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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殿下,久仰。”男子既知眼前的是皇子,却并不起身也不行礼,这让边上的小伍暗暗气愤。
殷祥自来欣赏如此秉性,久不结交江湖朋友他倒是莫名地兴奋异常:“在下听闻贵楼诸多轶事,却还未请教老板高姓大名?”
“十三皇子果然快人快语。”男人细细打量殷祥,眸中愈发流露出赞赏之色,“难怪她待你如此不同,难怪……”
“他?”殷祥暗忖,一时有些糊涂,莫非这位老板指的李麾?
正待详问之时,李麾从后堂走出来大嚎一声:“老项!你何以在此?”
殷祥乐呵呵地偏头看他那一脸难以置信,笑道:“你这小子还以为能满过我和三哥的法眼?”
最终,他暖如朝阳的笑容停在了李麾身后那片幽蓝倩影上。夕阳的余晖自她身后的院门洒进来,衬得她如明珠璀璨。
“还未答复你,十三殿下。”柜台边的男子放下手中的夜光杯,走到那女子身侧执手亲吻,“这才是酒楼的老板,想必她高姓大名你十分清楚。”
气度苏徐的女子抽回手,笑眉嗔怪了他一眼,随即向殷祥缓缓福身行礼:“民女见过十三殿下。”
温软如昔,却再无往日般唯唯诺诺。
那个春天放飞的桃花瓣似又飘然而至,带着重生的光彩,洗净了心中蒙尘的角落。
“何必多礼,苏二小姐。”
他还可以是项公子,她却再无法成为春桃。
作者有话要说: 有木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第十九章 群贤毕至月满楼
雅室里,茗烟缭绕。右侧雕栏外京畿繁华一览入眼底,却更衬得此间幽暗分外清玄空寂。
纤纤素手敛袖泡茶:沸水流入紫砂壶,与茶叶适当接触方又迅速倒出。再冲入沸水入壶,壶嘴朝客方轻点三次,一招灵巧绝妙的“凤凰三点头”让殷祥会心一笑。随即,茶沫儿被壶盖拂去,沸水又将壶身浇琳了一遍。
“十三殿下,请。”苏枕月用茶夹将闻香杯和品茗杯放置在茶托上,熟稔地将茶水倒入其中。
殷祥轻嗅闻香杯中的余味,陶醉地闭上秀目:“苏二小姐煮茶的功夫愈发高明了。”
“殿下谬赞。”
殷祥品着熟悉的茶味,见对桌的女子低眉敛目,面色绯红,一时恍惚竟分不清这是现实抑或梦境。直到她起身唤人来撤走茶具,一派干练通达的风华,方让人醒悟过来,她再不是他身边那个小丫鬟了。
“你……是何时回京的?”
苏枕月平静地答道:“三个月之前。”
殷祥点点头,迟疑了片刻又问:“方才那位公子是?”
