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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宪等见她如此用功,不觉也受了感染,心想这般有天分的少年尚且如此勤勉,他们又有什么借口懒怠?因此竟也不再任意出门玩耍见识,也自在会馆里勤下苦功。
这一日,天色阴沉,寒气沁人,常管事早就送了木炭过来,小楼里倒也暖和。
云鬟仍未外出,只偎靠在椅子里,腿上盖着一床毯子,举着书册字看,晓晴在桌边儿坐着,便做些针织活计,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云鬟,眼底笑吟吟地。
上回从鄜州“进京”,过洛阳之时,晓晴却跟陈叔去了会稽,谁知阴差阳错,竟仍是她陪着上京,且是以这种身份,也算是世事难料、个人缘法了。
如此又过了两刻钟,晓晴起身,把方才泡好的热茶拿来,给云鬟倒了一杯吃。又含笑说:“这几日主子实在用功,还是歇一会儿,留神那眼睛。”
云鬟方把书放下,吃了口茶,晓晴在旁看着,又给揉肩,便道:“其实主子何必这样费心耗神,他们都说主子是必中的。”
云鬟不置可否。
晓晴察言观色,又说道:“其实我也觉着主子是必中的,主子这样断案如神的若是不中,天底下就没有人配当那推官了。”
云鬟方摇头一笑,道:“好了,不要妄言。可知世间的事儿是极难说的?”
云鬟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不知竟然会一语成谶。
很快便到了铨选之期,吏部的铨选,分为文选跟武选两种。
所谓“文选”,便是写字答卷,无非是从《法典》《律法》等典籍之中选出题目,让考生作答。
这个却是难不倒云鬟的,一来她准备妥当,可谓“博览群书”,比许多老成干练的书吏都要博学,二来,她又有那样一宗天赋,自然是众人所不能及的。
只要她过目的书,便绝不会错儿,而吏部所出的题目,从头到尾,只有两个吃不准的,其他都答得极为顺利。
而出场之后,柯宪耿飚等人,却有些叫苦连连,尤其是柯宪,他本是捕快出身,这些文字题目上自然缺乏的很,虽然临时抱佛脚读了些,勉勉强强能答了大半儿,有一些还是胡诌。
参与考答的生员之中,也有不少似是柯宪一样的出身,也都一脸的如丧考妣,彼此相见,唉声叹息。
云鬟见这样“哀鸿遍野”,不敢说自己答得极好,耿飚等来问,她只说“尚可”而已。
而“文选”之后,便是“武选”,这“武选”,却并不是名目上的论武功而已,却是模拟具体案情,让考生根据线索,找到其中的“真凶”。
这些案子,多半是从历年三法司所侦办的疑难奇案中精选出来的,又经过考官们衡量编纂,自不轻松。
柯宪等人一早就知道会有此等试题,所以曾经在浙东会馆的会宾堂内做过许多次案件推演。
云鬟虽并不十分惧怕,可心里也仍有些紧张,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谁知今日,众人正在外头紧张地等候入场,敛声静气之时,却有个吏部官员来到,高声问道:“谁是会稽谢凤?”
云鬟正揣手定神,闻言抬眸,举手道:“小吏便是。”
那吏部官员道:“你随我来。”
云鬟不知究竟,柯宪耿飚在旁,也都莫名,柯宪又着急道:“将进考场了,是有什么急事?能不能立刻叫你回来?别耽误了!”
云鬟心里忐忑,面上还只如常,反而安抚他们道:“无妨,各位哥哥好生等候,不必理会他事。”
当下便随着那吏部官员离开,转过回廊,竟来到一所小小房间之前。
那人止步,示意她入内。
云鬟深吸一口气,虽然满心惴惴,依稀惊跳,却也强自镇定,迈步走了入内。
室内光线略有些阴暗,云鬟抬头看了一眼,见前方桌后,坐着一位官员,看着是礼部五六品主事打扮。
云鬟上前行礼,道:“不知大人唤小吏前来,有何要事?”这会儿很快就要武试了,此人没有道理不知道,既然如此,必然有个不可抗拒的理由。
云鬟几乎不敢问,但却别无选择。
那人听了,抬头看了她一眼,见眼前少年静默如水,皎然如月,容颜秀丽竟无以比拟,且风姿大好。他不由一怔。
只是飞快地,眼神往旁边一瞥,方又垂眸道:“你便是会稽的典史谢凤?”
