心之物,何以叫你自傲若斯?
诗文衍生于文道,击鞠则衍生于武道。击鞠可以强身健体、训练骑射,平时娱人自娱,战时自有大用,比起你那诗文怎就不能一比?真要算起来,你那诗文,只好三五士子,摇头晃脑,自得其乐一番,我这击鞠,王公贵族、士子文人,黎民百姓、贩夫走卒,人人可享其乐,比得么?
你那诗文,绞尽脑汁、咬文嚼字,一个个养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我这蹴鞠可以强健体魄,可以训练骑射,保家卫国,比得么?这史馆旁边不远,就是中书省,中书省里的诸位相公,日理万机,操劳天下大事,哪个凭的是你这无用的诗文?
你……你……
关夫子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遥儿没再理他,笑嘻嘻地向裴纨行了一礼,道:裴总管,在下还有职司在身,若是没有旁的吩咐,在下这就回武成殿当值去了。
你,去吧!
裴纨目中隐射奇光,他实未想到遥儿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竟有这样一番见识。遥儿含笑一揖,转身便走,裴纨望着她的背影,略微有些出神。
后面,关夫子一见遥儿要走,气得呼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却不料因为坐得太久,双腿血流不畅,这一陡然站起,双腿发木,脑袋缺血,眼前一黑,就向后倒去,张亮赶紧把他扶住,大呼道:老学士,你怎么了?
☆、第八十六章 男女心事
寻常人被气一下没甚么大不了的,可这关夫子年老体衰,体质本来就极差,被这一气,直接就昏厥过去了,裴纨急忙让小内侍去请御医。那小内侍恼恨这老家伙装腔作势,目中无人,路上还特意磨蹭了一下。
御医用针把关夫子救醒,望闻问切一番后,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道:学士此番晕倒,实是一桩幸事。
众学士诧异,连忙询问其中道理。
御医道:学士年事已高,又久坐少动,是以肾气虚亢,血脉不行,如此下去,用不了多久,必成心腹大患,介时稍有喜怒,便有性命之忧。而学士对这些情况罔然不知,岂不危险?今日虽因骤然气厥,但是经这一番诊治,倒是让老夫瞧出了学士身上潜疾日渐深重,若能因此早早予以调养,那便因祸得福了。
裴纨问道:如此,关学士该当如何?
御医道:学士此后当修身养性,不可有大喜大悲大怒之情绪。眼下么,亦不可再操劳于公事,老夫给学士开几服药,回家服药调养,过段时日重新诊治,看看恢复情形如何。说着,便滔滔不绝说出一道医理来。
这位御医说的其实就是脑溢血,只不过是用中医理论说出来的,旁边那位张亮学士听说关学士病情如此严重,不禁心中暗喜:这老家伙仗着资历高,在这史馆中几乎什么事都不做,整日里就是吟诗作赋,大家还得拍他马屁。偏偏他的职位最高,俸禄也最多,这回总算让她滚蛋了。
张学士暗暗欢喜,脸上却是非常惊骇:学士病情竟然这般严重么?哎呀哎,林学士,麻烦你去找辆车子,在明德门外等着,我跟其她几位同僚先照应着关学士,一会儿便搀学士出去。
那林熙明年纪最轻,这跑腿的事儿自然由她去,当下也无二话,急急出宫去张罗车子,裴纨这边照应着,直到几个学士七手八脚扶了那关夫子出宫,这才转回武成殿。
裴纨回到武成殿前,瞧见遥儿悠悠地站在那里,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板着俏脸道:随我进来!
喏!
二个人进了偏殿,遥儿左右瞧瞧,纳罕地回过头,裴纨也不理她,只管走过去,在一张罗汉床上袅袅婷婷地坐下,瞪着她道:关夫子是史馆修撰、弘文馆学士,你一个小小女卫,多大的胆子敢顶撞他!
遥儿道:就算他是当朝宰相,也得我犯了过失在他手上,才能惩治吧。难道他官儿比我大,就可以为所欲为?就算他是我的本司上官,天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吧?我为何就分辩不得?
裴纨嗔道:你还说!你一个小小女卫,有理没理,得罪了他总不是好事。关夫子年事已高,气血两衰,受你这一气,方才被人抬回家去调养了,若他万一有个好歹,与你不是一个**烦么?
遥儿失笑道:这可奇了,总管口口声声说是我顶撞了他,可是总管当时也在场,你该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他辱我在先,我与他理论几句,怎么就成了顶撞了?我可有什么污言秽语强加于那位老夫子?
那位老夫子仗着自己多了几岁年纪,就可以恣意贬低他人,旁人分辩就叫顶撞么?若是如此,从此分辨世间的道理是非就容易多了,你有多大岁数,我只管请来一位比你岁数还大的,说出什么混账话来,你也不得分辩,这不就成了?
裴纨听得想笑,忙又板住脸,轻轻一叹道:不管怎样,你都嫌莽撞了,若是关夫子真的气出毛病,以你身份,谁会替你说话?
遥儿听他语气有些关切,便顺口道:那也顾不得了!他在总管面前把蹴鞠说的如此不堪,在下又如何能忍?
这也是遥儿乖巧之处,明明她是因为那个赏识她的林学士和小内侍受辱才出头,这时转手向裴纨卖了个好:你看,我多在乎我在您这位顶头上司心中的形象啊?
裴纨轻轻咳嗽一声道:我……只是提点你为人做事的道理罢了。这一回的事情······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如果关逸真气出了毛病,这蹴鞠是先王亲自下旨推行的,被他贬得一文不值,你驳辩于他,乃是维护先王,有这番忠心……谅也无事。
裴纨说完这句话,只觉气儿又不够用了,赶紧拿起一份奏折,做专注审视状,对遥儿摆摆手道:好啦,你去做事吧!
遥儿揖了一礼,转身走出门去。
裴纨坐在那儿,神思恍惚的,忽然想起自己身世坎坷,如今虽得田七娘赏识,成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王近臣,可是他虽几乎拥有了这世间的一切,唯独不能拥有组建家庭的自由,不由黯然神伤,一颗心也冷下来。
怔忡半晌裴纨轻轻叹息一声,黯然自思:就算你拥有自由,难道还真能娶一个禁军中的小女卫么?胡思乱想什么,安心做事罢了!
裴纨强行收敛了心神,把目光投注到奏章上。这一看,不由啊了一声,登时又是一愣原来他手里拿着的这份奏章,一直就是倒着的。
裴纨独自一人在殿中,时喜时恼,这颗心才平静下来,处理了几份奏章,看看时辰,君上也该下朝了,便放下奏章,向门口走去,人还没到门口,就听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听那声音正是穆夫人裴纨便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