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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媛面色平静,她认为自己是个大家闺秀,尽管已经先行出言尖刻,失了深层次的风度,却依然保存着表面上的优雅。
江晓媛:“你要是想抵赖就不用了,没人跟我挑拨事端,那天——就上礼拜四,我把一双新买的鞋落在了他那,晚上才想起来,开车回去取,亲眼看见你抱着他的胳膊跟他上楼的。”
冯瑞雪的手指甲让自己掐得泛了白。
江晓媛瞥见,冷笑了一声:“霍柏宇是什么东西?跟你直说了吧,在我眼里,他还不如这个包值钱,他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一块垃圾鸡肋。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脸?神神叨叨的灵魂?还是……”
她的话音被再次响起来的电话打断,还是霍柏宇。
江晓媛眉头一皱,挂电话关机,余光瞥见桌上的咖啡,有心想拿剩下的半碗咖啡泼那冯瑞雪一脸,又怕饮料溅脏了袖子。
她于是把咖啡变成言语,泼了冯瑞雪一脸:“还是我所谓的男朋友这个身份?”
冯瑞雪的眼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江晓媛心想:“哦,原来还真是这么回事。”
报复的快意与熊熊燃起的愤怒在她心里交织成了一张网,她紧紧地抿住嘴,预防自己在公共场合破口大骂,忍了半晌,才低声问:“冯瑞雪,你是有病吧?”
冯瑞雪低下头,高频率地眨了几下眼睛,苍白地嗫嚅说:“对不起,我……”
江晓媛打断她:“别,别来这套,不急着忏悔。”
冯瑞雪有些惊惶。
江晓媛低笑了一声:“瑞瑞,我就想知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她说“你们这些人”的时候,充满讥诮的目光特意在冯瑞雪的手镯上停留了一下,那是某名牌出过的一款玫瑰金手镯,后来被山寨成了淘宝热款,价值从二十到二百不等——冯瑞雪手上戴的这个,约莫是个中档货,讲讲价一百块钱能拿。
冯瑞雪这个人很有上进心,日子过得精打细算,在她身上出现的名牌只有两种,要么是过季打折打到两折以下的处理货,要么是产自大淘宝的神奇山寨,有时候江晓媛心里难免鄙视,只不过因为友情深厚,这点鄙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反而觉得冯瑞雪怪不容易的,这么多年也一直假装自己不知道或是不在意,没有对冯瑞雪提过只言片语。
直到这时,友情眼看着走到了尽头。
冯瑞雪上身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小声说:“我对不起你,但是你先冷静一……”
江晓媛截口打断她:“我没有不冷静啊。”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甚至惊动了前桌那一直没抬过头的英俊男人,那人有些好奇地看了她们俩一眼。
冯瑞雪嘴唇凝成一条线,她哑口无言了半晌,忽然破罐子破摔地长出了口气,绷紧的肩膀跟着放下来,她如同卸下了一个重担,整个人和她因为疏于保养而有些下垂的眼角一样,显得倦怠极了。
“我……”冯瑞雪开口说,“我一直在担心你会发现,昨天晚上还在心怀侥幸地想,如果你能在发现之前就跟霍柏宇玩腻了、掰了……就好了,这事就能揭过去了,谁也不知道。”
“自欺欺人吧。”江晓媛说,“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是看上他什么了?还是——你是看不上我什么了?”
冯瑞雪低下头,两颊的刘海垂下来,弯成一道有点动人的弧度。
冯瑞雪:“如果我说……我有时候会很嫉妒你,这是可以理解的吧,毕竟……”
“你没有嫉妒我。”江晓媛再次打断她,一字一顿地说,“嫉妒不是这样的,你其实是看不上我,用这种方法嘲弄我——冯瑞雪,咱俩脸都撕破了,你何必费心讨好我?怎么,怕我把你这小破店的投资收回去?”
冯瑞雪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骄纵的人不见得都牙尖嘴利,不见得都会讨人喜欢,但他们通常有一种共同的本能——踩人痛处总是一踩一个准。江晓媛无疑是个中翘楚。
冯瑞雪觉得自己仿佛赤身*地在游街,一点尊严与温情都没有剩下,江晓媛那刻薄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朋友”、“合伙人”……这些体面的身份就全都舍她而去,她成了一个面目可憎的摇尾乞怜者。
可是江晓媛这还不算完,她还不慌不忙地补上了最后一刀:“我还不至于赶尽杀绝,反正没几个钱,你不用担心。”
如果她暴怒,泼咖啡,撒泼打滚,扬言撤资,逼冯瑞雪还钱——那么冯瑞雪是可以承受的,毕竟这些都隐约在她预料之中,她甚至可以从江晓媛的歇斯底里中找回自己微妙的心理平衡。
可惜江晓媛没有,她果然强势惯了,高高在上地只用这一句话,就非但将两个人的关系划得泾渭分明,还端起了浓郁的优越感,事无巨细地展示给冯瑞雪看。
她越是在言语上“宽宏大量”,冯瑞雪就越是痛苦不甘心——这道理不必别人教,战争中的女人天生就懂。
“你给了我钱……”冯瑞雪艰难地挣扎着,“但那也不是你自己挣来的,你的一切都不是你自己挣来的,江晓媛,我有时候在想,我们俩到底有什么不同,凭什么你坐在宝马车上呼啸而过,我就要在寒冬腊月里骑个破电动车,还要一路被别人在车里按喇叭?”