云鬟垂眸道:“正是小吏。”
这主事停了停,道:“本官接到了京兆府的文书,发现……原来兵部主事隋超亲妹被谋害一案,是你参与其中的?”
云鬟见提的是此事,便道:“是。”
主事“嗯”了声,道:“根据这案情记录上所写,也是你当街说明案情经过,拆穿那假冒’艾夫人’的?”
这些事自然无错,可此人的声音听起来,却不像是有什么好事。
云鬟道:“是。”
果不其然,主事冷笑了声,道:“你既然敢这样做,如何还肯印绽床斡肜舨款。俊�
虽有些心理准备,乍然听了这句,云鬟耳畔“嗡”地一声,素来恬淡的人,眼睛居然瞬间热了起来。
她猛地抬头看着书吏,竭力镇定,才问道:“大人……不知此事,小吏做错了什么?”
那主事冷道:“你还来问我?我看过你递呈的资历记录,你在会稽做了两年半的典史,难道你们那里的断案,都不上公堂,只在大街上不成?”
云鬟只微睁双眸,盯着此人,竟不知如何回答。
主事道:“看来你仍是不明白,也不知自己错在哪里,既然如此,我便告诉你,你可知道,当日被那贼人毒沙伤到的百姓里,有一人不治身亡,一人重伤?多人都有所伤损?你说这笔账,该算在谁的头上?”
云鬟不语,只是袖子里的双手却慢慢握紧了。
主事又道:“事到如今,你总该明白了罢?谢凤,你身为典史,却毫无朝廷命官的自觉,反而一味想出风头,以至于让罪犯当街逃跑,且伤及无辜百姓性命。似你这等轻浮狂浪,怎敢还印绽蠢舨款。衷跄芪滩客乒伲俊�
云鬟双耳轰鸣不已,心底似有惊涛骇浪。
一路从会稽到京城,从未有这样令她神魂俱碎的时刻,就仿佛一直以来辛辛苦苦战战兢兢所要追随的东西,眼睁睁便在前方毁灭、消失殆尽了。
她几乎不知自己是怎么出了那阴暗的小小房间,又是如何出了吏部的,最后耳畔所听见的,是主事道:“出去!回你的会稽去,永远不要回来。你之品格言行,尚不配为刑部推官!”
而云鬟不知的是,就在她浑浑噩噩出了那房中之后,原本疾言厉色的主事,忽地站起身来,转身向着身侧的屏风后拱手行礼,道:“不知下官做的如何?”
顷刻,屏风后有人沉声道:“甚好。”
吏部主事苦笑道:“下官自觉,方才的言辞似有些太过了。其实……凭心而论,以谢凤的资历,入选做推官是绰绰有余的,他甚至比……”似乎还想说两句,可瞥一眼那静默如山的屏风,竟不敢再言了。
乘车回了会馆,云鬟总算唤回些许神魂,便吩咐晓晴收拾东西。
晓晴本要问她到底如何了,见她脸如雪色,竟不敢多言,只得下去叫阿留跟阿喜准备。
云鬟站在楼中,心底那勉强压住的浮浪似的鼓噪,复又涌起来。
目光一转,看见旁边案上放着的厚厚的许多书册,忽然竟无法按捺,冲过去用力一拂,只听得哗啦啦哗响,所有一切,尽数坠地。
云鬟抬手捂着脸,手指即刻被泪水打湿。
正在彷徨绝望之际,忽然听见晓晴在底下“啊”了一声。
云鬟勉强抬头,深吸一口气,才恍若无事般问道:“怎么了?”
