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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是建设性的而不是破坏性的。他的态度才是宽容的而不是狭隘的,他的建议才是可以操作实施的而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
泛道德主义是张承志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无法解释当前的社会状况,一切都与他热爱的六十年代迥然不同。娼妓遍地、盗贼横行、人心卑琐、精神空虚、欲望横流,世风日下。张承志把一切问题都归结到道德上。他批判的予头主要指向三个方面:大众对利益的追求,对物质享受的热衷及文化的商业化趋势。他认为这三种倾向与道德水火不相容。
张承志对商人的态度“无商不奸”的传统认识一脉相承。他一边无限向往地讲述许由、巢父的故事,一边咬牙切齿地写道:“疯狂嘲笑理想、如蛆腐肉、高高举着印有无耻两个大字的奸商旗的、所谓海里的泥鳅蛤蜊们,是打死他们也不会相信这个故事的。”(张承志《清洁的精神》。)的确,相信这个事故的只有张承志。而张承志也不过口头上说说而已。不然的话,以他清洁而高贵的人格,何必屈尊到他最痛恨的奸商之国——日本去当打工仔呢?对于当下的中国来说,商业的兴起与商人阶层的出现,无疑是一种进步的标志。一个以“利”为联结纽带的社会,总比意识形态决定一切的社会进步。十九世纪法国伟大的思想家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指出:“在民主国家,没有比商业更伟大、更辉煌的行业了。它吸引了大众的注意力,成了群众向往的目标,使人们的最热烈激情都向它那里集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富人去经商,即使他自己对经商有偏见,或他人对经商有偏见,也是阻不了。”(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商务印书馆。)商业的发达,与民主化的进程是紧密联系的。目前中国商界的缺陷,非缺道德而是缺法治。在健全的法治约束下的商业运作,也必须遵循一定的道德规律。这种道德规律是以承认人人有弱点、承认个人的利益诉求为前提的。而张承志所憧憬的通体纯净、一尘不染的人格典范,仅仅是建立在农业文明基础上的虚幻的理想,对现代文明的建构没有任何积极的意义。
九十年代以来,公众物质欲望疯狂膨胀是四十余年受国家机器极度压抑的必然结果。这一趋势至今愈演愈烈,大有野火燎原之势,还能够把魔鬼捉住放回瓶子里去吗?作为一名有着宏阔的历史视野和科学的思维方法的知识人,对些该作何种判断?张承志除了诅咒还是诅咒,未曾触及问题的内核。托克维尔对人们的物质诉求却抱以异常宽容的态度:“在民主国家,没有为了满足一个独夫的尽情狂欢,而建筑金丘辉煌的宫殿和巧夺天工的花园,以及由此而耗尽天下财富的问题;人们所希望的,只是多购几亩良田、经营一个果园、建筑一处住宅,使生活更加舒服和安康,少惹事生非,并在不费力和少花钱的原则下满足微小的需要。这些都是小事情,但人人均梦寐以求。人们的心天天在想它们,时时刻刻在想它们,以致忘却了世上其余的一切。有时,在人的心目中,它们成了仅次于上帝的存在。”(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商务印书馆。)托克维尔着眼于就制度的变迁来看待世风的变迁。所以看得明白说得透彻。在专制时代,“存天理,灭人欲”那是说给老百姓听的,与统治者绝对无关。从阿房宫到故宫,统治者们住得好吃得好,从来没想过灭灭自己的人欲。而他们之所以口口声声灭百姓的人欲,根本原因在于:只有老百姓灭了自己的人欲,才能保证统治者自己人欲的不灭。遗憾的是,为道德热忱而走火入魔的张承志却没有看到其中主体与客体的巧妙置换,惊惶失措中,将黑暗时代的紧箍咒当作包治百病的法宝向众人兜售。
这只能导致他的“无援”——漠视民众愿望中合理性的因素,也必然招致民众的漠视。
文学的商业化,张承志视之为“投降”,于是提出“以笔为旗”的架式来。“白居易曾有‘老大嫁作商人妇’来感慨艺术生命的天劫,今日大概只是他艺术观念陈旧的暴露了。占据着这儿的已是视此地为商场的股民——他们进城就宣布过没钱没辙,毫不遮羞,这不能不说是历史包括文学的一个进步。”(张承志《以笔为旗》,见《无援的思想》,华艺出版社。)与张承志的态度
相反,托克维尔早在一个半世纪以前就敏锐地感觉到美国文学的商业化倾向,并持肯定的评介:“民主制度不仅使实业阶级染上了文学爱好,而且把商业精神引进了文学界……民主国家的文学界,总有这样一批视文学为商业的作家,而且那里出现的某些大作家,其个人作用可以胜过几千名思想小贩。”(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商务印书馆。)我认同于托克维尔的观念,既然社会正在急剧转型,作家也需要一个新的定位。所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看似崇高得不能再崇高了,但六十年代的作家哪一个不是官方意识形态的符码?所谓“社会的良心”,难道不是因为公众的良心都被专制体制剥夺后,才让作家来替他们言说?在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文化转型期,作家走出体制的约束,走向广大的市民社会,积极参与文学商业化的进程,这才是一种明智的选择。逼债的书商,不也逼出了不朽的巴尔扎克吗?唯利是图、充满铜臭味的巴黎,不也吸引了无数的文学大师与艺术巨匠?
