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涯依捏住青梦的下巴,冷冷道:“现在你在我手中。”
“徒弟”
“她多会收你做的徒弟?”
“三年前”
涯依松开手,自嘲般的说道:“那我还是你的师姐喽?”
“还是刚才准备杀了我的师姐”青梦秀眉微挑,回道。
涯依站起身,拍拍白衣上沾染的尘土,淡淡的对青梦说:“你不还没死么,先进来上药吧。”停
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若真有心杀你,你便不会活着了。”
一句话,青梦垂下了眼眸,她刚才果真只是在试探。
真正进了屋里,青梦才明白了涯依身上的气韵是何。此屋的一桌一椅,摆设布置就是那种气韵最
形象的实物形态。素淡的似乎本就是自然间的东西,浑然天成。若说感受,唯舒心方能表其一
二。
青梦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案几上的桐木琴上,手指抚过琴弦,撩拨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阶,“以
前,我也有一把琴,叫做绿芜,可惜已经找不到,或者早已被大火烧成了一堆焦木。”一把琴,
那么轻易的把回忆勾勒,绿芜是父王赐的,弹琴的技艺是母后手把手教出来的。如今,绿芜没
了,人没了,眨眼间物是人非。
“这把琴没有名字,你想弹弹看吗?”涯依手里拿着几个小巧的药瓶朝青梦走来,“不过,要等
上了药再说。”
青梦不情不愿的把胳膊伸出去,一道鲜红的口子触目惊心。涯依眉间蹙起一团,将药膏轻轻抹在
伤口处,即使这样,青梦也疼得呲牙咧嘴的,一直不停的往回抽手臂,药膏因着老抹不对地方。
涯依气结,牢牢攥住青梦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不顾青梦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把药膏在伤口
处涂了好几遍,见血不再流了,这才放过青梦。
“这点痛都忍不得?”
“忍得就不会痛了吗”青梦专注的吹着伤口,好像那句话再随意不过了。
翎莫怔怔的看着青梦,突然就想到了那个人,永远是睥睨天下的姿态,高傲着眼里容不下他人,
她是否存在,他从来不会在意,因为,到不了眼里。
咫尺距离,却生生站成了彼岸……
“涯依师姐”
青梦的声音将翎莫的神思拽了回来,问道:“师父还好吗?呵,我还应该叫她一声师父吗?”似
笑非笑,是恨?是怨?分辨不清。
青梦无力追究话题转移什么的,情绪这种东西太多变,那似笑非笑的一声,那海棠花下的身影交
织在脑海,一瞬间被击中的伤感神经,无可抑制的越发扩散起来。“师父她,她虽然什么都没有
告诉我,但我也能猜到一些。师姐,哀莫大于心死,你,你不要怪师父了。”灵魂被掏空,永远
走不出回忆,只剩无知无觉的躯体,无追无求的存在着。
“怪吗?那是以前了。情到深处,不是伤人,就是伤己。她因为那个男人差点害阴阳家倾覆,
亲眼见自己心爱的男人杀死自己的至亲,她的心会不滴血吗?
亲眼见自己最好的姐妹月神杀了自己爱的男人,她又怎么的难以忍受?
曾经风光的阴阳家大祭司成了阴阳家最大的罪人,巨大的落差,她又要何从适应?
所以与自己有关的人,都因为自己的原因被迫害,那种愧疚会持续多久?
一心求死,却偏偏未能如愿,要活着经受十年的折磨,夜夜惊魂的日子又有多难熬?
当初的还小,很多不明白,等到经历过了,就懂了,也就不恨了,但要释怀,也不是说说就能办
到的。”古井无波的语气,最耀眼的阳光都透不过心里的桎梏,那些年独醒的痛未曾泯灭,回
首,可怕到令自己都感到仓惶。
青梦指尖颤抖着,她所不知道的,被几句话如此轻松的摆在面前,可却是难以想象的生命之痛。
活着,不如死了。
现在才明白师父当时为何说出这句话,活着太苦太累,死了倒是一种解脱。
“涯依师姐是师父还在阴阳家时的徒弟吗?”
“嗯,她只教了我最基本的十六冰棱阵,就被逐出了阴阳家。”
牵起涯依的手,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看见因着牵起的动作而被滑落的长袖裸露在外小臂,一
时间,喉咙像是割碎了,卡着说不出话。
那是几近透明的胳膊,青色的脉络清晰的仿佛悬空浮着,透出点点猩红,看的人心慌。
这绝不是正常人的胳膊!
“这是怎么回事?”突然想起在客栈时涯依说的那句话,‘也许是为了寻一个了结’,心中隐隐
的猜测让自己有些不安。
涯依轻轻的将袖子撸下,遮住如琉璃般的玉臂。嘴角浮出一丝苦笑,“这就是月神赐给我的”故
意加重了一个‘赐’字,显得那样嘲讽。
“月神?!”想起阴阳冷月符,青梦心底嗖嗖的吹过一阵冷风,又见涯依被害成这个样子,胸中
燃起一腔怒火,月神竟然如此狠毒,“她给你下了什么符咒?”
