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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复姓东阳,并非姓东名阳,还望卓公子前来还账时莫要找错了人!”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卓逸不由一时晃神,一种错觉悄然浮在脑海中,让他只一想,便猛然拿扇柄拍打在了脑门,低声嗫嚅:“什么乱七八糟的。”接着便对晚珞催促道,“赶紧回府!”
“可是我们不是还要等阿浩吗?”见他一个嫌弃的眼神飘来,晚珞恍悟,连忙拉住阿虎跟在他的身后,向相府的方向跑去。
原来他只是用了缓兵之计,便将那个多疑的西山东阳给骗走了。他现在骗人的功夫,是越来越精进了,自己都没能看出一丝破绽,几乎能与桥老头儿相媲美。
三人从后门溜到了府中,刚到后花园,远处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纱灯的亮光隐隐透来。
“阿虎,快,躲在一旁。”定是老夫人发现他们深夜未归,所以遣了人在后院守株待兔,晚珞慌忙将阿虎推到后花园的一块山石之后,吩咐道,“记住,趁乱赶紧溜回房中。”
松开她的手,阿虎一愣之后,乖乖地躲在了大石之后,藏好了,心中又不由懊恼。他最恨旁人对他指手画脚,可为何偏偏要听的话?
待她把阿虎藏好转身时,卓逸已经从一簇花草深处摸出了一个酒坛子来,他拔了盖子,仰天一倒,香醇的酒水蜿蜒而下,酒香瞬间散漫开来。
脚步声愈来愈近,他豪迈一挥手,酒坛子便从手中飞出,落在花草中,闷响一声。
“唉,这天下女子,哪个有你这样的好福气,屡屡将世人皆倾慕的本公子轻揽入怀。”他佯装大醉,瘫软在晚珞怀中,顺便低笑了一声,“真是羡煞人也。”
“闭嘴。”晚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仅将阿虎的病瞒了她这么久还误导她阿浩已经班师回朝,枉自己和他还是许下患难同当福不同享的结拜兄妹。
这厢,两人刚将一副纨绔弟子酒后大闹可怜丫鬟竭力搀扶的完美画面摆好后,一行人便绕过重重曲廊亭台浩荡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来风起撼花铃(六)
“酒呢,酒呢!”卓逸步履蹒跚,身子软成一滩泥,手舞足蹈口中含糊嚷道,“拿酒来!本公子要不醉不休!”
“晚珞见过老夫人。”心中赞叹着卓逸的绝佳演技,晚珞抽身向眼前被一堆人簇拥着的一个年不过四十的中年妇人略略一拜,便连忙又专心扶着身边那位只一松手便想瘫软在地的二公子。
这位年近四十却风韵犹存的妇人,便是已故卓相的夫人。
话说卓相卓英豪出身寒门,年少时为谋取功名一心寒窗苦读不问窗外事,三十岁时,一朝为官便踏上锦绣前途。三十年来庙堂风云变幻沉浮,无数人牵涉其中,或被摘了乌纱或散了家财或丢了小命,惟有他,屹立于乱世而不倒,历经三朝丞相,终成一代名垂千古的贤臣载于史册。
不过,能平天下者未必能居家。这卓相虽在庙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却对家事不甚上心。年过四十才在爹娘以死相逼之下勉强接下当时皇帝的一纸赐婚,迎娶了比他年少二十多岁的将门之后罗芙蓉,自此才算成家立业。
罗芙蓉虽人美如其名,却因自小生长在战场,不仅武艺超群,性子也是及其泼辣。当年她心比天高,一心想要寻一个天下第一英雄为自己的夫君。
这个天下第一,她是在十八岁那年放弃的。
十八岁那年她随父沙场杀敌,两军混战数日,最后周朝大军被仑国胡兵困于峡谷之中,受到两面夹击。当时她与父亲失散,她父亲手下的副将乔木,带她拼死杀出重围,却又落入了另一个圈套,两人被胡兵所俘。
被困军营的那一夜,是她一生中最不愿忆起的噩梦。原本以为军营前最爽快最豪气的推杯把盏,突然间变成了世间最不堪入耳的龌龊之声。
