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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少年气极,攥在拳头里的五指惨白,几个赌坊打手狠狠踩上他的脊骨,让他趴在地上半分动弹不得。
王猛喝了口茶,随即挥手下令道:“拖下去打一通,到他求饶为止。”
*
赵齐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步履蹒跚走近天牢前。看大门的还是那牢人,见他过来,又摆出一副厌烦无比的神色。赵齐上前先行上三个大礼,艰难的掏出口袋里的东西道:“这是我家唯一的地契,还有仅存的米面粮食,求您让我见兄长一面。”
牢人看了他一眼,收下那张契纸,又颇为嫌弃的瞟了一眼那些米粮,打开名册神情厌厌的问:“你哥哥叫甚名啊?”
“赵五。”
“前几天刚送来的那个?”牢人冲写满红字的纸张翻了个白眼,淡淡道,“没熬住,死在牢里了。”
*
此时,鄯氏分家。
鄯世瑜骑马而归,一进家门,就看见坐在堂上等候多时的鄯伯辛。
他稀奇问道:“表哥有伤在身,不好生在宅子里休养,来此为了何事?”
鄯伯辛摸着脖颈上的伤沉默不语,许久,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若从此往西南走,大约要多久?”
“少则小半月,多则一两月,”鄯世瑜随口一答,对此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又问,“你要去荒都?”
鄯伯辛缄口不言,待饮尽杯中之茶,便起身告辞,不再多一句。
鄯世瑜百思不得其解,也不好多加阻拦,无奈只得道出实情:“我与镜荼过几日要回镜谷,表哥若真是想去,不如与我们结伴而行……”
*
几日后,鄯家商铺中。
一小伙计端着汤呈走进厨房,见仍有人在,便憨头憨脑老实巴交的叫道:“掌柜的好!”
“哎,”那人应了一声,喝着一碗绿豆粥含糊道,“你怎又回来了,把汤端回来做甚?”
“夫人……在困觉,我怕甜汤搁久不宜……于是就回来了,”那伙计挠挠头,问道,“厨子大哥在不?”
“一个二个全回去歇着了,这大热天,也没人给我做个吃食!”喝完粥,那掌柜又端起汤呈里的汤,小呷一口叹道,“这婆娘的日子,比我这个老爷都过得好!”
“老爷您管着整个铺子,大伙吃饭还指望您呢……”
“指望,指望甚?金山银山都是别人的,没留几件给自己!”那掌柜放下碗,忽然问道,“这个月的利钱,那城东王家赌坊进的桌椅,给付与你没有啊?”
“给……也没给……”
“给是没给?账里怎也没写细就报上去了?”
“给……给了,是银票……”
“银票?”掌柜皱眉,“哪个钱庄的?”
“盛樱城……万福钱庄……”
“你好生糊涂,那是欧阳家的产业啊!”那掌柜道:“陛下早将盛樱给抄了!哪有甚钱庄!我且问你,那银票谁给的?”
“是,是……”那小伙计忽然下跪,抓着掌柜的衣角不放道,“我家田地前几日暴雨遭了灾,牲口也跑了,那日去催账,路遇一书生,他说将银票给他瞧上一眼便予我二两银钱,于是……我也是回铺里才发现的……”
“那人叫甚名?”
“姓薛,”那伙计支支吾吾道,“是,是草头薛……”
“不行,我得告诉大少爷去!”
“掌柜的,我求求您!求求您!一家老小都还等着我回去送饭呐,这,这事要是捅出去,老爷少爷要把我千刀万剐的啊!”
“那也没办法!若是不罚你,我就得一块连累受罪,替罪羔羊的憋屈活谁干呐!你趁现在赶紧收拾,一会等着坐牢上刑罢!”
“掌柜的!不能去!不能去啊!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谁跟你拴在一块!闪开闪开!”
小伙计急红了眼,眼看菜板上的菜刀银光闪闪的直晃人,便伸手夺了过来,一刀往那掌柜头上劈去!
