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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帆换好衣服跑到书房,笑着说,“崔叔来了啊,我倒怠慢了。”老崔也笑着说,“阿帆现在越发懂礼貌了,小时候还是满口老崔老崔的,现在一色都换了字眼了。”卓青云得意地看看儿子,嘴上却说,“他们这种从小没吃过苦的纨绔子弟,知道什么人情冷暖,要是嘴巴不放乖一点,那真要活活打死了。”卓帆做了个鬼脸,没有吱声。
前门铃响,三个人同时迎了出去,在客厅的卓夫人、崔太太、卓小姐也起身相迎。原来是尹校长一家到了,带了包装精美的月饼,还有一个古色古香的酒瓶。卓青云说,“尹老弟,何必客气呢,又带什么礼物,都说了自己朋友吃个便饭。”尹怀山笑着说,“这个月饼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过节学校发的,算不了什么礼物。这个嘛,老校友可要好好鉴赏一下了。这个是十二年陈酿的女儿红,我去年回老家的时候,我弟弟送的。因为我不大会喝酒,就没有动。上次听老校友说到四十年代的绍兴花雕,突然想起来了,美酒应该增给会品酒的人,所以今天特地拿来请老校友尝尝。”卓青云闻言大喜,连忙招呼客人在餐厅就座。
卓家有两种餐桌,视客人不同而定,一中式八仙桌,一西式方桌。今天因为都是彻底的中餐,所以摆出了八仙桌。卓青云年龄最长又是主人,当然不让坐主位,旁边依次就是尹怀山,老崔。老崔旁边是崔太太,接下来是卓帆,然后就是尹小姐、尹夫人、卓如,卓夫人则挨在卓青云的另一侧。简姑摆上酒盅,凉菜。尹怀山看卓帆面前放的玻璃杯,就问,“阿帆不尝尝女儿红?”卓帆说,“不了,一会儿还开车送尹叔回去,就不喝酒了。”尹怀山不动声色地暗暗点头,果然是个有自制力的好青年。尹诺其实对父母的意图已有察觉,但是这事儿,似乎也不好怪父母擅自作主,再说了,一没有劝她二没有逼她,第三也是比较重要的一点,尹诺对卓帆并无恶感,相反,她对卓帆有点好奇。卓帆身上,有一种她没有意料到的特质,那就是淳朴。
的确,卓帆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家教好,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做事井井有条待人彬彬有礼这都不稀奇。但是尹诺慢慢感觉到,这是一个很多面的男人,比如,她曾经在他的办公室里,看到镶在镜框里的几幅素描和钢笔画,底下的落款居然是“卓帆”。她有一次忍不住很好奇地发问,卓帆承认那都是他自己画的。有一次公司下午茶聚会的时候,卓帆竟挽袖子给大家做了法式甜煎饼,就是把面浆在平底锅里摊成薄饼,再刷上巧克力酱或者果酱。倒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东西,难就难得这个男人对公司里简陋的厨具驾轻就熟,打鸡蛋、搅面浆、刷甜品,动作既娴熟又轻快。尹诺越来越觉得这个上司很有意思,包括他走神的样子。他走神的时候,总是面带微笑,目视前方,两眼炯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概失神几分钟后,会轻轻叹口气,然后好像嘲笑自己似的微微摇摇头,再回过神来做眼前的事情。尹诺觉得,他一定有一个很丰富的精神世界,即使一个人的时候,他也并不孤独,他在和另一个自己交流。
