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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苏仲文落榜了。
他考过了府试,却折戟在了院试的大浪之中,他恨!若是当初是他得了案首,哪里还需经历这些挫折,一气之下,他不顾矜持稳重的形象,赤红着双眼像只疯狗一样冲入看榜的人群中,过五关斩六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冲到了最前线。
一眼就看见榜文第三位写着陶真二字,再一瞧籍贯信息,不正是那个让他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的宜章县案首陶真吗?竟然得了第三名,优等名次,可享官家补贴,难道这陶真当真不是徒有其表之辈,难道他苏仲文的学问才华真的不如陶真?
就在他身心俱疲之际,陡然瞥到了另一个熟人的名字,嗯?苏锦楼?宜章县棠柳镇苏锦楼?此人连县试都只得了个孙山之位,怎么可能登上院试的榜单?
黑幕!肯定有黑幕!连自己这个县试第二名都没考上,苏锦楼那个小瘪三凭什么能登榜?难道,是这苏锦楼贿赂了阅卷官或是使了其他什么手段?
他一定要揭发苏锦楼的罪行,还科场一片清明,若是苏锦楼获罪,那么与他同是棠柳镇的陶真说不定也会受牵连,这两人关系如此亲近,难保这陶真没有包庇纵容之嫌,说不得还和苏锦楼同流合污,越想越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于是,苏仲文交了银钱,硬挨了十板子的皮肉之苦,心中憋着一口气,梗着脖子挺了过来,坚决要求查阅院试榜文末位苏锦楼的答卷。
方世泽坐于大堂之上,两边分别站着苏锦楼答卷的誉录手、对读生、对读官、阅卷人、同考官、主阅卷官,堂下苏仲文拖着半残的躯体全凭着一股将苏锦楼与陶真二人一起拉下水的信念坚持着,另一个当事人苏锦楼也被传唤到场。
苏锦楼偷瞄了下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直冒冷汗的苏仲文,不由偷偷翻了一个大白眼。
你说你瞎折腾这些干啥?那可是五十两银子,抵得过普通农家两年多的存钱了,还被打了十大板子,既费银钱又挨了打,就只为了查卷子?
院试都落下帷幕了,结果已定,若他真被揭发定罪,主考官至少要被朝廷治一个失察之罪,人家主考官能愿意?吃力不讨好,损人不利己,你是不是傻!
好歹都姓苏,说不得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何必自相残杀?他不过只是个次等中的次等秀才,碍着你苏仲文啥事了?
不就是因为当初陶真截了你的胡嘛,至于记恨到现在?就算你记恨,那你也得找陶真去啊,你不敢直接怼上陶大神,就挑了我这个软柿子捏,还讲不讲理了?就因为他是学渣,就因为他不比人家陶学神文采出众,就活该被你抓出来当靶子?凭什么啊……
“苏锦楼,”方世泽面无表情,一身威严,语气中无丝毫情绪波动,“堂下考生苏仲文怀疑你成绩不实,要求查阅你的答卷,此次传你过来,就是要你二人当面对峙。”
苏锦楼行拜礼,“回禀大人,学生向来是遵守大庆律法的良民,从未做过违法之事,于此次院试更是问心无愧,请大人明察。”
语气掷地有声,说话斩钉截铁,苏锦楼一身正气,微微昂着下巴,显示他的倔强不屈,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个性格耿直,俯仰无愧的书生。
方世泽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这小子还真有意思,就凭那天传唤他询问稻田养鱼之法时,他的种种表现都不像是个只知硬抗不懂辩解的愣头青,如今却又以这幅形象示众……
又看了看挤在大堂外跟着一起过来看情况的考生,方世泽不由得感叹,这小子知道读书人最注重气节,就故意表现出一副宁死也不愿受辱的样子,可算是对了场外考生的胃口,无形中就将人心拉到了他那边,难不成是未雨绸缪?
若是真的查出成绩不实,到时候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与拉近的人心,有七八成可能度过此次难关,看来这小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也知道以他自己的真实能力是没法中榜的。
苏锦楼有自知之明吗?那肯定有啊,别看他明面上镇定不屈,实际上心底虚着呢,他狗屎一般的成绩若真的是按正常程序中榜,不是老天有眼疾就是考官颅内有疾,得知自己过了院试的那一刻,他就猜到其中有猫腻。
想了半天,鬼使神差般的想起了学政大人当初那番“遵守规矩,必有一个好结果”的期许之言,他恍然大悟,原来学政大人这句话是在暗示会在院试中帮他,敢情人家并不是对他这个学渣的学问有信心,而是对主考官的权利有信心,有了三品大员的亲睐,小小的次等秀才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心里正高兴呢,就被传唤过来与苏仲文对峙了,若真被查出成绩不实,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总不能说,哦,这是学政大人暗箱操作的结果。
他真要是这么说了,头一个把他叉出去打入大牢的就是学政本人,所以此事不论结果是好是歹都得他一个人扛,假如事情真的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那时就得看他能否把此事圆过去了,真要过不了这一关,那就只能期待学政大人看在他知情识趣的份上运作一番帮他脱罪了。
方世泽将匣子内的答卷拿出,第一次展示的是头场答卷,众人看了两篇文章后心中就有了偏向,能写出如此锦绣文章的人有资格入榜。
当看到那首批有惨字的诗时,不约而同的将同情之心赠与了苏锦楼,苏锦楼一头雾水,就算他的诗写得不咋滴,但这些人也不应该是这幅表情啊,另外,他的诗作难道当真感人肺腑,竟让阅卷人感同身受之下批了一个惨字?
