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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与冰-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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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一
  一旦爱情进入公众领域,它立刻沉重起来,成为包袱。

二百七十二
  号召取消娼妓现象的政治家往往是嫖妓次数最多的政治家。
  正如呼吁驱赶民工的“高级华人”,往往是那些最大限度地享用着民工劳动成果的“买办”们。
  
  很喜北大的“勺海”。巴掌大的湖,也敢称“海”!“勺”与“海”之间的差距形成巨大的张力,使这个词具有了“动如脱兔,静如处子”的魅力。
  一勺水,何妨存烟波万顷之想?

二百七十三
  人性中的首恶,莫过于对同类的残忍。
  知识分子最大的罪恶,便是用“真理”来解释残忍。

二百七十四
  中国的道德是以不承认人的弱点为前提的。
  这样的道德最终成为杀人的利器。
 
二百七十五
  不强迫每一个学子都成为思想斗士,但决不能扼杀那一两个想成为思想斗士的学子。这是一个健康多元的社会应当遵循的一条原则。只有梁山泊才强迫每个人都入伙革命,只有法西斯才扼住每张想呼喊的口。
  尊重别人的选择,也坚定自己的选择。
 
二百七十六
  想约师兄沈灏写篇稿,纪念北大百年校庆。但他在回信中说,“作为记者,我可能会去采访,但作为学生,我没有任何喜悦。年纪大并不能说明什么,有过自由思想更不说明什么,事实证明:往往是懂得自由的人在压制别人的时候就特别的起劲,因为他能从中获得别人不能理解的愉悦。”
  把这样揪心的话写出来,需要怎样的勇气呢?跟我一起在石家庄陆军学院接受军政训练的一名国政系学生,本科毕业后在某系当上了团委书记,顿时摇身一变,从当年痛恨教官管制的青年变成了趾高气扬的官员,而且对付学生的手段比他的年过中年的前任要厉害百倍。鲁迅说得好:“杀戮青年的,似乎倒大概是青年,而且对于别个的不能再造的生命和青春,更无顾惜。”青年急着升官发财自然会不顾一切的。自由早已是昨日黄花,不仅自己不要自由,还不惜剥夺别人的自由。除了沈灏兄所说的“愉悦”外,我想更重要的还是“顶子”——从古以来顶子都是需要用鲜血来染红的。
  学术圣地向官场堕落,是社会整体堕落的最后一步。

二百七十七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晚上,钱端升教授在西南联大图书馆前草坪兴行的时事论坛上,慷慨陈辞,反对内战,反对个人独裁。这时,国民党军队在围墙外打机关枪相威胁。钱氏仍然高声演讲,与枪声相应和。
  这一幕,理应是西南联大校史上最令人神往的一夜,它让我懂得了什么是人的尊严,什么得知识分子的尊严。

二百七十八
  思考死亡问题,对我这样的青年来说不太恰当。
  当我读到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句子:“我看见我的生命,你的死亡。我那在继续的生命,你那在继续的死亡”的时候,我惊呆了。生命和死亡都同时在继续着,“我”很快就变成“你”了。
  我第一次感到了死亡恐惧。

二百七十九
  因《自由中国》事件,主编雷震被判“煽动叛乱罪”,此罪可致死刑。此时,主要撰稿人夏道平、殷海光、宋文明三人挺身而出,共同发表声明,对于他们在《自由中国》上写的社论和文章自负其责,而被控为“鼓动暴动”、“动摇人心”的文字多半是他们写的。在那人人自危、软骨症盛行的时代里,那种做人的嶙峋风骨令人震憾。
  久违了,有尊严的中国知识分子!久违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尊严!
  今天,知识分子正在普遍爬虫化,回首当年孤岛上的“三座大山”,恍若隔世。

二百八十
  文人都想当诸葛亮,于是刘备便成了旷代圣主。

二百八十一
  宋徽宗、李后主当皇帝的时候,是文人学士、画家乐师日子过得最舒服的时候。
  然而国也亡得快。

二百八十二
  《二十四孝图》公然刻在白云观里,是为儒家的道家化。儒家高贵的学说,通过道家这个庸俗的宗教,深入千家万户。

二百八十三
  等到贝克特得到诺贝尔奖的时候,六十年代也接近尾声了,梦想与光荣、鲜血与鲜花,随风而逝,随水而流。贝克特的一生不是在等待,就是在被等待。他最终没有出席颁奖典礼,我很难想象《等待戈多》的作者在典礼上会有怎样的言行。但他也没有拒绝奖金,否则他就成了萨特。
  用不着把诺贝尔奖看得如此重要——为什么我们不能拥有让诺贝尔奖惭愧的伟大作家呢?

二百八十四
  《西游补》是一本比《西游记》还要奇怪的书。有一节写孙行者审秦桧,高总判有一段禀告:“爷,如今天下有两样待宰相的:一样是吃饭穿衣、娱妻弄子的臭人,他待宰相到身,以为华藻自身之地,以为惊耀乡里之地,以为奴仆诈人之地;一样是卖国倾朝,谨具平天冠,奉申白玉玺,他待宰相到身,以为揽政事之地,以为制天子之地,以为恣刑赏之地。”
  千朝百代以来,除了王安石等三两个书呆子外,宰相全是以上两类人,要么是昏蛋,要么是奸佞。不信,列个名单数将下来,大一统的太平盛世多是前者,偏安一隅的小朝廷多是后者。
  