纵然父亲一直想尽了办法让她不去接触排兵布阵之外的事,但身在军营,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女子被俘,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躺在身旁被胡兵打得遍体鳞伤的乔木,意外地冷静。
认识乔木,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已经不记得在那个废墟村中发现他的那个时候是什么季节了。
他是一个遗孤,和很多人一样,在连连战火中无家可归,不同的是,他遇上了她的父亲。从此他和她便一同长大,在军营中,她一直身着男装,乔木,便是与她形影不离地守候她的木头儿。
他对她好,她是知道的。正是因为如此,被俘的那夜,才做了一件让她悔之不及的蠢事。
可是,当时她想,如果就这样死了,至少,也圆了他的梦。
但她却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他竟然投降了北胡。
他投降的惟一条件,是放她回国。
得知这个消息,她一言未发,接过他递来的缰绳,策马扬鞭,从此闭门于家,绝口不问军事。
那是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头的一段往事,除了她的恩师,再无人知晓。
这次战败,完全因后援未到,皇帝为了安抚罗家,颁了一道圣旨,将她许配给了当朝左丞相,从此便结束了她策马扬鞭豪气万丈的少女生涯。
好在卓英豪虽不是一世豪杰却起了个颇有气概的名字,再加上他当时已经位高权重,虽不是在战场,却在官场上也算是个叱咤风云人人景仰的人物,于是便狠心斩断了少女情思,安心做起了这大周朝第一权相的夫人。
卓英豪一心为公,对男女之情一不知二不解,倒让这个本就不会小鸟依人没有婉转心思的夫人省心不少,两人相敬如宾一人主内一人主外,倒也其乐融融相安无事。
直到她一日突然心血来潮,亲自下厨给已过子时还在书房忙于公事的相公熬了碗姜汤御寒,却意外撞到与自己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依偎在她一直以为不喜女色的相公怀中,梨花落雨,楚楚动人。
“奴家已经怀了卓郎的孩子,此生断不会改嫁他人,只要卓郎不嫌,即便无名无份,奴家也会厮守在卓郎身边,不离不弃……”
“柳儿何出此言,只要我在,便断不会让柳儿受到半分委屈……”
那样的轻声细语,是她从未听过的;那样的缠绵目光,也是她从未见过的。那一刻,她只觉手中的那碗姜汤的热气扑面而来,熏疼了她的双眼,氤氲雾气朦胧,凝结成两滴清泪,无声落下。
漫天飞雪翩跹而下,她呆立在窗外半晌,直到他们关上了窗,灭了纱灯,都没有留意到她的存在。
难怪他是不是便要留宿书房,难怪府中的下人对柳絮如对她一般恭敬,难怪他们对自己总时不时露出奇怪的目光,原来如此。
他们书房私会,竟然懒得关窗,相府上下,估计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她从来没有来书房看过他,所以,他才能如此安心至此吧。
一向雷厉风行的她,在雪中呆立半晌,直到天色泛白,她才拖动早就冻僵了的双腿,端着已然结了冰的姜汤,面无表情地回了房中。
“柳絮与我自小情同姐妹,如今她年岁也不小了,我爹说他帮她寻了一门好亲事,让我择日把她送过去,我想了些时日,觉得也是件喜事,便应允了。”
那日,她轻轻将一碗姜汤放在他的书案上,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微微一笑,随意开口。
他的身子蓦然一顿。
“哦,对了,爹还算了个好日子,说下年六月初五是个好日子,算是定下了。”她假装不见,走到门口时又忽地转头,“你也知道,咱们大周朝的规矩,女子出嫁前六个月是见不得男子的,相府人多嘴杂,今日我便将柳絮送到城南的偏邸中,那里清静,你意下如何?”
