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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一页诗书,上面写得是《采薇》,一位被遣戍边的兵士从出征到回家的诗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yù)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想起袁熙,眼角就开始潮湿,眼前的字迹也模糊一片。
没有理他,忍着泪水继续翻页,却什么也看不下去。
他朝前挪动两步,一点也没有袁熙那般温润,声音冰冷的就如腊月河上寒冰,“昨日南皮军报,你要不要听听?”
我抹掉眼底溢出的湿意,抽噎一下继续看书。
他继续道:“袁谭当初联合我曹军攻打袁尚,父亲围邺后他竟叛变,这样的人你说留着有何用?”
我本不想理他,听他这话一时气愤,道:“袁灵不是你们曹家的媳妇么,你们利用袁谭,让袁家人自相残杀,现在便要兔死狗烹么?”
他闷笑一声,丝毫不见昔日那朗逸不凡的模样,只有不尽的阴谋算计,或者这才是真正的曹丕,天生的权谋运筹者。
“不是曹家兔死狗烹,是袁谭他不识时务,死有余辜。哦,对了,袁尚战败已经前往幽州投奔袁熙,你若是想他们还有一年太平,最好不要让自己出什么事,不然……我会让袁熙活不成,也死不了。”
他说的可真是轻描淡写啊,却这样让人愤恨,恨不能与他同归于尽。此时此刻,若我手中有一柄长剑,必当赴死相博,可我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正如他所说的,我若有什么过激举动,只怕袁熙真的会被他玩弄于鼓掌。
我默然坐在椅子上,沉默着反抗。
他见我没有任何动作,似是满意、似是欣喜,道:“后日行嫁娶之礼,你好好准备。”
我绽出一抹笑意,嘲讽渐甚,“嫁娶之礼?你堂堂曹丞相长子,娶的是个有夫之妇,不怕天下人耻笑?”
他听罢这话,微微一愣,忽而唇角挂笑,淡淡道:“天下耻笑的,是袁熙才对。一个男人再无能,也要保护好脚下的土地和怀里的女人,可他,什么也没有保护好。”
他说的对,我若嫁给他,袁熙就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对袁熙将是怎样的奇耻大辱,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进去一点,心里只不断重复着,天下人耻笑的,是袁熙才对。
这许久以来,压在心头的痛苦和茫然便再也抑制不住,悲苦的心恨不能马上死去,这些全部都化成低低地呜咽,“我到底该怎么办,袁熙,我到底该怎么办?!”
被佟儿扶回房后,躺在床上吃不下去任何东西,佟儿守在我身边,一时也不敢离开。夜里睡得不好,做了好长的梦,梦到成亲那晚,袁熙脸色微红有些慌乱的说,婉若,我想亲你。忽然他就满身鲜血的站在我面,眼睛睁的好大。醒来床榻都被冷汗浸湿一片,浑身都冷的发颤。
佟儿守在床头被我惊醒,忙拉过我的手喊我。我颤抖道:“佟儿,好冷。”
她伸手探上我的额头,失声惊道:“小姐好烫,小姐,我去喊大夫,你忍着点。”
我慌忙拉住她的手,齿关都打颤,“不要,不要找大夫,别扔下我自己在这里,这里好可怕。”
她被我拉着,声音焦急却还是又坐回床边,紧紧攥着我的手道:“佟儿不走,小姐,佟儿不走。”
我拉着她的手对她点点头,眼皮突然好重,闭上就再也睁不开,感觉好累,迷迷糊糊的就睡过去。
再度有意识的时候,感觉手仍然被紧紧握着,厚实又温暖的手掌,是袁熙回来了么?不知道想着是不是就说出来,只感觉握着我的手一颤,好像要抽回去,下意识的攥紧,生怕我的袁熙又离开我。
他挣了两下,终于还是重新握回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梦,甚至看到握着我的人就是袁熙。想起那句甜蜜的话,笑着喃喃,‘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掌心传来的温暖让我觉得踏实,恍恍惚惚又睡过去,迷迷糊糊里听到有人说话,一个声音问:“怎么还是烧的这么厉害?”
一个声音回答说:“郁郁之气结于心,引发高烧连续不退,心病还需心药医……”
接下来是什么东西被摔碎声音,再后来我就沉沉睡去,梦里又看到袁熙,他骑着千里驹,身穿银色铠甲手持长剑,威风凛凛,英姿飒爽。
再度醒来的时候,窗格子里透进来的阳光千娇百媚,暖意融融。佟儿趴在床边睡得正沉,我抬手搡搡她,唤道:“佟儿?我饿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我欣喜的不敢相信,又仔细看看我,才问道:“小姐,你醒了?”
我点头,道:“饿了,饿醒的。”
她高兴地一下子蹦起来,道:“我这就去给小姐端饭菜去。”说完也不等我有所表示,就忙不迭的跑了出去,不过一会儿就端回饭菜。
我吃着碗里的莲子羹,一边问道:“我好像睡了很久。”
她坐在床边猛点头,“小姐睡了七天,把我都担心死了,小姐以后不能这样,大夫说小姐是郁结于心,招至邪气,佟儿真怕……真怕再也见不到小姐。”
我将身体朝后靠靠,几日下来,自己也觉得身体像被掏空一般,虚乏的很,便道:“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又喝一口莲子羹,想了想问道:“我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看到袁熙了,他就坐在床前,一直握着我的手。是他回来了对么?他现在在哪里?”