*
王家出事了。
王猛遇刺了,被发现时已死在自己书房里。
刺客是一名少年,据说,是前些日子在赌坊里不懂规矩,大打出手,被王猛教训一顿后心怀怨恨,夜里便扮作刺客,一刀将他结果了。
王家乱了,王猛膝下无子,只得等旁亲继承家主之位,谁知这一旁便到了远方外戚,王氏子息单薄,倒是侧室母辈开枝散叶的多,那远亲对王安若垂涎已久,这次白白捡了个家主的位置,反变得有恃无恐,又见她被鄯伯辛拒绝,几经羞辱调戏,有意将她收入房中做小。王安若不从,忍让再三,最终割发断念,出家当了尼姑。
青灯古佛相伴,终归是人世薄凉。
鄯家因码头仓库货物损毁之灾,上上下下慌乱一片,不多日,又传出商铺银票作假的消息,于是乎焦头烂额,力不从心。
钱粮无收,鄯仲卿只好四处奔走相借,这一走,便去了渔州白家。
事已至此,这本该留守本家主持大局的鄯二公子,亦是人去楼空不见踪迹。
一时间,家里的主事全然杳无音信,个个旁支惦记那权势地位,亦不想将烫手山芋往身上揽,余下这副烂摊子自生自灭,鄯家看似要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
京有祖训,鄯氏驻守沽邺,得百年。
百年来,名声在外,高朋满座,荷塘夕景,宾至如归,三四分名利双收,三四分巧言辞色,三四分逢场作戏,戏如人生,若这假戏真做,不知真有几许,情有几许,黄粱梦枕又有几许?
所谓沽邺,又是否应了那沽名钓誉,顾此失彼,邺水朱华,夜不能寐的天机命理?
而谁人亦知,那寒凉如水的夜里,刀起发落的瞬息之间,朝花夕拾,白衣卿卿,还会有残烛冷泪,恍若隔世。
番外·恍若隔世(上)
*
我道自己痴念不改,只能断了那三千凡尘,青灯寂夜,凄苦一生。
*
长平元年腊月二十二,大寒。
我出生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据说,千百年来,王家子息单薄,若这一胎是个郎儿,添丁弄璋,新妇拜堂,双喜临门,想是列祖列宗亦愿意看到的。
可惜,天意弄人。
我那满怀希冀刚生产完的娘亲,一遍又一遍喊着心上人的名字,浑然不觉那人已红衣吉服,怀抱新人。
直到杜鹃啼血,染红被褥绫罗,让那一身素白的里衣开满喜烛一般的色彩,她终于松开油尽灯枯的手,然后沉沉睡去,长眠不醒。
听那些府里的老嬷嬷说,当夜,屋外数九寒天,低低的叫唤声一直持续到天明,鹅毛纷飞,银装素裹,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大雪埋没了小阁亭台,埋没了蝉翼般的红颜命数,亦是埋没了那段镜花水月的年华倒影。
从此以后,再无人问津。
直到大婚后的第三日,府里的下人才匆匆殓尸收棺,小厮带了话头,说是要红白喜事一起办。
只是人情无常,一个是送入新房正宠,一个是埋入城外小丘,孤坟五里。
直到旧貌换新颜,琼花开又谢,我终于也不再是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孩,总角晏晏,年少无知,却还时时盼着有人能停下那来去匆匆的脚步,与我嬉笑玩乐,无虑无忧。
我有个妹妹。
她与我一同出生,一同哭闹,一同入睡,沉默安静,很爱脸红。
我至今都记得那粉色小脸上的酒窝,浅浅的,弯弯的,像极了天上白玉般的月牙儿。
我与她在一起,早起捉鸟爬树,晚时耍赖捣蛋,听着奶娘的歌谣相伴入睡,日复一日。
天长日久,便忘了自己是谁,对方是谁,所谓的血亲又是谁,那段日子,爹爹的脸是模糊的,而我那去了奈何夜忘川的阿娘,也不知是否会在桥头望上我二人一眼,眷恋流连这世间。
我第一次看见沈婉菁的时候,她挽着爹爹的手走在花间,她唤那人“王郎”,他叫她“婉婉”,郎情妾意,蒲苇磐石。
奶娘领着我和妹妹上前,恭恭敬敬的施礼,然后我叫出了那个萧瑟的字眼——“娘!”
