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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春末时分,仍是冷意十足。张太医来时,苏氏和林南蔷仍旧跪在屋檐下,李善远抓着柳萋萋的手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
张太医和玉珺对视了两眼,两人一起进了屋内,许久后出来禀报长公主道:“姑娘身子原本羸弱,能怀孕已是不易,腹中的胎儿怕是保不住了,只能开方子好好调理调理身子,往后子嗣方面或许还有指望。”
“张太医,还请你再救救我的孩子!”李善远冲出来,拉着张太医的袖子不肯松手,张太医心生不忍,道:“世子爷,您还年轻,往后会有很多孩子的!”
“可我只要这一个……”李善远凄惶地说着。长公主看不下去,让人拉开他,送走了张太医,这才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都是意外,谁都不想。你没了孩子纵然难过,我也没了孙子……好啦,闹腾了一天,大家都累了,都好好休息吧,余下的明日再说。你瞧瞧你的样子……”
她蹙了眉头摇摇头,起身要就走,竟是从头到尾都没进去看柳萋萋一眼。
凄风细雨里,隐约可以听到已经醒来的柳萋萋压抑到极致的哭声,还有李善远捂着脸坐在屋子里,苏氏依旧掐着帕子,哭声渐渐弱了,麻木地看着地面。似乎一切都已经尘埃注定。一个孩子的来临和失去都这样猝不及防,恰如定国公府的二爷这场突如其来的爱情。
“怎么样了?”李善周一直等在屋子里,见玉珺回来,赶忙端了杯热茶给她,玉珺摇了摇头道:“孩子保不住了。”
李善周顿了一顿,道:“怎么这么突然。”
可到底不是太过惊讶。玉珺道:“看这怪可怜的。”
“是可怜。”李善周道:“方才二弟求了母亲半晌,母亲才松了口,说是让柳姑娘在府里住下,当姨奶奶是不能够了,先让二弟收了她当通房丫头,等孩子落了地,看看再说。这下子孩子又没了……”
这句“看看”再说也就存了无数种变数。若是个男丁,那自然母凭子贵,抬举她做个姨奶奶,若是是女孩,那又是另外一番说法。想想柳萋萋的出身,再想想她如今沦落成这样,当真是世事弄人。
玉珺又将夜里发生的事情告诉李善周,毫不掩饰道:“从正门去苍梧院有好一段距离,途径好几个院子,苏氏为何偏偏选择了林南蔷的院子借步撵,让林南蔷和柳萋萋碰了面?林南蔷嫁进府里后更是小心谨慎,时时刻刻都不忘遮着自己的脸,怎么偏偏今日被人不小心踩了裙裾掉落了面纱?偏偏理由冠冕堂皇,谁也找不出她的错处。二爷纵然怀疑,也拿她没办法。反倒是拉了个林南蔷当垫背的,弄得她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都说不出。咱们这位二奶奶,瞧着是温柔婉约,可这等城府,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这整个定国公府,当真是哪个人都不容她小觑。说是意外?她得相信呐!
李善周也叹了口气,道:“可怜二弟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个孩子,说没就没了。那个孩子也是进错了肚子,若是在二弟妹的肚子里,不知道要得多少人欢喜。”
“可不是。长公主明显是帮着二奶奶的,这是二奶奶掩饰地好,即便二奶奶不掩饰,当着面将孩子打落了,我猜长公主都不会说她一个错字。”玉珺道。
“你得空多去看看柳姑娘。二弟已经没了孩子,若是柳姑娘再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二弟……”李善周叮嘱着。
玉珺低了应着,这才看到他手上的东西,道:“这是什么。”
进门时没注意,这会才看到他手上拿着一方木头雕刻的人像,瞧着人脸是个可爱的小男孩,眉目间倒有几分李善周的样子。
“你今日问我的问题,我还没告诉你答案。”李善周挽着她坐下,问她:“故事有点长,你愿意听么?”
“只要你说,我都愿意听。”玉珺顿了一顿,反手握住他的手背道:“若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没什么不愿意说的了。”李善周摩挲着那方人像,道:“这是父亲在我五岁前送我的,那日他要出征,临走前当着众人的面将他给了我,说是他亲自为我雕刻的。”
故事的开始是在他一生的记忆中最辉煌的时候,父亲极为疼爱他,将他捧在掌心,他是人人口中的天才,两岁熟读论语,四岁能做策论,五岁能给父亲出谋划策,可他的一切的转折也在五岁。父亲走的那日,李善均约他一起玩捉迷藏,阴差阳错里,他被人绊入了荷花池中,险些淹死,是李善远带了小厮拼了命将他救了上来,尔后他却发起高烧,病好之后,他就没了听力。
“是他……是李善均害你!”玉珺颤抖着声音道:“那年他才刚刚三岁,怎么会这样狠毒!”
“不知道是谁害我的,二弟找到我时,三弟带着小厮放风筝去了。”李善周微微一笑,道:“幸好是二弟救起我,否则你这会嫁给了谁,还真说不准。”
李善周越说得云淡风轻,玉珺的心越是揪起来疼,她握住李善周的手道:“你当时一定难过及了……所以你才同二爷亲厚么?因为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不只是。”李善周道:“父亲回来后,对我的态度大不如前,我病在床上,他也从不来看我。后来我又陆陆续续莫名其妙的受了一些伤,譬如说被毒蛇咬,屋子里着火,从学堂回来的路上险些被马车撞……林林种种,数不胜数,可是父亲再没有来看我。”李善周淡淡的说着,举杯呷了口茶,呼出的是淡淡的薄雾,像是那些久远的记忆一样朦胧到像是很快就要消散。
“一次意外或许是巧合,若总是这样……你就没想过,或许是有人故意要害你的么?”玉珺蹙眉道。
李善周微微一笑:“每次我都能逢凶化吉,有人在害我又如何,同样的,也有人在暗处帮着我。”
“那次落入马蹄下,我当真以为自己要死了,也是二弟跪在父亲跟前,求了半日他才来看我。我依然记得二弟那时候对父亲说的话。”他轻笑一声,学着当时李善远的语调,道:“父亲,你自小恨不得将大哥捧在手心,如今您是怎么了?他到底是您的亲骨肉啊!”