就着小菜喝了几巡之后,简姑把楼外楼定的菜端了上来,都是招牌菜啊,有叫化童鸡、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蜜汁火方……素菜也有油焖春笋、火丁蚕豆和莼菜,最后上来的是以鲍参翅肚为主要原材料的一品煲。卓夫人不时招呼尹诺吃菜,招呼得旁边大小姐开始生起闷气来了,也不寒暄,也不和人打招呼,只顾朝自己喜欢的菜下箸。卓夫人目视儿子,“阿帆招呼尹小姐吃菜啊,你这傻孩子。”尹诺赶紧说,“伯母,叫我Even就好了。”卓帆只好尽义务地问,“Even你喜欢吃什么,不好意思不知道你的口味。”尹诺说,“我不挑食的,在英国住了几年,回来什么都好吃。”卓夫人笑眯眯地说,“在英国要自己做饭吧?”尹诺有点心虚,那时候有男朋友照顾啊,所以赶紧回答,“我那时候懒,吃得很西化,也就是常吃面包啊生菜啊三明治之类的。”卓夫人说,“我们阿帆那时候就吹嘘自己会做这个会做那个,还时常夸口要回来做给我吃,可是回来这么多日子了,我也没尝过他亲手做的菜。”尹夫人接着话茬说,“那阿帆还真难得。我们这个,赶上计划生育,独生女儿都给惯坏了。”
卓帆没有吱声,他把龙井虾仁给尹诺盛了一勺,又给崔太太盛了一品煲汤,基本上这一顿,他就招呼左右这两位女士了,看她们杯子空了就帮忙倒饮料,简姑上菜的时候,他就站起来帮简姑端上桌。这孩子,真是一点纨绔习气都没有,尹怀山夫妻真是越看越喜欢。
吃过饭,喝过甜汤,大家回到客厅坐下饮茶。两杯之后,尹家便起身告辞。卓帆便预谋好地执意开车送他们回去,这在大家看来是个危险的信号,但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今天晚上他一定要找到那个丫头,问问她怎么回事。无论是那个刺激难忘的陕西小吃之夜,还是荒草坡上被蚊子追击的早晨,抑或是在简陋的出租屋里酣畅淋漓的饺子下午,卓帆感受到的,是他这二十八年来从没感受过的轻松和欢愉,是的,安小溪虽然阴晴不定情绪敏感,但是,他本能地发觉,安小溪那里有一种他寻找了很久却始终不能确定的东西,虽然,他现在也不能肯定,但是,他不想失去,至少现在不想。
也许科学家的假设是对的,月圆之夜对人的情绪有很深层的影响。如果不能找到安小溪,至少今天晚上,卓帆肯定会一夜失眠,甚至发疯,当然了,也许第二天就正常了。
感谢月亮,她来了,像个小小的影子,有点虚幻和不真实,但终于回来了,而且,她看见了他,并且毫不迟疑地走了过来。那一刹那,卓帆的心欢喜得像过年放鞭炮的小男孩。于是,他拉起她的手,对她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月亮。”
作者有话要说: 又吃上了。更完算了~~~
☆、此生此夜不长好
就在被拉手的那一刹那,安小溪这一整天的郁闷,早晨等不到人的失落,中午没有被约的失望还有晚上看到姑姑的伤感,顿时烟消云散。她好像脚下踩着棉花一样,晕晕乎乎地任其摆布。不过拉手也不过十来秒钟,卓帆并没有拉着她不放。两人在车上,一语不发。过了半晌,安小溪好像才清醒过来,她偏头看看卓帆的脸色,开口问,“你喝酒了吗?”
卓帆笑了,“是啊,还是十二年陈酿的女儿红。”
“那你还敢开车?”
“怎么?你害怕了?”
“我当然怕,虽然我见多了生死,可是我还是很怕死。你要是真喝酒了,就放我下去。”
卓帆这一天的烦闷,也随着这几句话烟消云散,他很好笑地回答,“放心,我只拿眼睛尝了,嘴巴没喝。”
这微笑就好像安小溪布满乌云的心上闪过的一道阳光,她又问,“去哪儿?”
“去一个真正看月亮的地方。”
“哟,看月亮还有真正的,假假的?”
卓帆耸耸肩膀,“那当然,湖边那些又唱又闹的人,你觉得他们真的是去看月亮的吗?”
安小溪想起今天买的那本书,不觉好笑,“这么说,你也觉得‘杭人看月’是‘避月如仇’咯?”