她笑着点头,将食盒里的桂花糖糕捧出分给我和妹妹,我俩一人接了一块,低头望着那甜滋滋的方块物,谁想竟成了一辈子也抹不去的梦魇。
爹爹听我二人称谓,似乎愣了一下,之后便是沉默,长久不语。从那以后,很少再来看我们。
沈婉清似乎一点也不介意,每日吩咐仆人做一份糖糕,等我俩疯野够了,亦会乖乖坐下来吃得精光。
浑浑噩噩又过一年,忽然有一日听人说:沈婉清有喜了。
爹爹自是喜上眉梢,即刻出府精挑细选物什,从账房里支出一笔又一笔的雪花银,主屋里的下人红光满面,像是遇上了甚么天大的喜事。
就在这日,我和妹妹一如既往的收到了那黏腻的糕点。
我俩分食完毕后,又开始坐着翻玩红绳,我知觉眼前的红色有些刺眼,抹了抹抓发痒的鼻子,伸手去接那绳结,妹妹忽然说:“阿姐,我冷。”
我牵起她的手,冰冰的,正准备说甚,不想竟见她七窍流血,目光呆滞,大骇后退一步,伸手探去,发现气息全无。
然后便陷入一片黑暗。
直到再昏昏沉沉从梦中醒来,便看见爹爹坐在身旁,沈婉清垂泫欲泣的跪倒在地,我一无所知茫然的抬头,问道:“我妹妹呢?”
爹爹不答,上前狠狠给了她一巴掌,从那之后,便一直守候床头,陪我入睡。
我问遍了所有的下人,他们无不唯诺退缩,避而不答,忽然有一日,我终于明白:妹妹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和她相依为命,相伴取暖,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竟是:“阿姐,我冷。”
沈婉清的孩子出生了,叫书菱,或许是命中注定,也是个女儿。
病好之后,我的身子竟起了异香,夜里时常噩梦连连。奶娘归乡去也,爹爹给我选了一名侍女,叫绿珠,是个和我一般大的绣娘。
绿珠很爱笑,在那些无趣的日子,送给我一件又一件绣衣,就像要把一生的衣服都做完似的,我问她为甚,她总是明眸清亮道:“小姐是好看的女子,理应得到最好看的衣裳。”
她心灵手巧,画的绣样好看极了,我既羡慕又嫉妒,于是赌气游说爹爹请了先生,教我琴棋书画。
当我十四岁的时候,有一日,曾偷偷溜出门去看皮影戏。
待到曲终人散,夜里突然下起大雨。一个人湿淋淋的奔跑在空旷的大街上,不经意间撞入一人的胸膛,抬头对视,看进那风目弯弯,桃花闪闪,白衣胜雪,恍惚迷茫之间,竟痴迷了一世。
“姑娘,姑娘?”
我热着脸从他怀里退出来,目光躲闪着急忙赔不是:“公子莫怪,我,我只是……”
“姑娘可是急着赶路?”他背着行囊,像是游学而归的书郎,将油伞举到我身侧,似乎见我狼狈不堪,微笑道:“不如在下送姑娘一程罢。”
然后便夜雨迷蒙,并肩而行。
我只记得那夜摇曳生姿的橙黄烛火,交叠相映的憧憧人影,还有心跳如鼓的青涩回声。
到了宅子里,屋里的老仆请他前去坐,他淡淡一笑,摆手道:“机缘巧合而已,不必如此麻烦。”
“您可是鄯府的二公子?”老仆睁着浑浊的双眼打量道,“老奴曾见过您……”
他只是笑,不否认也不言语,将我安置好之后,便转身离去,消失在那迷惘的雨帘中。
我知道,我长大了。
在十五岁的及笄礼上,我见到了沈婉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