还未等苏锦楼想明白,方世泽又令人展示了第二场答卷,苏锦楼一瞧,字是自己的字,怎么内容完全变样了?难道……是学政重新拟了卷子充当他的答卷?那可真够老谋深算的。
方世泽见苏锦楼只是短暂的犹疑后立马恢复成先前那副威武不能屈的神情,眉毛轻挑,眼中兴味更浓,此子还真是个好苗子,若是能收服此子,稍加培养,运作一番,说不得就能成为埋在凉王阵营中最深的一枚棋子。
苏仲文拿着两场答卷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不停的念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有这番大才,明明,明明在县试中你只是个末位,明明你不如我!”
苏锦楼笑的如沐春风,温和的看着苏仲文,读书人就是这么蛋疼,明明别人蹬鼻子上脸了,还要表示我大度,我不与你计较,要不是大堂内外有这么多人看着,老子早就把你怼的吐血三升了。
“古语有云,士别三日刮目相待,我在县试中只得了孙山之位,心生愧疚,自觉无颜面对夫子的教诲,故而日夜苦读,发奋图强,不管是吃饭还是如厕都默念经义,不肯浪费一丁点时间,功夫不负有心人,突有一日我似是通了心窍,豁然开朗,往日里许多不明白的经义竟都通晓其意,故而此次能够侥幸登上榜文,说来,也是运气使然。”
“苏生此言差矣,”方世泽一脸过来人的样子,笃定的说道,“你日夜苦读,积少成多,厚积薄发,这才能够在院试中一蹴而就,成就功名,你答卷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你努力的结果,如今只道是运气使然,这话实在是过于谦虚。”
又和颜悦色的对苏仲文说道,“苏仲文,你只看到苏锦楼得了秀才功名,却未曾细想过他背后付出的辛苦,只一昧存有偏见看待他人,实在不是君子所为,念你是初犯,身上还带着伤,这一次就不降罪与你了,快些回去找个大夫瞧瞧吧,好好休养,只要你专心学问,来年榜文说不定就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一席话连敲带打,既有教导之言又关心学子的身体,字字句句饱含对学子的鼓励与期许,让苏仲文感激涕零,心甘情愿行了五体投地大礼,“大人之言学生谨记,必不辜负大人的谆谆教导。”
此事到此圆满结束,方世泽回到内堂歇息之处,对心腹说道,“此后两年,就不必让苏仲文登榜了。”
学政三年一任,今年是方世泽上任的第一年,他话中之意无非是指,只要他在任上,就不会允许苏仲文登榜中秀才,明明刚才还在鼓励人家努力读书,转脸之间就打压别人,翻脸可谓比翻书还快。
精神力辐射偷听到方世泽之言的苏锦楼默默庆幸自己当初的识趣,“民不与官斗,老祖宗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如果当初他真的起了心思拿稻田养鱼之法与学政交换好处,估计今日被打压的就是自己了吧。
第51章 不速之客
“苏兄先前的话果然是谦虚之言; ”陶真看向苏锦楼,眼睛亮闪闪的似是在发光,“今日一观苏兄的佳作; 我自愧不如; 若是没有诗作的拖累; 即使是案首也是有一争之力的。”
苏锦楼保持矜持的微笑脸,“呵呵!”案首?他得个次等秀才都横生这么多的波折,要真来个案首啥的; 他真怕其他考生的吐沫星子把他给淹死。
要不是当初他有眼色,不居功,哪会有今日登榜一事?稻田养鱼之法换了一个秀才的名头,这笔生意不亏,当初学政大人说要为他表功; 他若真的接下这句话; 人家学政肯定不会为他费心运作让他在院试榜文中留名。
别人所给的承诺吹嘘的再怎么天花乱坠,一天没有落到实处; 就意味着全是空话,只有尽快兑现,好处才能真正属于自己; 傻等着学政为他表功; 谁又能料到这期间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如今他得了秀才之名; 学政可以完全揽下功劳,两不相欠; 最好不过。
看不惯暗箱操作?说实话,别说是在这个家天下的封建时代,就算是提倡民主和谐的现代,都少不了暗箱操作,去医院看病,医院里有熟人就可以优先看病,去公司上班,公司里有亲戚,就能找一个熟人带着做事,不会有人找茬,做生意打通官场的关系,就不用担心三五不时杂七杂八的各种检查。
在古代,讲究宗族,讲究关系,朝中有人好办事,这句话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如今苏锦楼用稻田养鱼之法换来了一个次等秀才的功名,不是短视,亦不是卑鄙,而是学政对于他识时务的奖励。
做人要有棱角但不能学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处事圆滑一些,学会曲线救国,看清形势,识大体,不要试图以卵击石,鸡蛋是磕不过石头的,梗着脖子凭着一股冲劲闭着眼睛往前冲,只会碰的头破血流。
得罪一个三品大员的代价太大,只看苏仲文的下场就应引以为戒,当官的人心眼都不会太大,身居高位,官做的越大,越是看重脸面与尊严,一旦上了高官的黑名单,除非有本事把人家拉下马,不然就等着一辈子被打压的出不了头吧。
这个时代动不动就株连,一人获罪,整个宗族亲人都会受到牵连,苏锦楼不会也不敢和三品大员叫板,不仅心甘情愿将功劳双手奉上,还要表明能得到学政大人的另眼相看是他的荣幸,这是无奈之举,也是生存之道。
不过即使苏锦楼成了秀才,他内里还是个俗人,指望他有一天突然吸收天地之灵气升华成高逼格人士,还不如让他重新投胎,还得投到清贵人家,从小受到诗书之气的熏陶,才有可能变身赋诗小能手。
人家陶大神天资聪颖,灵气逼人,此时明显是想将苏锦楼引为知己,这让另一个当事人惭愧不已,他这秀才的水分都能媲美恒河水了,要是与陶大神来个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