佟儿脸上的笑意骤然冻结,支吾道:“小姐,姑爷他…没有回来,是……是大公子守在这里六天六夜没有合眼,今天早上丞相说有要事相商,才让佟儿替下的。”
“大公子?”我有些不明所以的望着她。
她抿抿唇,站起身来跪下,道:“小姐,你就不要在想着姑爷了,这六天来,佟儿看着曹丕他对小姐的情意,一点也不比姑爷少。小姐都不知道,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小姐吃不下东西,他也陪着,小姐迷迷糊糊里说药苦,喝了便吐,他就让大夫熬两份,自己先喝过之后,才一勺一勺的喂小姐喝下,连丫头都不让帮忙,什么都是自己亲自来做。小姐那日梦中喊姑爷的名字,他的脸都黑了,佟儿看出他生着好大的气,可是小姐不松手,他只好叹口气又坐回去。小姐,佟儿求你,别再为姑爷糟践自己了,姑爷不值。”
送往嘴中的勺子就那么停在虚空,刚刚咽下的莲子像鱼刺梗在喉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慢慢将勺子放回碗中,看她半晌,垂眼道:“没有办法,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抬头看我,不解道:“什么?”
我说:“我没有办法,袁熙他弃我这件事,我不能相信,不亲眼见到他,不当面问清楚,我没有办法释怀,也没有任何办法跟一个将我夫家灭门的人成亲生子。”
她眼眶蓦然发红,道:“小姐……”
第7章
傍晚太阳躲进云层,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佟儿掌了灯,窝在椅子里绣女工,时不时朝我这边看两眼,想开口又咽回去。
知道她担心我,但是我却不能和她想法一致。侧过背对着她,也不再去看她哀怨的眼神。
房中寂静无声,只有外面小雨敲打着檐角,续了断断了又续。
天色半近昏暗,房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有春日里特有的清新泥土芬芳卷入。
佟儿许是几天没有睡好,此刻正打着瞌睡,突然被声响惊醒,慌乱的从椅子上跳起,道:“谁?”
来人没有说话,默一阵后,房门被重新关上,我重又侧过身来,想看看是谁过来。他似是没有料到我已醒来,刚要坐下的身形一顿,脸上还沾着亮莹莹的雨珠。
我也没想到会是他,显然也是愣怔一下,继而转过身背对于他。
半晌听到身后衣服的窸 ,窣声,想是他坐了下来,我继续默不作声,保持沉默。
他缓缓开口,语气也没有几天前强硬,道:“我知道那天是我的错,但是你也不该这样作践自己,一连发几天的高烧,很好玩是么?”
他怎么能这样说,我作践自己,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作践自己,如果不是他们攻陷邺城,如果不是他们将我掳来许昌,我和袁熙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而我这般没用,除了流几滴眼泪,竟然别无他法。
闭上眼睛继续沉默着,我很生气。
他见我没有说话,叹息一声,道:“我听佟儿说,你心里放不下袁熙,甄婉若,有时候我也在想你有什么好,年纪比我大,还嫁过人,我为什么就喜欢你。”
我将被子再度朝身上裹裹,一点也不想听他在这说话。
他继续道:“你生病的这几天,我想了很久,但是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
我心道:“你想吧想吧,怎么不想死你,你死了我就可以和袁熙在一起了。”
他蓦然笑了一声,道:“你一定会想,我怎么不早点死,这样就不会拆散你和袁熙,你们就不用劳燕分飞。”
我呼吸一窒,虽然知道他一定猜不到我心里此刻的想法,可是还是被他说中就有些心虚,慌乱的朝被子里缩了缩,回道:“天底下的女子,比婉若好的多的是,你身为曹家大公子,运筹帷幄、才华横溢,又何必……”
他打断我的话,道:“又何必痴情于你一个有夫之妇?婉若,你知不知道,我上一次瞒着府里上上下下前往山中,甚至不惜和戏班子的人混在一处,只是为了看看你?你怎么会知道,我是怀着怎样不屑的高傲想让你喜欢上我?你赞扬我的萧声,我以为你对我会有情意,可是你却偏偏喜欢上袁熙。”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这些话,他是该骄傲的,他哪里都比袁熙强,袁熙比不过他,可是喜欢这东西,哪里是比得过比不过就可以随便左右的?
房间一时又陷入寂静,檐角的雨滴哒哒敲打着地面,想象外面应该是花枝萧条。
良久,他叹息道:“你好好休息,我答应只要袁熙他不帮着袁尚攻曹,我会饶他性命。”
心中缓缓舒一口气,这说明只要袁熙按兵不动,命就算是保住了。
房门再度被人推开,只听佟儿道:“大公子,小姐该吃药了。”
我转过身来,看他仍然端坐在床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示意佟儿过来,佟儿端着药走过来,他顺手接过,对我道:“这药已经没有很苦了,我特地让人放进去些蔗糖。”
我将头瞥向一边,避过他送过来的勺子,道:“我不吃。”
他皱皱眉头,有些生气:“别闹,我说过你若不好好待自己,我会让袁熙活不了也死不成。你再敢这样生一次病给我试试看。”
我突然就很恼怒,瞪视他良久,看着他不温不火的眸子波澜不惊却毫不回避的直视着我,动动嘴唇,还是没有说话,那眼神绝对是不容许挑战的。
他满意的看我将药喝完,伸过袖子要帮我擦拭嘴角的药渣,我缓缓避过,还是被他的袖子蹭到脸颊,有些湿意。
房中的灯光不是很亮,他穿的又是黑色深衣,并未看出衣服已经湿透,只是梳的齐整的头发有些潮。我摸摸脸上的一抹清凉,淡淡道:“你淋雨了,别着凉,快回去吧。”
虽然我不喜欢他,却也谈不上讨厌,如果我们仍如初见时那般,他不是曹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