二百八十五
  这是什么——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无翼而飞,无足而走,无远不往,无幽不至。上可以通神,下可以使鬼。系斯人之生命,关一生之荣辱,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故人之忿恨,非这个不胜;幽滞,非这个不拔;怨仇,非这个不解;令闻,非这个不发。
  这是金钱。作为一名贫困的学生,我在情感上对上面这段话表示认同;作为一名清醒的思想者,我又不得不对这样的愤怒表示质疑。仇恨金钱的原因大抵是得不到金钱。在贫困中,保持对金钱的平常心,则是对一个人理智力量的检验。

二百八十六
  “老”是一个可怕的词,如爱滋病一样,沾到别的词,别的词便倒大霉。如,“处女”本来是个让人感到“纯洁”的词,但添上“老”成为“老处女”以后,便立时有了阴森、扭曲、变态的含义;“学生”本来是个让人感受到“天真”的词,但添上“老”成为“老学生”以后,便立刻有了迂腐、愚笨、拙劣的含义。

二百八十七
  不要忽视年轻时感动过你的东西。
  不要相信年老时你坚持着的东西。
  前者是纯真,后者是僵化。

二百八十九
  李鸿章晚年总结一生事业,抚膺叹息:“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如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一净室,虽明知为纸片糊裱,然究竟决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风雨,打成几个窟窿,随时补葺,亦可支吾对付。乃必欲亲手扯破,又未预备何种修葺材料,何种改造方式,自然真相流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又何术能负其责?”
  李鸿章把自己定位在“裱糊匠”的位置上,倒也有些自知之明。然而,老大帝国仅有裱糊匠是不够的——外边已是暴风骤雨,茅屋随时倾覆,这时需要一名大建筑师。
  梁启超之《李鸿章传》曰:“李鸿章不识国民之原理,不通世界之大势,不知政治之本原。”可谓的评。李鸿章身上的优长皆是“支那人之性”的典范,如陆奥宗光概括的几条:凉血类动物、事大主义、容忍力强、硬脑硬面皮、词令巧妙、狡狯有城府、自信自大。谚所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中国朝野上下之人心,莫不皆然,而李亦其代表人物也。
  李鸿章总算还是一个把“钟”撞好的人,而大多数出将入相的大人物却连“钟”也撞不好。难怪梁任公要感叹“念中国之前途,不禁毛发栗起,而未知其所终极也。”要是梁任公生在今天呢?

二百九十
  窦镇《师竹庐随笔》有一则“玻璃罩”记载叶名琛事:“咸丰六年,广东私盐船用外国旗号,粤督叶名琛办理不善。明年冬,英法两国攻陷广州,叶制军被掳至印度,令穿公服,红顶花翎,外用玻璃罩,沿途敛钱。至九年三月,死于西夷。”
  我的感觉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不过,让清政府的封疆大吏充当被人观看的“猴子”,对一贯把别人称为“夷”的天朝大臣来说,亦是一个响亮的回应。

二百九十一
  有的人以自己像个知识分子而骄傲。出租汽车的司机对我说:“您像个读书人。”我并不为之而高兴。我想起著名记者布札梯对加缪所说的话,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感谢上帝,您不像知识分子,倒像个运动员,头脑清晰,——一副普通人模样,稳重,爱说善意的讥讽话,长相有点像汽车修理工。”

二百九十二
  西南联大著名教授张溪若,早年参加同盟会,坐过清朝的牢。一九一三年赴美,入哥伦比亚大学,原想学土木工程,后改念政治学。这一改,改出了他后半生的坎坷。
  四十年代,国民政府的国民参议会寄给他路费,请他到重庆开会。他将路费退回,并附上八字电报:“无政可参,路费退回。”当时他还有退回路费的权力,还能像他崇拜的卢梭一样呐喊几声。十多年之后,这位治“西方政治思想史”的大学者却被熟读《资治通鉴》的领袖玩弄于股掌之上,如猫捉老鼠。
  这是政治学的悲剧,还是中国的悲剧?这是“政治学”在“中国”这一特定时空内的悲剧。

二百九十三
  天下兴亡,跟匹夫没有什么关系。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是顾炎武老夫子一相情愿的想法。

二百九十四
  哈维尔就任捷克总统的时候,说过这样一番话:“我都已经变得习惯于极权主义体制,把它作为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来接受,并保持它的运行……没有谁是它纯粹的牺牲者,因为我们都一起创造了它。”
  就连哈维尔这样承担过牢狱之灾的自由知识分子,也勇于把自己跟极权主义“挂勾”而不是“一刀两断”。那么,谁有资格心安理得呢?

二百九十五
  严复译的《天演论》中有一句名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生存下来的都是优秀分子吗?
  犹太作家皮利磨·拉维说过:“敢于承认一个基本的事实,这个事实便是——最坏的、能适应的活下来了;最好的都死去了……我们这些还能逃生的,作不了真正的见证。我们不但是少数的少数,例外的例外:我们实在只是由于扯谎、幸运或者没有办法沉下去而已。”奥斯威辛是这样,“文革”也是这样。傅雷死了,老舍死了,遇罗克死了,张志新死了……在他们的毁灭面前,谁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当然,我无权苛责活下来的人,活着并不都是苟活。但是,活下来的人已然丧失了承接历史的权利。那么,再相信那些白纸黑字的历史未免是一种虚妄。绝大多数写历史的人,目的不过是为换取他们短暂的生存。
  哈姆莱特说:“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当我们拥有选择的自由的时候,这还能成其为一个问题吗?

二百九十六
  萨达姆。
  伊拉克电视台晚间新闻播出前,必定先奏乐,歌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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