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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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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清抬袖抹了抹眼底的泪水,探手去搭她的脉搏,因手指颤得厉害,几次都从她手腕上滑落,试了数次,终于扣住了她的手腕,却又如摸到了什么滚烫之物,倏地放开,缩回手去,脸上强撑起几分笑意,“阿姊医术不精,连个脉象都摸不准,英华你莫怕,阿姊这就替你寻个好医士去。”说着她扭头在人堆中找阿柳,“阿柳,阿柳!快去,去请位……”
    “阿姊,不必去。”英华努力反握住她的手腕,喘着气轻声道:“都这光景了……我想听阿姊……说说话……”声音微弱下去,穆清几乎伏到她胸前,仍听不清后半截话。
    穆清又抹去一把眼泪,点着头咽下哭腔,改换了乡音,软声细语絮絮地说起了她幼时的事,说起了她们头一次在吴郡相见时的情形,说起了凤翎。英华含笑听着,穆清的眼睛一壁笑一壁流下不绝的泪线。左右从旁的侍婢,并几个心软的内监,无不扯起衣袖悄悄抹泪。
    突然穆清手上一紧,英华睁大了眼,牢牢握住她的手,半撑起身子,求救似地望着她哀诉道:“阿姊,带我出去,带我离宫……”
    “好,好,阿姊带你出去。”穆清忙不迭地点头应答,抬眼正撞上榻边李世民溢满痛楚的眼睛,她坚决地向他投望一眼,探身就要去扶抱英华。她原以为会遭他推搡喝止,却不料阻力来自后腰。不知何时杜如晦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边,拦腰将她阻下,也顾不上人前体统,一力将她往怀里带。
    “穆清,你莫要如此,英华终究是秦王……”杜如晦在她耳边的低语未尽,便遭她截断了后头的话。“你听,你亦听见了,她要我带她出去!”她拼命扭动着腰肢,试图挣脱开他揽抱着的手臂,探出上半身尽力向半榻上的英华挣够去。
    那一声哀求,似乎耗尽了英华所有的气力,她笔直地朝后仰倒,瘫软地跌落到李世民的臂弯中,含泪带笑地看了他一眼,便缓缓地转动目珠,涣散地望向大殿门外的光亮,轻轻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英华!”穆清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巨大的痛楚仿佛从四面压来,将她围裹在当中,她伸出双臂,却如何也摸不到她煞白发灰的脸,她死死地盯着她半张的眼帘上卷翘分明的睫毛,固执地等着那睫毛会忽然灵巧地抖动几下,却只看见一片死寂。穆清只觉自己的头脑里一片惨白如同英华了无生气的面颊,绝望和哀痛轮流替换着在她心间锤砸。
    杜如晦从她身后拦腰抱着她,加重了手臂上的力度,将她圈锢在自己身前,他深知此刻不论他说甚么,都入不了她的耳,也只得揪着心看她竭力地向那张半榻伸着双臂,哭断衷肠声声唤着英华。
    李世民却止住了低泣,似乎所有的眼泪都化成了眼眶里充盈的血丝,他依旧半跪在半榻边,背脊手臂僵硬得犹如顽石,低头盯着她半侧向门外的脸看了许久,久得几乎忘记了她已逝去事实,直至长孙氏缓步挪至他身边,抹着眼泪柔声劝他赶紧将英华的身后事操办起来,他才恍然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来。
    穆清的嗓子已然嘶哑得发不出声来,身上的劲也在不断地挣扎中耗散殆尽,她的身子依然受锢与杜如晦的手臂,被泪水糊住的双眼呆呆地望着李世民松放开英华的后脑,将她小心地安置在半榻之上,抬手拂上她犹半睁着的双眼。
    却见李世民从半榻边站起身,拖着脚走到她跟前,神情僵直,麻木地张合着嘴唇,“既是她的心愿,你便带她走罢。是我百般对不住她,如今还有甚么资格将她拘着。”
    穆清不知从哪儿来的气力,甩脱了杜如晦的手臂,直扑到半榻前,摸着英华已冰冷的脸,抱住她僵冷的身子,哀声泣道:“走,咱们走,阿姊带你出去……”L

☆、第二百一十六章 千钧一击(八)

武德年的最后一个秋天来得早,因这一年的枫叶格外红艳,故显得这个秋季的颜色尤其浓丽。倒是朱雀大街两侧夹道的大槐树,竟是在秋日里重新冒出了许多嫩叶芽儿。过往的人皆忍不住驻足探看,抚掌称奇,通晓些世事的人不禁暗自嘀咕:莫不是改换了新君更替了一殿朝臣的缘故?
