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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袁锋把已蹦到舌尖的另几个比萨快餐店的名字咽回去,“该去哪儿?”
“跟着姐姐走,没错的。”
邰明明载着袁锋过南湖,袁锋心想这一带都是高档餐厅,摸摸口袋,庆幸自己带了信用卡。不料邰明明拐过弯,往附近一所大学开过去,停下车后,邰明明把他带进一间人声鼎沸甚至很难称为“西餐厅”的地方。
袁锋设想邰明明会去的一定是地板光可鉴人蓝眼珠金头发的厨师戴白帽的waiter顺便还有人拉小提琴的高档餐厅,没想到这里一眼望过去都是人,七八条长桌并列搭着,客人都坐在两旁的高凳上。吃的倒确实是比萨,只是直径比袁锋平时叫的外卖大至少一倍。
店里客人多,只能自己找位子,邰明明拽着袁锋往里钻,找到见缝插针的两个位子。袁锋还没来得及抗议“男女授受不亲”,已被邰明明一把塞进去坐下,然后邰明明拐到另一侧坐下来:“怎么,怕吃不完?”
袁锋从震惊里回过神来:“怎么可能!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一个!”
“那就好,我每次来都吃不完,有点浪费。”
邰明明点了一个沙丁鱼比萨,趁着等餐的工夫,袁锋四下张望:“这里怎么这么多外国人?”
“老板是意大利人,这里的比萨比较正宗。”
等他们的比萨上来时,袁锋仍对那硕大的尺寸咽了咽口水,切下一块入口,香松酥软,芝士放得也足,与平时吃过的比萨简直天壤之别。袁锋卷着舌头连说两句“真好吃”,侧头瞥见邰明明的白眼,连忙放下双手,开始细嚼慢咽。
其实邰明明也是大口吃,但不知为什么,袁锋就是觉得邰明明的吃相是大方做派,而自己的狼吞虎咽则像是一辈子没吃过好东西的土包子。他正自惭形秽时,邰明明又添上一句:“你这件风衣穿多少年了?”
“三年,四年,五年,五年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邰明明看他的眼神,就好像看商场里打折后被人挑剩的衣服:“你看看你,第一没有长相。”
袁锋摸摸脸:“不影响食欲吧?”
“也不能算优势;第二,你连品位都一塌糊涂。”
袁锋左右看看,羞愧得直想往桌底钻:“明明姐,你就不能等吃完了我们出去再说吗?”
“我这是为你好,你就不能把自己整得像个人样么?”
袁锋瞧瞧那件刚被她鄙视过的风衣:“也要好几百呢。”
“我听说你们这一行工资也不低,你又没什么娱乐,也没听说你投资,你钱都花哪儿去了?”
袁锋苦着脸答道:“租服务器。”
“什么?”
“租服务器。”怕解释不清楚,袁锋掏出手机给她看,“我做了一个手机应用,专门针对情侣的,最近用户越来越多,服务器开支越来越大。”
邰明明接过手机,袁锋在一旁跟她解释,现在的社交网站很多,各种各样的密友应用也越来越多,但许多杂乱不堪,互相抄袭,找不到重点。他设计的这一款应用,也是社交性质,但有一个亮点,可以设定有且仅有一个正在交往的人,与市场上许多应用反其道而行之。
一说起这个手机应用,袁锋整个人就特别来劲,呱啦呱啦讲了一气,邰明明一语道破:“你这是想做给你和伏苓用的吧?”
袁锋顿时哑火,脸色讪讪的,老半天才说:“去年冬天做出初版,本来想过年后找她帮忙测试,结果就——”
他一脸失落,倒叫邰明明不好再落井下石,只好转移他视线,说:“这个效果做得不错嘛,很好玩的样子。”
“要不你也注册来玩玩?”
邰明明嗤一声:“我又没男朋友。”
“你——”袁锋怯怯说,“设定好情侣关系后,外人只能看到你的状态是交往中,但不知道是谁。你可以设定我,帮我测试功能。”
趁邰明明的尖刻否决还没出口,袁锋又补充说:“帮忙测试,不是真的。”
邰明明撇撇嘴,稍一思索后掏出手机递给他:“你帮我装。”
装上这个应用后,袁锋和邰明明之间就多了一条秘密联系通道——虽然都有对方电话号码,但关系并不密切,无事发短信或电话就显得很奇怪,如今有了“测试”的幌子,每天互相发些多无聊的信息和图片都理直气壮了。
不过医院秩序恢复后,邰明明又忙起来,在被冷落许多天后,袁锋忽然收到邰明明的消息:裴知味回来了。
袁锋心里忽有些不是滋味——裴知味回来,第一个知道的居然是邰明明。
裴知味一进医院,几乎没人能第一眼认出他,都是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要仔细再打量一番,才惊呼“天啊裴主任你怎么黑成这样了”。
“晒的。”裴知味老老实实回答。
第一个看望的人当然是正在养伤的谢主任,不等裴知味出言安慰,谢主任反倒先开口:“我不放心的是明明。她年轻,脾气盛,平时还耐得住性子,碰到完全不讲理的病人,她就炸了。”
“又背后说我坏话,谢主任,背后碎嘴不利于恢复。”
邰明明领着伏苓进来,伏苓被邰明明领过来,原以为是探望谢主任,没料到裴知味也在。他人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眼眶深深陷下去,但整个人气色却较原来好许多。见到伏苓进来,裴知味也是一愣,旋又微笑着同伏苓点头打招呼:“身体还好吗?”
