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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工人道:“每天有几百个人受伤,几百个人打死,谁管得了那么多?”
另一个插嘴道:“你将他送到医院去也没有用,有一家医院,收留了十九个受伤的
人,就被另一帮人打了进去,将那十几个人打死,连医生也被抓走了,说医院收留反动
分子!”
我大声问道:“没有人管么?”
那几个人没有回答,匆匆走了开去。
我喘了口气,我若是一早就不管,那也没有事了,可是现在,我既然已扶著那年轻
人走出了巷子,我实在没有再弃他而去的道理。
我负著他继续向前走,不一会,我看到一辆中型卡车驶来,车上有二十多个军人,
我连忙伸手,拦停了那辆车,一个军官探出头来,我道:“有人受了伤,前面有一大帮
人在打斗,你们快去阻止!”
那军官一本正经地道:“上级的命令是军队不能介入人民自发的运动!”
那军官说了一句话,立时缩回头去,我正想要说甚么,卡车已经驶走了。
我呆立在路中心,不知怎么才好,我负著一个受重伤的人,可是,所有的人,就像
根本未曾看到我一样,根本没有人来理会我。
在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一定是做了一件愚不可及的傻事了。
我不该管闲事的,现在,我怎么办呢?我自己也是才来到,而且,我也是冒险前来
的,我连自己置身何处都不知道,但现在,却还带著一个负伤的人!
我呆了一会,将那人扶到了墙角,那年轻人却已醒了过来,他抹著脸上的血:“我
这是在甚么地方来了?”
一看到他醒了过来,我不禁松了一口气:“离码头还不远。”
第五部:自驾火车浑水摸鱼
那年轻人怒吼了起来,叫道:“你带我离开了斗争,我是领袖,我要指挥斗争!”
到了这时候,我也无法可想了,我忙道:“如果你支持得住,你快回去吧!”
那年轻人举手高叫著,转头就向前奔了出去。
我一看到他奔了开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立时转身就走,他是死是活,我实在无
法再关心了。
我一直向前走著,向人问著路,我要到车站去,因为这是不是我的目的地,我还要
继续赶路。
当我终于来到火车站的时候,已是午夜了,可是车站中闹哄哄的,还热闹得很,我
看到一大批一大批的年轻人,自车站中涌出来。
这一大群年轻人,显然不是本地人,因为他们大声叫嚷的语言,绝不是本地话。
我硬挤了进去,到了售票口,所有的售票口,都是空洞洞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转来转去,拉住一个看来像铁路员工的人,问道:“我要北上,在哪里买票?”
那人瞪著我,当我是甚么怪物一样打量著,他过了好一会,才道:“你在开玩笑?
买票?”
我呆了一呆:“火车甚么时候开出?”
那人向聚集在车站中的年轻人一指:“那要问他们,他们甚么时候高兴,就甚么时
候开!”
我道:“站长呢?”
那人道:“站长被捕了,喂,你是哪里来的,问长问短干甚么?”
我心中一凛,忙道:“没有甚么!”
我一面说,一面掉头就走,那人却大声叫了起来:“别走!”
我知道我一定露出马脚来了,只有外来的人,才会对这种混乱表示惊愕,而在这里
,外来的人,几乎已经等于是罪犯了!
我非但没有停住,而且奔得更快,我跳过了一个月台,恰好一节车厢中,又有大批
人涌了下来,将我淹没在人群中。
我趁乱登上了车厢,又从窗中跳了出去,直到肯定那人赶不到我了,才停了下来。
这时,我才看清楚整个车站的情形,车头和车卡,乱七八糟摆在铁轨上,连最起码
的调度也没有!
有几节车卡上,已经挤满了年轻人,他们在叫著、唱著,在车卡外,贴满了纸,上
面写著:“坚决反对反动分子阻止北上串联的阴谋”,“执行最高指示,北上串联革命
”等等。
可是,那十来节车厢中,虽然挤满了人,却根本连车头也没有挂上!
火车如果没有火车头,是不会自己行驶的,不管叫嚷得多么起劲,执行最高指示多
么坚决,全是没有用的事,可是挤在火车厢中的年轻人,还是照样在叫嚷著。
不一会,我看到十来个年轻人,将一个中年人,推著,拥著,来到列车之旁,那中
年人显然曾捱过打,他的口角带著血,在他的脸上,有著一种极其茫然的神情,像是他
根本不知道眼前发生了甚么事。
他被那十几个年轻人拥到了列车之旁,车厢中又有许多年轻人跳下来,叫嚷声响彻
云霄,他们逼那中年人,和他们一起高叫。
闹了足足有半小时,才有人大声问那中年人:“你为甚么不下令开车?”
那中年人多半是车站的负责人,他喘著气:“我不是不下令,你们全看到的,我已
下令开车了,可是根本没有工人。”
年轻人中,有一个像是首脑人物,他高叫道:“可是你昨天开出那列车,为甚么有
工人?”
中年人道:“那是国家的运输任务,必需完成!”
这一句话,听来很正常,可是却立即引起了一阵意想不到的鼓噪,所有的人都叫了
起来,有的叫道:“革命才是最高任务!”有的叫道:“打倒阻挠北上串联的大阴谋!
”有的叫道:“当权派的阴谋,必须彻底打倒!”
在叫嚷之中,那中年人已被推跌在地上,还有好些人举脚向他踢去,那中年人在地
上爬著,叫道:“火车头在那边,你们可以自己去开!”