江晓媛意味深长地端着微笑,没有回答。说出了这番话,冯瑞雪无疑已经输了。
冯瑞雪看见她的表情,忽然发现江晓媛就像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根本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霍柏宇,她要的是女仆,是玩偶,要负责讨她的开心,接受她的恩赐,还要在千恩万谢中将她的优越感双手捧起,三呼万岁。
世界上再没有比“优越感”更华美的外套了吧?她冯瑞雪就是江晓媛外套上一个点缀用的蝴蝶结。
冯瑞雪突然说:“对,你是比我有钱,你比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有钱,别人朝九晚五疲于奔命,你随便无所事事地随便刷爆几张卡都有人帮你还,你过得比别人舒服,你会投胎,但这代表你很厉害吗?”
江晓媛没料到她绝地反击,愣了一下。
冯瑞雪提高的声调几乎压过了咖啡厅里的音乐,店员们都小心翼翼地看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感激你,我对不起你,我是因为嫉妒你做错了事,我愿意补偿,但是今天咱俩要把话说明白——江晓媛,你刚才说我不是嫉妒,其实是因为你觉得我根本不配嫉妒你,对不对?”
“江晓媛,”冯瑞雪连名带姓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而后深吸一口气,轻轻地说,“我不明白,你分明什么都有,为什么还必须抱着这么多的优越感才能活下去?”
这时,咖啡厅的门“叮”地响了一声,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男人匆匆走了进来,目光环视一圈后看到了坐在阳光下的江晓媛和冯瑞雪,他脚步一顿,像有点着急,又好像是不敢过来。
正是霍柏宇。
霍柏宇是个细腰长腿的窝囊废,他在一边戳了半晌,终于犹犹豫豫地选择了江晓媛一边,他先是看了江晓媛一眼,目光中含着请示,等她请他这个立场坚定的双面间谍坐下。
江晓媛一见他,突然之间索然无味起来,感觉自己这通兴师问罪好无聊。
“我在这干什么?”她扪心自问,“有必要吗?”
江晓媛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将她承诺过的手袋往冯雪瑞面前一推,仿佛推送了一团珠光宝气的分手费,看也没看那罐男花瓶,大步走了出去,一路钻进了自己的车。
她瞥见霍柏宇急赤白脸地追了出来,干脆就连安全带也没系,车门也没关好,在车子“哔哔”的警报里一脚踩下油门,风驰电掣地起飞了。
江晓媛的余光看见那咖啡厅里的英俊男人正目送着自己,那男人的目光清澈得仿佛眼球是无机质的,看起来很有些讨厌。
“哔哔”啰嗦个不停的车也很讨厌。
年久失修的路段更讨厌。
江晓媛有心将这讨厌的车开到树上,直奔4S店再买一辆——郁闷无法排解的时候,也只有“买买买”能减轻一二。
而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一转弯,一辆中型商务车好似赶投胎一样,迎面刮了过来。
江晓媛的脚还在油门上,被高跟鞋别住了转不过来,她只来得及疯狂地把方向盘往旁边打去,直冲上了道边护栏。
真的撞了树。
☆、第四章
灯塔助理毫无触动:“抱歉,我听不出你这句话的合理性在哪里,任意一个空间中,每一秒的时间单位里,都有无数比你年幼的生命体因为各种原因死去,他们也未必不是独生。只要是生命,没有不能死掉的,”
见江晓媛实在太惊恐了,灯塔助理竟还试着安慰了她一句。
他诚恳地说:“你就算现在不死,将来也会死的。”
江晓媛:“……”
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软硬不吃的愣货,一时间被呛得接不上话。
这时,她的后脚跟碰到了一个硬物,江晓媛猝然回头,发现那高台居然已经近在咫尺了!
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将她往致命的驾驶舱中推,江晓媛本能地挥着胳膊,那些本来凝滞在空中不动的碎玻璃在触碰到她手腕的一瞬间,“活”了过来,沿着既定的抛物曲线形单影只地飞了出去,在她手腕上留下了几条浅浅的伤口。
细微的疼痛打破了江晓媛最后一丝幻想——这是真的,不是闹着玩的,那个穿得像个棺材的变态真的打算把她塞进一辆刚撞完树的车里。
江晓媛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这是谋杀!谋杀!啊——”
灯塔助理面不改色地辩解:“我没有谋杀你,撞你的又不是我。”
江晓媛彻底绝望了,她方才有多侥幸,此刻就有多憎恨所谓的“时空意外”,如果没有这一出,那她最多是在猝不及防中出了事故,可能几秒钟之内就能不痛不痒地去见米开朗基罗——总比这样一点一点地看着自己接近死亡强。
二十分钟以前,江晓媛还觉得自己无比强大,她手里捏着冯瑞雪巨大的一个把柄,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戳来刺去。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愿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她买不来的,然而此时,江晓媛却好像一只渺小的蚂蚁,一阵小风都能将她掀翻在地,一片树叶都能把她压死,这世界上卑鄙的风雪雨露都掌握着她的生杀大权。
一个人在要死的那一刻,家财万贯也好,美貌倾城也好,权势滔天也好,都烟消云散去了,她成了世界上最下等的人,只要能让她再活一分钟,她怎么样都愿意。
就在这时,高台上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暂停——传送程序,暂停。”
江晓媛顿时被撂在了半空,她八爪鱼似的匍匐在地,恨不能十指长出吸盘,与皇天后土化为一体。
她的帽子飞到一边,长发糊了一脸,心肝五脏全都是冷的,江晓媛一边冷得哆嗦,一边顺着灯塔助理的目光抬起头,看见不远处另一个带着发光纽扣的人缓步走了过来。
灯塔助理静静地开口问:“明光,你干什么?”
来人没有回答他,径自走到江晓媛面前,端详了她片刻,他温文尔雅地笑起来,弯下腰冲她伸出一只手:“小姐,还好吧?”
江晓媛从死地里哆嗦回来,整个人还蒙着,被对方闪得头晕目眩。
这个人的脸也像电脑合成的,可是合成得十分巧妙,无处不美,美得几近不辨男女,乃至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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