“我虽听不见,可我那会已经能看懂唇语了。我猜,当时二弟一定是这个语气吧。”李善周摇了摇头,放下杯子道:“这些年来,二弟一直敬重我,他视我如亲兄弟,我自然不能觊觎他的世子之位。”
玉珺听完之后久久沉默,半晌,她才问道:“定国公后来有去看你么?”
李善周摇头道:“没有。他至始至终没来看过我。只是他让人送来了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上面雕刻着四个字‘清、慎、勤、忍’。”
“忍……”玉珺想到李善周隐忍的这么多年,忍不住眼眶泛红,李善周低着头道:“有个老嬷嬷曾经告诉我,父亲为我们几个孩子取名,二弟为‘远’,是希望他志存高远,三弟为‘均’,是因为‘均’通‘平’,希望他太平一世,唯独我的名字是最为草率的,只因为生下我的姨娘姓‘周’,所以我便取名为周。”
玉珺脑子里的想法一闪而过,她握住李善周的手,劝慰道:“定国公行事谨慎,你又是长子,他必定不会这样草率。所以你一定是想错了。”李善周原本低着头,闻言却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带着亮光,玉珺道:“只有重视一个人,才会将她的名字刻入子女的名字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猜想……周姨娘其实一直都在国公爷的心上。有些时候,疏远未必是不在乎,而是另外一种含蓄的保护。如国公爷……如周姨娘带你那般。”
她的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玉珺心一紧,问道:“谁,是谁在外面?”
☆、第1章
玉珺推了门出去,正巧看到一道身影撑着把油纸伞消失在院墙之外。西竹应声走了出来,见了玉珺,道:“奶奶,方才是周姨娘来了。她说您和大爷奔波了一天,怕您累着了,特意送了些吃食过来,让您补补身子,您瞧见她了么?”
玉珺一低头,果然见地上放着一个食盒子,玉珺怔了一怔,摆了摆手让西竹继续休息,提着食盒子进屋,李善周仍旧坐着,见了她,眼眶却是泛着红,道:“她的心里一直有这个心结,听了你的话,她应当能释然了。你是我的解语花,我花了十多年才想明白的道理,你却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站了起来,亲手打开了食盒子,一层层打开放在桌上,是莲蓉皮蛋酥、鸡汤馄饨、翡翠虾环、西湖醋鱼。在莲蓉皮蛋酥的一旁,一张红布绸不知道包着什么。
玉珺慢慢打开,才见到了是一对刻着龙凤戏珠样式的老银镯子,镯子虽然有些老旧,但是看着却是蹭亮的。
“这是……”玉珺迟疑道,李善周接过镯子仔细替玉珺戴上,笑道:“这是姨娘给新媳妇儿的见面礼。我记得小时候姨娘对我说过,这还是外祖母在她入宫前给她的,虽不值几个钱,可是却很有意义。姨娘能将这个给你,我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欢你。”
玉珺戴着镯子在油灯下照照,欢喜地不得了。李善周搂住她道:“小时候再艰难我也已经过来了,她们既然杀不死我,就会让我越发强大,往后自然有我护着你,你别怕。”
玉珺重重点头,道:“往后也有我护着你。”
两厢里耳鬓厮磨,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李善周凑在她的耳畔,吹气如兰道:“好珠儿,咱们做功课吧,我想让你替我生个孩子!”
“……”
夜雨淅淅沥沥下着,雨打芭蕉,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二人做了一番功课,玉珺早已经累得沉沉睡去,翻了个身,整个人都倚靠在李善周的怀里,像一只没有防备的兔子。
李善周轻轻抚着她的脑袋,黑眼珠子如暗夜里的星,却又沉静似深潭水。
五岁那年,他被李善远的随从从水里捞出来,之后失去了听力,他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找到害他落水的人,就是李善均身边的一名小厮,后来那个小厮被李斯年断了两条腿,至今仍在街头行乞;放毒蛇咬他的人,他将所有的毒蛇都扔回了他的屋子,将屋子密闭,那人逃无可逃,被放出来时已经奄奄一息;意图点火烧死他的人,他用了一整桶的油浇在他的身上,直接将他吓得跪在了地上……
这些年要害他的人都被他一一还了回去,他所信奉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虽然并未伤及他们的性命,可是也给了意图害他的人大大的警示。
这些年他隐忍着,那人可还满意?还是依旧蠢蠢欲动,想要给他重重一击?
他的命里充满了博弈和未知,好在孤独里,迎来了她……李善周摸摸玉珺的头,柔声道:“安心睡吧。”
天光大亮时,玉珺准时醒来,一翻身,身边却是空的,分明还是新婚燕尔,他却总是这样忙,纵然身旁他的位置仍有余热,玉珺却难免觉得意兴阑珊,起身换了衣服,正忙着要给长公主请安,静巧进门道:“长公主方才遣了姚黄姐姐过来,说是长公主身子不大爽快,不想见人,让奶奶也好生休息,今日就不必过去请安了。”
“身子不爽快?”玉珺问道:“可问了是哪儿不舒服么?”
静巧道:“问了,姚黄姐姐说怕是昨日淋了点雨,受了点风寒,已经让太医过来瞧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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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珺点了点头,想着昨日李善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