    自玄武门那场屠戮之后,李渊一病不起,不出两月,便颁诏退位,称太上皇,传位于李世民。李渊年事已高,再经这一场,怕是万念俱灰,竟是不带半分犹豫地搬出了大兴宫,挪去颐养天年的地方,正是昔年太子与秦王之争中,他因厌弃李世民,将他逐出承乾殿时亲自赐下的弘义宫。依照新皇休养生息、开源节流的新政,一应宫殿不作大修葺,只将弘义宫更名为大安宫,便算了事。
    各类封赏授命,几乎一日一道恩旨地往永兴坊深处那静谧宅子里送。原先无门匾的大宅子如今门楣荣光地高悬上了圣上亲书的“蔡国公府”的门匾,自此这扇梨木大门便再无沉静的时候。直至数十年后,原在永兴坊住过的人,聊谈起这座宅子几番沉浮,仍是眉飞色舞,神情激动。
    立政殿正殿外簇拥了上百株的红枫,落过几场凉雨后,枫叶便红得愈发热烈。
    穆清面前的云头低案上,端端地摆放着一袭绯紫色的国夫人服制,在屋外晃眼的红色的映衬下,显出令穆清十分不适的色泽,一如英华与她阴阳诀别的那日,戎袍上晕染的血色。那颜色扎得她眼底隐隐发痛。
    忽又觉得这大片的紫红,犹如行刑过后刑场的地面:隐太子与废齐王的子嗣不论长幼尸身横躺了一地。穆清绝不会愿意去看人行刑,这一场她却定定地坐在后侧,从头至尾将这场斩草处分的屠杀细观了一遍,原以为心口那道因痛失英华而来的伤能得宣泄自此好受些,末了却不觉有甚么安慰,倒是牢牢记住了那淌了一地的绛红暗紫。
    “顾夫人这又是何必。你我总算是称过一场姊妹。在夫人跟前我也不拿大号令,惟愿夫人坦诚相告,今既杜公已受封蔡国公。夫人何故一再推辞吴国夫人的封诰?”长孙氏在殿上正首位端坐,轻叹着问道,语调轻柔一如以往,倒并未因如今母仪天下的身份改变丝毫。
    穆清侧身伏拜。“皇后万莫如此说,这便要折煞妾身了。”
    长孙氏和暖地一笑。忙示意身边的侍婢去扶起穆清,“夫人起身说话,这殿内也无旁人,实不必端持这样的大礼。”
    说话间有宫婢奉上一只琉璃盏。一股浓重的药气飘荡开来,穆清吸了吸鼻翼,凝神细辨了一阵。仿若是胡颓子的气味,入殿时确听长孙氏有几声咳。她又素来有气疾,想来是因乍然入秋,抵受不住,气疾再发。
    长孙氏放下琉璃盏,见穆清重正坐于那袭国夫人服制跟前,她捏了绢帕子掖了掖唇角,含笑瞧了穆清好一阵,仿若自语道:“本宫自小就觉着顾夫人与别不同,身为女子,长盼夫婿觅封侯,正是常理。一朝若有封诰在身,这一世便福禄不尽,夫人却坚不受封,传将出去,旁人不知情,断不会知晓夫人的不同寻常,倒只当圣上他眼里不见功勋,只怕要令群臣心底寒凉呀。”
    穆清惊异地抬起头,自打她入殿,不见长孙氏端丝毫的身架,口口只称“我”,此时陡然又以“本宫”自称,大约已起了些不耐烦,再往下听,果然是有心撂下重话,偏要将一个妇人的诰命,与前朝的君臣关系挂上勾。
    “夫人头一遭送回国夫人服制时,圣上曾有言,只怕是为了英华的事,夫人心头有怨。”长孙氏幽幽叹息,穆清虽不得直视她的脸面,光听着她的叹声,也能想象出她精致美艳的脸庞上勾起的恰到好处的悲哀。“夫人身边统共也就这么一个亲妹子,送入弘义宫时必然心疼,又出了这么些事,按说夫人怨恼,原也是该的。逝者已矣,好生活着的,到底莫要同自己日后的前程过不去才是。”