“内府之事,娘子决断便是。”他眸色几重变幻,双手青筋暴出,最后,只化作淡淡的一句。
她嫣然一笑,轻轻推门而出。
他八面玲珑四通发达,不出一刻,自然能查出那碗姜汤本该昨日子夜便端放在他的桌案上,也能查到根本没有罗将军为柳絮指婚之事,可是,他却不能捅破,因为他还没有那个勇气和气魄,敢于为一个女人得罪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的罗家。
她本有愧于他,再加上她的脾性,若在以往,早就收拾包袱远走他乡,任他和他的柳儿缠绵悱恻,一个圆滑世故的男人,本来就留不住她的心。可是,她已经生下了昊儿。为了他,她不能任由着这相府上上下下都将她这个主母的自尊肆意践踏。
一切都不出自己所料,在柳絮在偏邸诞下一个男婴之后,那个曾经对她海誓山盟的男人,亲手将她送到了阎王殿,甚至没有给她看一眼自己孩儿的机会,干净利落,亦是他在官场上的一贯作风。
得知这个消息,她从容地坐着车撵来到偏邸,从产婆手中接过那个一打出生便没了娘亲的孩子,转身离开,瞧都没有瞧他一眼。
她曾想,在柳絮被软禁在偏邸的这几个月中,若他有勇气抛下这一切繁华带着他心爱的柳儿远走高飞,也不枉她曾为他流下的那两滴清泪。
只可惜,他不会舍得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荣华富贵和权倾天下。
卓英豪亲自为他的第二个儿子起名卓逸,却从未抱过他,甚至从小便不允他唤自己一声父亲。
这一切,似乎都在做给她看,证明他并不喜欢这个儿子。
可是,他却低估了她的聪慧。她心如明镜,他这么做,只不过是怕她会加害于卓逸。
关心则乱,这句话果真不假,他也不想想,若她不愿这孩子活下来,他又怎么可能能来到这个世上。
于是,她便配合着他,对这个孩子冷若冰霜不理不问,只当让他安心,也让自己少些愧疚。
如今,弹指一挥间,二十年过去了,眼前之人的眉眼像极了那个曾掠走自己一生唯一一次落泪的男子,甚至比昊儿都还要像他。可是他是那样温文儒雅妙笔生花之人,两个儿子却一个威武不凡驰骋沙场,一个桀骜不驯混迹市井,都读书却不从文,他临终时所带走的遗憾,此便为其一吧。
“逸儿,你又去饮酒了?”一身锦绣罗衣的罗芙蓉微微蹙眉,不怒自威,“这么晚了,怎么才回来?”虽问卓逸,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晚珞。
“回老夫人的话,二公子他……”晚珞垂头,低声欲答。
“身为二公子的贴身丫鬟,不忠心为主,只由着他每日酗酒沉沦,你可知罪!”罗芙蓉忽地截断她的话,凌厉斥道,“来人,将晚珞这个小蹄子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身边的几个相府下人应声,便去强拉晚珞。
“阿珞……”卓逸却死抓着她不放,最后整个身子贴来,依偎在她怀中,口中喃喃,“不要走,不要走……”
晚珞脸色煞白,吃力推他,他却如如大山一般屹然不动。
几个下人颇为尴尬,只好一齐望向老夫人。
罗芙蓉面色一沉,怒道:“好个小蹄子,竟敢以色媚主,今日若不杀一儆百,相府的一世清名岂不都要毁在你的手中了!来人啊……”
“娘!”忽然传来轻柔的女子声音,虽只是一声轻唤,却让罗芙蓉瞬间软了神色。
知道救兵赶到,晚珞趁机掐了卓逸的手背一下,警示他规矩一些。
两个窈窕女子款款而来,其中一位提着纱灯,正是晚棋。
“卿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呢?”罗芙蓉握了女儿的手,冷冷扫过身边的晚棋。
晚棋身子一颤,连忙垂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