“他姓萧,单名一个嗣字。我随约翰神父途经法兰克国时与他结识,他乃百越富商之子,亦是追随传教士游历西国,于是我们就结伴而行。回来后,他知我想开酒楼重振家业,便慷慨解囊,大力支持,枕月对他十分感激。嗣少崇尚西礼,对十三殿下多有冒犯,枕月在这儿替他向您赔个不是。”说罢,起身深鞠一躬。
“你要一直这般与我客套下去么?”他弯眉在笑,苏枕月却只看到满目苍凉。
“殿下待我恩重如山,麾哥告诉我这些年您一直救助苏家,实在令枕月不敢不敬重。”
“苏二小姐言下之意是,你我之间只谈恩义,不谈其它?”少有的刻薄浮上他的脸。她这才看清,当年之事至今仍未令他释怀。
见这温润女子一时语塞,神色凄苦,连一度伪装的从容都顷刻化为茗烟,殷祥便再无法狠心激她。
“你刚刚言及李麾,如此说来,这些日子都是你为他从旁指点?”换了话题,当即令苏枕月脸色缓和。
“麾哥自称京城地头蛇,我若要在天子脚下开酒楼少不了要请他去各方打点打点。”她徐徐抬眼,迎上他注视的目光,“我一介小女子实难‘指点’什么,只是每每听他倾诉政途艰辛便多嘴劝慰几句。不料麾哥天资聪颖竟学了去,叫殿下见笑了。”
“李麾自来敬你若师傅,这番偷师卖弄却也歪打正着。”殷祥不会放过与她眼神交汇的时刻。那样温暖和煦,一如回到当年那间垂钓斋的烛光下。
她却先一刻移走视线,讪讪地絮语:“听麾哥说,十三皇妃怀有身孕却胎气不稳。嗣少认识不少医术高明的西国大夫,不妨请来为皇妃诊治一番?换个方式看看总是不错的……”
殷祥怔了怔,没有回答。
那年春日与她相遇,他未成家,还是喜笑颜开的三河少年。如今风雪经年,人世沧桑,他们中间已隔着太多人,再也无法找回彼时的相知相待。
霎时,雅室木门被推开,那个风流随性的萧嗣萧公子倚门而笑:“阿月,你一门心思招待你的项公子,可真不够意思,人家可是大老远从南粤来看你啊。”
“我说你这人怎地如此厚脸皮!我小师傅爱和老项待多久就多久,你一边儿凉快去吧!”李麾在他身后推搡着怒骂。
殷祥却起身作揖道:“那在下便不扰萧公子和苏二小姐叙旧了,告辞。”
苏枕月神色黯然,望着那如风如玉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唤住他:“十三殿下!……五日后酒楼开张,小女子可有幸邀得您前来赏脸饮宴?”
李麾甚至比苏枕月还紧张地看向殷祥,连一旁的萧嗣亦有几分期待他的答复。
殷祥回望直身长立的她,比之从前更为坚韧勇敢,目光却仍旧温柔如水,惹人怜惜。他心中冰冻的湖海不知何时化作了一池春水,悠悠流入浑身每一寸肌肤。
“承蒙相邀,届时必定到贺。”还未说完便转身离去,他不愿让人瞧见自己眼中的留恋,却也没能瞧见那一瞬她眼中的痴狂。
倒是身后传来萧嗣那声亲昵的埋怨令他为之一震。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身边的小春桃会与某个人相恋,然后嫁做人妇。哪怕时至今日,自己已成家立室,她已劫后重生,仍不愿相信会有那样一个男人走进她的生命。想来这对她来说是何等不公,当年自己忽略了身边那份默默注视的目光,而今却再无理由牵绊住她。
*********
是日,苏枕月操办完酒楼杂物,便向国子坊的锦绣阁走去。
她一路心思沉重,这不同于见殷祥前的紧张胆怯,而是一种宁肯自欺欺人的无奈。回到京城的当天她就造访了宛姑。得知其已身患重病,时日不多,她淬炼了数年的矜持与从容顷刻便化作了伤心欲绝的苦泪。
这位年仅不惑的美妇,一生孑然,连个悉心照顾的至亲都没有。她是苏枕月在这世间真正的知己,是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默契让他们结下了别人无法明白的交情。可即便是苏枕月,也不知宛姑的多年郁结到底为何。曾几何时她是怎样一个绝代佳人,有着怎样的旷世情缘,令所有人都百思不解。
锦绣阁以前的管事老王已在去年因故逝世,如今领着苏枕月前往内院的是一个青年小伙。当来到宛姑房间,看见病榻前面色苍白的妇人,苏枕月顿时锥心刺骨。不过八年左右的时光,竟已物是人非到此等地步,人世间的爱恨纠缠又经得起多少岁月的打磨。
“宛姑!”她几乎是扑到了病榻边,紧紧握住那冰冷的手,哽咽道,“看你这般辛苦,枕月亦不知该不该劝慰你坚持……”
“傻丫头,你……你总是面儿上明理,心、心头却犟着,不愿、不愿顺理做个通透人……既是生死有命,你我自当顺应天命,何苦强求……”
“宛姑,你要留下枕月一人何等残忍,这世间再无体己人可倾心诉说……”
“怎么会,枕月至少、至少还有……还有十三殿下不是?”宛姑回握住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他……”苏枕月双眸黯下一层光,“他,不过是枕月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我们各自的生活终究是殊途。”
“枕月……”宛姑咳了咳,敛去笑容说,“别忘了,你已浴火重生,再不是他身边那个小丫头,甚至……甚至从前你亦不曾亲自问过他的心意,这对十三殿下委实不公……”
“从前他身边有崔姑娘,现在他有十三皇妃和孩子们,从来就没有苏枕月的位置。”
“可你仍是一如既往选择陪伴相随。”宛姑知心会意地一语道破。
苏枕月痴然一笑,眼神放空:“是啊,最终我还是舍不得离开他……其实我也不敢痴心妄求,哪怕只是偶尔远远望一眼也就心满意足。”
“唉,无论选择怎样的生活,你能放宽心我也能瞑目了。”
“……”苏枕月见宛姑咳出的血越来越多,泪眼婆娑地颤抖,“宛姑可还有……还有未了的心愿?”