卓帆没听懂,反问,“什么?”他侧头看看安小溪,虽然光线昏暗,可他还是能感觉到对方嘴边的笑意,于是他带着威胁的口吻说,“安小溪,我警告你,不要老在我面前卖弄国语,然后说我不是中国人。”安小溪忍不住咯地笑出一声。
卓帆在路边熄了火,示意安小溪可以下车了。这里果然清静,人没有街里那么多。安小溪敏感地嗅到水草的腥味,她问,“这是哪里,大运河?”卓帆一边检查车门有未锁好,一边嘲笑对方,“你还是地道的钱江人呢,怎么,不认识?”安小溪不服气,“天这么黑,我也不习惯坐小车,认不出来当然是正常的。”卓帆领着她,转过一个弯,就听见淙淙的流水声,还有蟋蟀的低吟。眼前闪现出一座古老的石拱桥,被灯光打得神秘无比。安小溪惊呼,“拱辰桥?”卓帆笑着说,“看来你还算钱江人啊,还知道拱辰桥。”
安小溪当然记得,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带她来这里玩过,那时候堤岸上还没有那些高楼。有妇女在河边洗衣服择菜,光屁股小孩跑来跑去,不过这都是很模糊很模糊的回忆了,模糊得和梦境分不清真假。安小溪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趴在桥头的栏杆上看落日,金黄的,璀璨的落日,在运河上撒下一片碎金子,真正的落日熔金,这,大概是她对美好事物最初的感受了。
此刻的拱辰桥,也不乏赏月的游人,这些人,是真正来看月亮的,有一对一对牵手的情侣,有老夫妻,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甚至还有独自前来的……人虽然不多,但是也陪伴着这百年古桥丝毫不会寂寞。安小溪低声地问卓帆,“你怎么会熟悉这里?”卓帆得意地说,“我是钱江人啊。”见安小溪不屑地撇撇嘴,他又用了诚恳的语气,说,“我来过这里写生,很美的地方,特别是有月亮和落日的时候。”和别处相比,拱辰桥的灯光打得并不明亮,既没有五彩缤纷的霓虹,也不是很耀眼的白灯,而是一种昏昏的金黄,在月下愈发显得古旧、沉默而雅致。
卓帆侧头看看安小溪的表情,就知道这个地方是来对了。他们沿着石头台阶慢慢地登到拱顶,卓帆问,“你在想什么?”安小溪摇摇头。这时候,月亮显得格外清亮,水上也一片清明,好一个晴天,天上连半片云都没有。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倚着桥栏,看看天上的月亮,看看运河,看看桥上走来走去的行人,看着追逐嬉戏的孩子……就这么,什么都不说,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转西,桥上的人明显少起来,水面上浮起一层凉气,围绕在两人周围。安小溪不由地缩缩脖子,轻轻颤抖了一下。卓帆说,“很晚了,送你回去吧。”安小溪点点头,真的到中秋了,夜里明显很凉,但是她真的舍不得这里的月色,真美。
坐回车上,卓帆突然问,“我猜你心里肯定在念叨一句国文的什么句子,然后耻笑我不是中国人,对吧?给你个机会,说出来吧。”安小溪笑着说,“我就这么讨厌啊?随时要耻笑你?”卓帆打着方向盘,回答,“你经常很讨厌,我也习惯了,你在想什么,说吧,不过这次你要给我解释清楚,不然我不放你走。”
“我还真没在想什么,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可得好好想一句,嗯,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等等,你先别解释,让我自己想想,这句好像很浅显。此生,我懂,就是这一辈子,此夜,这个我也懂,就是今天晚上,不长好,为什么?”
“他说,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的月亮。”
“真的?”卓帆有点调笑似的问,“是他没看过这么好的月亮,还是你没看过这么好的月亮?他是谁?”
安小溪气得又白了对方一眼,“当然是他,他是苏东坡,这个你该知道吧?”
“知道知道,常听我爸爸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