等了半晌,晓晴却并不回答。
云鬟复深深呼吸,才迈步出门,走到栏杆处,往下看去。
却见晓晴垂手低头地退在檐下,庭院正中,有个人飒然而立,此刻正仰头看着她,笑得如深秋里的一枝独秀。
第245章
楼上楼下,两两相望,云鬟看了赵黼片刻,略定了会儿神,便转身又自回了里屋,目光掠过地上散落的书册,便走过去,俯身一一捡起。
正收拾中,却听身后赵黼道:“这些书怎么了?”原来他等不及,便飞身而上,悄无声息跟了进门。
云鬟不答,只是默默地整理妥当,重又放在桌上。
赵黼疑惑地打量道:“我听说今儿是铨选最后一天,特意去吏部等你。其他人还在那儿煎熬呢,你如何就回来了?”
云鬟听到这里,回头看他一眼:“世子既然去过吏部,莫非不知道我为何回来?”
赵黼已经走到她身后,道:“我听说你回来了,恨不得飞过来,谁耐烦再问什么?”
先前赵黼去往吏部,因知道云鬟的性子,便只在外头等候结果。
谁知门上有人见了他,忙来问安。赵黼毕竟心急,便只做无意状,问起“谢凤”如何,那门官因是见过云鬟临考离开的,当即便禀明“谢凤”未考离场。
赵黼虽问如何就离开了,那人却不清楚,赵黼因急着见云鬟,也并未入内,只思忖只要来问她,自得究竟。
因有多日不曾相见,此刻靠近了,只觉云鬟身上一股极清淡的冷香,沁然绕遍五脏六腑,心尖儿却不由地似那风中的芦苇,摇摇摆摆起来。
赵黼见云鬟默然不语,他便咳嗽了声,瞥着道:“你大概也听说了,这几日我父王因才进京,我便陪在左右,多半时候又在宫里,本想抽空来找你,又知道你一心一意准备这劳什子,只怕不肯让我多扰,是以今日才来看究竟……却又是怎么了?”
云鬟听他说“一心一意准备”,心头不由一片悲凉,只摇头说:“没什么。”
赵黼本是乘兴而来,可细察之时,见云鬟委实跟素日不同,因此问:“可是吏部那边儿有事?”
云鬟不答,赵黼试探着问道:“总不会是……铨选出了差错?”
云鬟抱着那几本书,索性走开一步。
赵黼挑眉道:“果然?”忙走到跟前儿,握着她的手臂道:“到底是怎么个结果,你倒是同我说呢?”
云鬟本要将书放进箱子里,被他一拉,哗啦啦又散落在地上。
赵黼微怔,云鬟见状,却再也无法忍受,便用力甩开他的手,咬牙道:“没什么结果,已经完了就是了。”
赵黼目睹此情,耳闻此声,越发诧异:“什么叫完了?”
被他一问,云鬟耳畔似又响起那主事的话“你之品格言行,不配为刑部推官……”又道“回你的会稽去,永远也别回来”。
云鬟禁不住抬手捂住耳朵,却又反应过来,低低道:“我要回南边了。世子且让开。”
赵黼拧眉思忖,半喜半惊:“这么说是没选上?”
云鬟见他隐隐地面露喜色,心头越发悲冷难以自禁。
赵黼却紧紧地握住手,又想到她方才的话,便道:“回什么南边儿去?当初小白跟我是打过赌的,你若铨选中了,自放你留在京里,我不会扰你。你若是不中,可得从此跟我!”
云鬟又气又恼,欲将手抽回来,挣扎了片刻,赵黼只是不放。
云鬟不由叫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赵黼因不知究竟,盯着她的眼,却见她眼底水汪汪地,赵黼顾不得许多,认真说道:“到底是不是没选中?可知你要抵赖却不行,何况这件是小白跟我赌的,你抵赖试试看!”
云鬟听到他把白清辉抬出来,又想到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