宛姑吃力地从枕下摸出一支钩成比翼鸟的点翠珠钗:“若将来有机会,你帮、帮我把这支钗还……还给原主……告诉他,‘将你待我心,付与他人可’……”
苏枕月郑重接过珠钗,看见钗头清晰地刻着“卢渲”二字,顿时五雷轰顶!
而就在此时,眼前人撒手人寰,竟连一滴眼泪都不曾流下,带着一生的空等与世长辞。
……
苏枕月在酒楼开张的前一日仍然坚持为宛姑操办丧事。宛姑的亲人早已去世,朋友也不多,她便只遣人去向别妩甄和殷祥发了讣告。
她尊重宛姑的遗愿,将尸首火化,不再留存于这孤苦的清冷世间,连唯一拥有的锦绣阁也早有安排,盘给了那个青年小伙打理。可谓走得清清净净亦干干净净,但愿下辈子也似这般无牵无挂地生存,仅仅是享受活着的乐趣,不必为那一人将心掐死。
握紧比翼珠钗,她久经风霜的灵魂再度披上一层坚不可摧的外甲。
*********
楼下地炮仗响起时,苏枕月刚好梳妆完毕。她穿了一件藏青色褙子和牙青罗绮裙,头发绾成燕尾髻,用一根点翠青竹钗固定。年仅花信却显得尤为老成,连萧嗣也常打趣地说,这个年纪的女子都喜花枝招展,只有她总是这么素朴,非得打扮得像个冷宫弃妇不可。苏枕月也不介意外界的眼光,若不是为了今日酒楼开张之喜,若不是为了那个人,她甚至连发上唯一的头饰都懒得戴。
倒是李麾今日穿得喜庆,一身大红长袍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李大人是当自个儿大婚呢?”萧嗣翘着二郎腿坐在大堂的柜台边。
苏枕月恰好走下楼梯听到这句,忍不住捻绢掩唇一笑:“你这半个老板不帮忙张罗也罢,竟还打趣麾哥这热心人,好没良心。”
萧嗣偏头一瞧,起身执起她的手打量:“往日数落阿月装束沉闷,今日瞧来却异常温婉动人。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有道理,此时此刻真想和阿月跳支华尔兹!”
“此处可不是维也纳的舞池。”苏枕月笑道,任凭男子高执其手亲吻,一时想起曾经共同经历的那些匪夷所思之境遇,都成了回忆里珍贵的财富。思之入神便忘记了四周频频投来咋舌的目光。
正在此时,李麾领着殷祥、殷镇走进酒楼来目睹了这一幕。
“混蛋!你又在对小师……对苏老板做什么!”李麾奔上前推了萧嗣一把。
萧嗣一脸狡黠地举起双手耸耸肩。
“麾哥,可别动手!”苏枕月万分后悔不曾叮嘱萧嗣和提点自己,一旦回归故国便再不能遵循半点洋礼,“嗣少一时大意,行起了西国礼仪,实无坏心……”
“哼!如此崇洋媚外还回来作甚?”李麾重重拂袖,不再理会萧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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