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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瑜眼神暗了暗,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喉咙干涩地轻声唤道:“莱特。”
“别过来!”莱特忽然大叫出声。他的声音并没有多少气势,甚至是虚弱到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地步,但语气中的拒绝却明明白白地表现了出来,让萧瑜硬生生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莱特?”
莱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他撑在两侧是双手仅够他微微抬头,下一刻,他整个人又倒了下去。
萧瑜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将满脸痛苦的莱特扶起来,但少年可以算得上凄厉的声音让他不得不重新退了回去——“我说了别过来!你出去!”
少年用尽全力高喊了一声“来人”,便整个人瘫在了床上,粗重地喘息着。
守在门外的侍从很快推开门走了进来。他们不是不疑惑的,每次萧瑜前来鲍德温宫殿的时候,他们都是被摒退在外的,这位骑士自动担起陛下侍从的工作,深得陛下的信任,但从没有出现这样一次,少年国王排斥这位骑士的触碰,急着将他驱赶出去的状况。
“把这周围给我挂上帷幕!”少年的声音虚弱无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侍从们尽管心中依旧带着犹疑,在面对比平常更加虚弱,却表现得更具威严的少年国王时,还是尽职尽责地完成了他的吩咐。
整个过程中,萧瑜都沉默着,他不知道莱特为何会如此排斥自己的靠近,但心下泛起的一阵酸涩感,让他难以忽视。
“莱特,你怎么了?”喉结上下滚动了片刻,萧瑜才从干燥的嗓子中挤出这样一句话。
挂下的帷幕是由真丝做成的,轻薄如纱,无法完全遮挡住房间内的景象,只能透出些模糊的人影与尖锐物品的边缘。侍从退下之后,室内便恢复了窒息般的平静,重重的帷幕将两个人隔开,如同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
一阵微风吹拂而过,将帷幕掀开一个小角,穿过这些空隙,萧瑜的视线准确地捕捉到了莱特带着浓重悲伤的表情。
像是感应到什么,少年抬起头来,直直与萧瑜的视线撞上。霎时间,少年怔愣了片刻,接着,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出去吧。”
少年的声音带着长时间病弱的沙哑,并没有什么力气,但少年不打算多解释什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了帷幕外的萧瑜,让他心底没来由地泛上一阵无措与伤心。
房间内静默了许久,两人隔着厚厚的帷幕,都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有的动作。彩绘玻璃窗外打入的阳关,照射在地上映出的五彩光线逐渐转移,从窗边的桌脚处,移到了萧瑜的脚边,像是一条彩虹般的光桥,静静地躺在他的脚下。
最终,萧瑜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说道:“好。那我出去了,你注意休息。”
待规律的脚步声消失在大门外,室内才重新恢复了死寂一般的宁静。
莱特维持着原来的动作,直直地盯着大门方向,但他的两眼完全没有聚焦,而是充斥着茫然与痛苦。
“哐当——”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房间内响起,将一室的冷寂打破。
微暖的阳光照射下,金属反射的光芒也带上了些许的暖意,柔和了刃部的森然阴冷,而那缱绻弯曲的繁复花纹,也如同情人的纠缠一般,在空气中舒展着,散发着暧昧粉色的气息——那是萧瑜送给他的大马士革刀。
————
夜。
数不尽的帐篷堆积在空旷的山谷中,四周一片寂静,间或从树林中传出一两声昆虫的鸣叫声,或是风吹动树叶发出的簌簌声响。营地周围驾着几排火把,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中时不时传出一两声爆破声。
帐篷内。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正捏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信纸的封口处,盖着银灰色的火漆印,那是耶路撒冷贵族经常使用的传信手段。
动作优雅地将这张信纸展开,手的主人看着信纸上的内容,微微蹙起的眉舒缓了下来,唇角也缓缓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一瞬间,近乎魅惑的妖艳全然呈现在这张脸上,将惑人的气质发挥到了极致,让坐在下方的人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啧,鲍德温病重,已经在皇宫中待了半个月了。你说,这是好事吗,嗯?”那人斜过眼,意味深长地看着坐在下方的男人。
但男人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这封信的内容上了,他耳中回响着的,是方才那人微微扬起、带着沙哑声调的尾音,以及那人眉眼间甚于舞娘的勾人风情。
一个男的他娘的竟然长得这么好看。
感受到对方猛然间变得锐利的目光,男人暗中啐了一口,这才回道:“这正合苏丹大人的意,毕竟若是耶路撒冷国王身患重病无法前往战场的话,这对那些法兰克人来说,绝对是个很大的打击。”
说着,男人不着痕迹地站起身,慢慢靠近那人,喉咙滚动了一番,才感叹般说道:“优素福,你说,苏丹大人会怎么做?”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男人的手也自然地落在了那人的腰间。他弯下腰,缓缓靠近那人,像是享受着什么,凑在那人耳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95章 流言
帐篷的帘子被一只粗糙而干燥的手掀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黑色的劲装,身后披着宽大的披风,腰间则扎着一条宽边的镶金皮带,那上面点缀着诸多宝石,足以显示此人身份的高贵。尽管是深夜,他依旧如同白天般穿着,眉间的褶皱加深了许多,刚毅的脸上残留着些许疲惫,应是刚处理完公事。
“萨拉丁大人。”优素福垂头做出问候的姿势,眉眼间流露出绝对的敬意。
萨拉丁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略带疑惑地问道:“刚才哈瓦勒怒气冲冲地从你的帐篷中出来,你们闹矛盾了?”