    穆清淡然一笑,低垂着眼眸,恭敬回道:“这封诰妾身实实地受不得,殿下大约尚且记得,妾身……与蔡国公实则并无婚配。这些年蒙蔡国公不弃,勉强操持着家院,妾出身低寒,怎堪攀配国公?认真理论起来,不过是个侍妾罢了,纵是给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越性白占了吴国夫人的位去。”
    忽然有侍婢在殿门口告禀,说是乳母抱来了汝南公主,穆清微微一愣,即刻反应过来,当日是听英华提过那么一句,只说是赐了郡主的封号,而今秦王登基,太子尚未立,倒先改了凤翎的封号。穆清摆在裙裾上的手不觉垂了下来,李世民珍爱至此,想要带走她,吴国夫人的封诰只怕尚且不够抵的。
    长孙氏命人抱过孩子,送至穆清跟前,使她看过,“英华命薄,可怜了凤翎一出生便没阿母,圣人的恩典,日后凤翎便养在立政殿,收在本宫名下,是正正经经的嫡出公主。”
    穆清身子微僵,怔在那处,心头不觉发苦:以长孙氏如今的手段和心肠,凤翎能康泰平安地长成年?
    “夫人快谢过恩典。”一旁的宫正小声提示她,连说了两遍,穆清拖怠不得,纵使心中万般不愿,也只得依言伏地谢恩。
    在宫中盘桓了半日,穆清起身告退,仍是将那身国夫人的服制留在了立政殿。过来一名内监,腰背稍有些佝偻,领着穆清,在她右前侧将她往外领。直至离了立政殿老远,那内监方直起腰背,探看过左右,笑向穆清一礼,“老奴见过顾夫人。”
    穆清微微一笑,忙还了礼,“吴内监礼过了。倒教七娘羞愧。如今贺遂将军遗下的那些人都四散了去,七娘正想问一问阿监,今后有甚么打算。”
    老内监又恢复了弯腰勾背的走姿,低着头嘿嘿笑了几声,“老奴一个内监,自然还在宫里伺候,到了这把年岁。又没个家人。亦不知亲族何处,出去了反倒不惯。况且,既老奴还留在皇后身边伺候。虽人贱言微,到底还能看顾着些汝南公主不是。”
    穆清面无表情地着朝前走了一段,过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略向他倾身,“终究是对不住阿监。七娘无以为报了。”
    老内监缓缓摇了摇头,“是老奴对不住顾娘子,那样好的小娘子,偏生老奴没用。到底未能及时通递消息……”前头走过一列宫禁巡查的羽林郎,两人一同住了口,沉默着向前又走了一阵。直至羽林郎们走远不见了身影,老内监才又重拾起适才的话。“两年前老奴染了时疫,几乎不曾病死,若不是顾娘子藏瞒照拂,此刻早已不在人世,本就不知该要如何回报,私下想着,也只有在此好生看顾公主,方能将顾娘子的恩情略报上一二。”
    穆清默不作声地一步步地朝前走着,身姿步伐不见丝毫变化,神色面容亦无改动,眼中却蓄满滚热的泪水,这是英华的福报,纵使她在沙场上杀戮过多,褪下戎袍那颗慈悲心却还在那处,举手施德,终是替她的孩子换来一份护佑。
    走过一处葱郁的园子,穆清忽顿住脚步,犹豫一息,向那内监探问道:“敢问阿监,皇后身边,可有走失不见的宫婢?”
    这话问得突兀,老内监却不见一丝惊异,语调沉稳地说道:“确有一名小婢子不见了踪迹,殿下命老奴悄悄地去寻过,无果。”
    穆清心底冷哼几声,自然是寻不着的,英华过世那日,哀痛之余,教她瞥见了长孙氏偷眼瞟了几次李世民寒冰似伤痛的眼眸,英华虽未因她的谋算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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