伏苓点点头,心里隐约觉得裴知味变化极大,不止是黑了瘦了,只是一下子又说不出来变在哪里。
裴知味又笑,从随身的小行李箱里取出一方包装精致的盒子递给邰明明:“给你带的礼物。”
邰明明接过打开,是滚边刺绣的长绸,邰明明拉出来两米多长,还不及全长一半。
“没工夫细挑,让当地的朋友推荐的,我估摸着你好这一口。”
邰明明喜笑颜开,在身上绕过一圈,问伏苓:“怎么样怎么样?”
她一身白大褂,再裹上颜色绚烂的丝绸,顿时显得格外滑稽。伏苓没忍住笑出声来,邰明明又转过身问裴知味,裴知味笑笑没说话,却比了一个口型:“收了好处,就赶快滚吧。”邰明明冷哼一声,收起纱丽,耀武扬威地走人。
伏苓见邰明明离开,不知自己该走该留,好在谢主任帮她解了围:“小伏,你自己找凳子坐,我们谈一下你的病情。”
裴知味拉椅子给她,谢主任把自己受伤后,闵教授也查出来阿尔茨海默症的事说给他听。为今之计,要么继续找合适的医生,要么等谢主任的手恢复。裴知味转身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厚笔记本递给谢主任:“我这两个月做的笔记,您看看有没有用。”
他专门翻到某一页:“新德里的一个教授也做了一起自体移植和巨大左心房减容手术。”
谢主任认真研究裴知味复印的资料和做的笔记,问:“你参与了手术?”
“是的,我做第一助手。”
谢主任抬起头,目光在裴知味和伏苓间徘徊,欲言又止,半晌后说:“你们也好久不见了,小裴你送伏苓回去吧,我这里想先休息一会。”
裴知味陪伏苓出来,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等伏苓回话他又说:“我有点饿。”
伏苓笑起来,他们就近在街上找了间饮品店,里面恰好还有两个空座。裴知味让伏苓坐里面,他坐外面风口,店里冬天除了热饮也兼营甜品,伏苓点了一份红豆核桃露,裴知味要的是紫薯银耳汤。伏苓便问:“你不是不喜欢喝这个么?”
她想起去香港时,裴知味被她拽着吃了几天各式甜汤,到最后吃得快恶心了,回来十几天不沾有甜味的东西。
裴知味笑了笑,没有说话。
吃了两口,裴知味忽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也有给你的礼物。”
是一枚蓝绿色戒指,似铁非铁似铜非铜,工艺有点像中国的景泰蓝,又不完全一样,甚至也不新。看起来像戴过很久,细细摩挲起来,有种古旧浅淡的光泽。
伏苓试了试,只有拇指勉强能套上,只能做扳指用。裴知味解释说:“一个病人送的,说她们家传了几代,好像叫……我也不知道名字,听发音像miu miu,给女儿陪嫁用的,可是她们家现在只有儿子,用不了,非要给我。”
那是位印度老太太,问他从哪里来,有没有结婚,让他送给以后的妻子,又说了一堆绕口令似的英文,大意是说可以趋吉避凶,中国人常说的辟邪之用。他当然也不信这些东西,只是当时想起了伏苓,既然它上面寄托了良好的祝愿,送给她总不是坏事。
伏苓不好再推拒,只好戴在左手大拇指上——这已不是他送她的第一枚戒指,然而送来送去这么多回,他们到底也没结成婚。
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些异样的情绪,只好转开话题:“你在印度都做些什么?”
“做手术,一家民间医疗站。”他思忖半晌,“私人开办的,由民间公益组织捐助医疗器材,专门针对某几种心脏科疾病,尤其是小儿先心病进行救治。因为这一类手术相对简便易行,而医生如果重复进行某一类手术,经验累积很快,成功率也高,就好比……好比流水线上的熟练工,专业高效。通常心脏外科的手术,对环境、设备要求都很高,正规的医院要给医生开工资、要有行政开支、医药检验,这些都要花钱,平均算下来,一台心脏手术至少十万。医疗站设施很简陋,专门针对这几种治疗简单的先心病手术,设备都是捐赠的,医生是各大医院来做义工的,所以算下来会便宜很多。一台手术三四万块,家庭条件不好的也勉强可以接受。”
他讲到在印度的经历,不自觉便来了兴致,口若悬河的——因为那确实是一段难得的经历,也是一个契机,让他见识到一个新的天地。毋庸置疑,那里的条件很差,手术也不复杂,但每一台手术背后,都有一个几近绝望的家庭,可以在那里重新找到希望。
但希望的同时也有绝望,因为设施和医生有限,他们只能接受基金会限定的那几种病人,尽可能将善款的每一分钱都做最充分的利用。比如曾有一极穷困的家庭,孩子的病不在救援之列,因为那种病可能耗资百万也无法痊愈,而同样一百万可以让至少二十个简单先心病儿童完成手术。
他不知道伏苓能否明白这种心情,那种每天都在生命线上徘徊、抉择、犹豫的心情,那种欢欣与绝望交替出现的心情……他恨不得将碰到的每一个病人的故事都说给她听。
他想说,他现在最大的希望,是能亲手完成她的手术。
然而最后他都没有说,只是把在医疗站碰到的,开心的不开心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听。
后来他口有点干,停下来喝一口甜汤,伏苓才问:“那你现在回来,什么感觉?”
裴知味愣了愣,半晌后说:“好累。”
两个半月,做了四百多台手术,即使是不断重复某几个类型的手术,依旧是对体力和脑力的重大考验。
伏苓猜测裴知味这几个月的经历对他影响巨大,纵然条件艰苦,对他而言亦是欢欣多于疲惫。半晌后她问:“那,你回来之后,还要再去吗?”
“看情况吧,”裴知味苦笑一声,他不愿在这话题上再停留,转而问道,“你呢,家里怎么样?”
“谢主任手受伤后,因为短期内不能手术,爸爸假期有限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