“符咒?”涯依轻轻一哂,“符咒那东西有什么好折磨人的,阴阳家一向不把蜀山放在眼里,可
却处处用蜀山的东西。她给我下的就是蜀山的毒蛊——千日散。”
青梦在脑海中搜刮着关于千日散的所有印象,想了半天也只记得有个叫做千日忘的东西,这千日
散可真真是半点不知,听着这名字总觉得是个什么伤风跌打药似的。“千日散,我倒是未曾听
过,可有解决之法?”
“千日散听名字一点都不觉得想是毒蛊是吧?这是蜀山失传已久的毒蛊,月神怎么得到的我就不
知了。千日散,千日、散,中了千日散的必活不过千日,而且就算有着千日的活头也是难熬的
很,往你身上刺一剑也许都不如千日散折磨人。”涯依风轻云淡的摆弄着窗边的海棠花儿,仿佛
刚才说的难熬,折磨都是别人身上的,与她毫无关系。
青梦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缄声,难熬的事她也经历过,却仍无法想象涯依是怎么过来了,
每天刺你一剑是怎样的痛。千疮百孔尤泰然自若,那强大的心境令青梦望而生畏。
涯依回头看了看青梦,似乎觉得青梦此刻的表情有些狰狞的好笑,“扑哧”笑了出来。
那一瞬间,青梦看呆了眼,想到的只有一个词:人比花娇。连白心海棠都不能及她风华半裳,总
是皱着的眉长长的舒展开,似一汪清泉细细流过,双瞳剪水,波光流转,玉瓷姣面上梨花笑窝溺
了颜色,若芙蕖柔瓣的薄唇轻轻抿起小小弧度,佳人一笑,倾国倾城。
涯依见青梦一副呆呆的模样,轻叹一声,“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吧。我没有多少日子了。”
青梦低着头,不知如何作答。涯依也不急,仍是摆弄着海棠,两人一时无话。
过了许久,青梦终于开口:“师姐为何会在罗网?”
涯依一愣,眼中划过一丝未名情绪,淡淡说:“也是拜月神所赐,这回去探听有间客栈确实罗网
下的任务。不过,我这么大动静,你就该知道……”
“你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着。不,应该说,是你不想活了。”青梦坚定的说道,眼睛死死的盯着涯
依。
眸光微动,长长的睫毛头轻刷下一片阴影,“没错”
涯依心里默默的喟叹,纤指一挑,撩起琴弦一余碎音。
“不是想弹琴吗?要不要试试?”
“师姐为什么要这样?千日散就真的没有解法吗?”青梦心里对涯依有一丝丝疼惜,她和师父是
那样的像。
“活着的意义呢?若是没有了活着的意义,为何还要折磨自己……”
琴音绕绕,歌声戚戚:
暮春三月,纸鸢十里细风拂
红笺尺素,沉水半捻绕丝桐
嬉笑娇嗔引青梅
回忆了了,情殇流景,痴人空梦旧时月
未央亭榭,舞弄翩云波光转
火舌廖曼,星陨夜落大梦散
碧落黄泉阴阳隔
扬花落尽,子规哀啼,霜寒露结陌上花
蝶衣猩苕,翠竹残片淡尘烟
暮天晓角,海棠别香独霓裳
乱世烽火歌难尽
莫问经年,冷暖自知,指尖一缕冷香远
千年殇,夜苍沧,几许悲愁蹙眉间
故人香,烛莹光,红尘纠葛纷纷扰
月色凉,心落霜,泪浣春袖闻梨香
只到沧笙踏歌,不知何处是归乡,不知何处是归乡……
何处是归乡…… ……
作者有话要说:
☆、千机铜盘
圆月高悬,洒落一地月华。夜静谧无声,宛如安睡的孩提。半帘花影月笼纱,木雕纹络的窗格
下,摇曳的烛光在薄薄的窗纸上刻出两人的身影。
琴音止,青梦和涯依的手上均磨出了一道道红印,似乎只要一碰就会溢出血来。好几个时辰,两
人轮换着弹琴,一曲曲,幽寄吾肠,好多说不出口的情意,被这琴声泄漏一地,或悲或喜,都是
自己。
“天色晚了,青梦你走吧。”
“师姐呢?”
“自然还是向赵高汇报。你放心,我不会害你。”涯依说着推开紧闭的窗子,晚风带着凉意簌簌
扑来,仿佛雪花亲吻着脖颈,没了暖意。
“师姐,跟我一起走吧,我会为你找到千日散的解药的”
“就算我说我是你的师姐,你一点都不怀疑吗?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一个要害你的人这么好。
”涯依不解的看着青梦,昨日加上今日的接触,她并不觉得青梦是个不识人情冷漠,世态炎凉的
小孩。
“我不是小孩子,看人也算准吧,我相信自己的感觉。”青梦直视涯依,又一次说道:“师姐,
跟我一起走吧。”
“当年月神把我扔到罗网时,我为了活着,为了报仇,才在罗网里挣扎厮杀。等到真的从修
罗场里走出来,才发现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了,但最令人可笑却是,杀不了想要杀的人。”涯
依苦笑的看着自己的手,眉间的惆怅讽刺合着苍白的容色,显出噬心的痛。
“千日散的解药怕是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有或没有,对我来说并没什么关系。这一生,我活的
太累,已经不想在累下去了。”
涯依迟疑的抬手摸摸青梦的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