那中年人这一叫唤,倒救了他,只听得年轻人中有人叫道:“当权派难不倒我们,
我们自己开车!”
立时有好几百人,向前奔了过去,弃那中年人于不顾,那中年人慢慢爬了起来,望
著奔向前去的年轻人,然后转过身来。
当他转过头来时,他看到了我。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还决不定我是应该避开去,还是仍然站著不动,可是他却
已向我走了过来。
我看到他的脸上,仍然是那么茫然,好像对我,并没有甚么敌意,所以我并不离去
,他到了我的面前,抬头望著我,过了片刻,才苦笑了一下:“我干了三十年,可是现
在我不明白,是不是甚么都不要了呢?”
我自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连他也不明白,我又如何会明白?
我只好叹了一声,用一种十分含糊的暗示,表示我对他的说法有同感。
那中年人伸手抹了抹口角的血,又苦笑著,慢慢地走了开去。
我上了岸,只不过几小时,但是我却已经可以肯定,一种极度的混乱,正在方兴未
艾,这种混乱,对于我来说,自然是有利的。
如果在正常的情况下,我要由这个城市,乘搭火车北上,一定会遇到困难,我没有
任何证件,也经不起任何盘问,很可能一下子就露出马脚来。
但是,现在的情况就不同了。
现在,在极度的混乱之中,根本没有人来理会我;当然,我也有我的困难,因为在
混乱中,不会有正常的班次的车驶出车站。
在那中年人走了开去之后不久,我又听到青年人的呐喊声,我看到一百多个青年人
,推著一个火车头,在铁轨上走过来。
火车头在缓缓移动著,那些推动火车头的年轻人,好像因为火车头被他们推动了,
他们已得到了极度的满足,而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叫声。
当我看到了这种情形的时候,实在想笑,但是我却又笑不出来,而且,就在那一刹
间,我的心陡地一动,我想到一个办法了!
这许多年轻人之中,显然没有甚么人懂得驾驶一列火车,但是他们却亟于北上。
如果我去替他们驾驶这列火车,那又如何呢?
对于驾驶火车,我不能说是在行,但至少还懂得多少,那么,我也可以离开这里,
到我要去的地方了。
我想到了这一点,心头不禁怦怦跳了起来,我并不是为我计划的大胆而心跳,我之
所以心跳,是因为我想到,我将和这群完全像是处于催眠状态的青年人,相处在一起一
个颇长的时间!
然而,我也已经想到,我没有第二个选择的余地,所以,我向前走了上去。
当我来到了铁轨上缓缓移动的火车头旁边时,我向其中一个青年人道:“这样子推
著前进,火车是驶不到目的地的。”那年轻人大声答道:“革命的意志,会战胜一切!
”
我道:“为甚么不让我来驾驶?我可以将这列火车,驶到任何地方去!”
我这句话一出口,所有在推动火车头的青年人,都停了手,向我望来,在一个极短
暂的时间中,没有人出声,也在那个极短暂的时间中,我几乎连呼吸也停止了,因为我
完全无法预测到他们下一步的反应如何!
但是,那毕竟只是极短暂的时间,紧接著,所有人,都爆出了一阵欢呼的声来,再
接著,人人争先恐后,来向我握手,有人将一块红布,缠在我的手臂上,有人带头叫道
:“欢迎工人同志参加革命行列!”
我跑向火车头,攀了上去,吩咐:“我需要两个助手,还要大量的煤。”
围在我身边的青年人轰然答应著,三个身形高大的青年人,先后跳了上来,我教他
们打开炉门,炉旁有一点煤在,我先升了火,然后,检查仪表。
不一会,许多青年人,推著手推车,把一车车的煤运了来。
反正车站中,根本没人管,这一群青年人,已形成了一股统治力量,至少,在车站
中,根本没有甚么人,敢去招惹他们。
他们兴奋地叫喊著,唱著歌,当火车头开始在铁轨上移动时,他们发出欢呼声,我
将火车头驶向列车,挂好了钩,那时,天已快亮了。
就那样将列车驶出站去,稍有知识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因为没有
了正常的调度,根本不知道甚么时候会有另一列车,迎面驶来。
我的三个助手的一个,拉下了汽笛杆,汽笛长鸣,我拉下杠杆,加强压力,车头喷
出白烟,列车已在铁轨上,向前移动了!
列车一开始移动,更多年轻人挤进车厢之中。
车子驶出去了!
我渐渐加快速度,不断有人爬到列车头来,又爬回去,他们对我都很好,不但送水
给我喝,而且还送来不少粗糙之极的乾粮。
我的心中仍然十分紧张,因为这样子下去,会有甚么结果,是全然不能预料的,我
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火车驶过了一排排的房屋,渐渐地驶出了市区,两旁全是田野
,在田野的小路上,竖著一块一块的木牌,写著各种各样的标语。
我的三个助手,倒十分勤恳,他们一有空,就向我演说理论,他们道:“我们要破
旧立新,建立一个新的世界,新的规律!”
我对他们的话,并不感兴趣,我问他们:“你们的目的地是甚么地方?”
一个青年道:“每一个城市都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随时可以停下来。”
我笑了一笑:“不但是大城市,就是小县城,我想也应该停留。”
在小县城停留,那是我的私心,因为我的目的地,正是一个小县城,我要先到达那
个县城,才能到达那富鲸吞地,才能完成我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