优素福闻言皱了皱眉,眸间闪过一丝光芒,语气平淡,公式化地回道:“只是私人恩怨,算不上太大的矛盾,不会影响公事的,大人放心。”
听到这话的萨拉丁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眼前的青年多疑敏感的性子,就算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也能被他分析出十几种可能,然后扯到公事上面。对于这点,他却无力改变什么。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眼前如同妖孽一般的青年背叛阿萨辛,宣誓向自己效忠的,三年前,努尔丁幼子萨利赫安排的一场刺杀险些夺去他的性命,若不是优素福出手相救的话,那时候自己伤的便不会只是脸部了。至今想起当时的情景,萨拉丁仍旧感觉自己仍旧留着一道伤疤的眉弓隐隐泛疼。
那之后,因为不堪阿萨辛刺客的骚扰,他从阿勒颇转道,带领手下将领围攻阿萨辛据地。当时名字还是尤利安的青年向他坦白,他是个阿萨辛。
其他的埃米尔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立刻命人将他关押起来,但萨拉丁制住了他们的动作,他问尤利安,为何向他坦白,以及他潜伏到自己身边的目的。
这个长相极具诱惑性的侍从已经在自己身边待了很多年,萨拉丁不会没有注意到,他也不相信对方隐姓埋名,留在自己身边是毫无目的的。
青年却笑了笑,原本便足够诱惑人的面貌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勾人,所有的线条都如同精心雕刻的古典雕塑般,张扬到极致,让人疯狂痴迷。
他说,他的任务是什么,以后会告诉自己,只是现在,他想要帮助自己在与阿萨辛的对战中赢得胜利。
他知道阿萨辛的军队情况、驻地人数和可能调动的兵力,他也知道阿萨辛会采取哪种方式来进攻,他甚至知道对方可能派出的将领。
理所当然地,在这青年的协助之下,萨拉丁轻而易举地打败了阿萨辛的军队。但彻底将其消灭确实不现实的事情,因此他只是应下了山中老人的求和,在对方保证不再与自己作对后放过了那些俘虏。
自那之后,萨拉丁便力排众议,将青年带在了自己身边,有意培养他在军事方面的能力,几年下来,虽然依旧有些埃米尔对青年抱有警惕的态度,但大多数人还是接受了萨拉丁将他提升为埃米尔这一事实。
毕竟他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你不会因为私事而耽误公事,在这一点上,我很信任你。”萨拉丁摇摇头,绕过恭顺地站立在一边的优素福,坐在中间的凳子上。他环顾了一圈帐内的场景,如他所想象一般,简陋地不像是一位埃米尔的帐篷,甚至比普通的马穆鲁克住处都不如。
帐内只有一张简易的折叠床、一张桌子以及几张木制的凳子,完全没有其他个人的物品,也没有丝毫的人气。虽然行军中的帐篷不应该太过奢华,但像这样简陋的却也不多见。
即便已经在他身边待了多年,优素福的一些习惯还是让萨拉丁理解不了,比如从来不留下任何能够反映出个人特征的物品。
“我记得你已经是埃米尔。”萨拉丁试图劝说。
青年很快便捕捉到萨拉丁说这话的意图,他抬头对上萨拉丁的实现,认真地说道:“这并不是因此而放松警惕,将自己弱点暴露出来的原因。”
这种对话已经不止一次发生了,萨拉丁却依旧有些无力。但没等他继续说什么,优素福便疑惑地接口:“大人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萨拉丁很少在行军途中无端与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今日的行为对他而言已经有些奇怪了。果然,在听到他的问话后,萨拉丁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抬手掩住唇部咳嗽了几声,这才犹豫地开口:“扎希尔送来一封信,让你给他带些东西回去。”说着,萨拉丁从怀中掏出一封折叠得方正的信纸。
听到扎希尔的名字,优素福双眼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伸手接过信纸查看起来。想到那个孩子殷切期盼着自己回去的双眼,他的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弯出一个愉悦的弧度。
“虽说他是我的儿子,但我总感觉他对你更加亲近。”萨拉丁看着嘴角弯起的青年,忽然感叹道。
闻言,优素福斜眼瞟了他一眼,带着明显幸灾乐祸的语气回道:“毕竟我是他的老师不是吗?”
收回信纸,优素福重新将其递还给萨拉丁,接着将原先放在桌上的信纸摊开,递给萨拉丁:“大人可以看看这封信。”
“什么内容?”
“耶路撒冷的鲍德温病重在床,已经一个月没有出现在皇宫外了。”
————
几日来,圣城内一条消息被众人暧昧的传播着——鲍德温国王病重,陛下座前骑士失宠。
诸多贵族带着看热闹的心态冷眼旁观,看着这位骑士最终是否还会重新获得鲍德温陛下的亲睐。更多的人则开始明着暗着嘲讽这位根基不稳的骑士,甚至有人挖出了他三年前涉嫌杀害贵族的案件,一时间,耶路撒冷到处是风言风语。
面对四起的流言,萧瑜却没有过多在意,他在意的,是莱特忽然将他拒之门外的行为。自己多日来求见莱特,都被他强硬地拒绝了。
侍从从他宫殿中出来的时候,他清楚地听到莱特那削弱却带着冷意的声音:“让他滚出皇宫。”那是他从来没有听莱特说过的声音,那其中甚至待了一点厌恶。
萧瑜有些自嘲,在这个时候,他关心的还是那位少年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