道德本来就是一个不可盲目相信的名词,在谈及道德问题时,我们不可忘记,道德有一条标准线:正当的个人利益;道德有一个前提:主体的自由选择。不承认正当的个人利益,剥夺人们的自由选择,乃是从根本上否定道德。张承志将道德视为生死令牌,好似金庸小说《侠客行》中出现的“惩恶奖善令”,令牌一出,号令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自己充任道德法庭的法官,却不反思自己何以拥有些种权力;理直气壮地将他人推向被告席,却不追问善恶的标准何以建立。“这也许是一向以道自任的中国知识分子古有之的陋习,总是将自家的一己标准冒充为代表国家民族群体利益的公共价值加以推广,强难于人,自己也因而获得了卫道的正义感而愈加相信师出有名。历史上的‘以理杀人’是如此,本世纪的‘革命大批判’也是如此。这样的批判姿态不能不是政治专制主义的温床。”(梅朵《也谈诗人的愤怒》。)在人类历史上,当社会由少数几个专制者统治者,他们往往喜欢培养人们对义务崇高的信仰,西方有圣徒,中国有雷锋。我不不论圣徒、雷锋的人格力量,但是难道人们都得像他们一样绝对地纯洁吗?如果以这种现实中人很难达到的标准去要求人,让人必须做这样的人,那么便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把戏,受益者是谁,不言而喻。
泛道德主义是一座设计精巧的纸牌坊,我们理应为它的崩塌而欢呼。张承志为其招魂,不惜号召进行一场文化的圣战。尽管目前持这种观点的人只属于极少数,但我们对其负面影响却需保持警惕。李书磊先生一针见血地指出:“道德主义是一套言不及义的社会药方,是不能真正解决历史疑难的妇人之仁和匹夫之道,而且在社会变迁中张扬道德主义很容易变成对旧道德和旧体制的招魂,和知识分子最耻于为伍的那些力量沦为同类。”(李书磊《“人文精神”的真实含义》、《文艺争鸣》一九九五年第六期。)在这样一个道德感日益薄弱的时代,倡导道德本无可厚非。呆是,在闭口不炎对一个社会来说更为重要的两大根基——民主与法治的前提下,将道德泛化,绝对化,终极化,超验化,则又将重蹈“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覆辙。
对于有着超乎自身利益的批判能力的知识分子来说,是以真理在握、党同伐异的态度来批判社会现象,还是以真诚对话、双向交流的姿态来与大众沟通;是以自我封闭、以战为乐的方式来强迫别人接受理想国,还是以严谨务实、循序渐进的方式来开发民间资源、激活民间资源,何去何从,是我们不容回避的选择。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那些昔日枕着泛道德主义的温床舒适地睡大觉的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拥有的大陆变成了孤岛,他们不敢去思考为什么洪水会泛滥,而只能学着窦娥一样撕心裂肺地哭诉。
然而,这种哭声,我总觉得过于矫情。
三、死亡:魅力无穷的美学
加缪说过:“只有一个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那就是死亡。”在存在主义者那里,死亡是判断人生价值的首要前提;在张承志那里,死亡则成为一种魅力无穷的美学。张承志作品美学上的穿透力,正是其打动青年学生心灵的秘密所在。
“血是红色的,而信仰是蓝色的,它们相侵相染后的颜色竟是——贫苦悲壮的黄色……血流成河。血侵入我坚信曾是蓝色的山地以后,蓝世界变成了黄土。”(张承志《庞然的背影:回民的黄土高原》)在讲述哲合忍耶教的历史时,张承志有意将美学魅力推展到极致:贫困苍凉的黄土 经过他巧妙的置换,居然成了信仰的蓝色和鲜血的红色相浸相染的结果。我不知道根据色谱学原理,“红+蓝=黄”的公式是否成立。但张承志这种令人耳目一新的解释,确实能够引起读者内心深处的共鸣。他深知,一个社会在走向民主化的同时也走向平庸,看得见摸得着的日常生活只能是一地飞舞的鸡毛。在平庸中生活的人们,潜在地拥有着超越性阅读的渴望。谁不会被这样的文字所打动呢——
“十八世纪的清军统帅确实不能理解:为什么起义的农民能够举着木棒铁锹扑向兰州城呢?为什么他们在可以突围转移时,却死守华林山全体牺牲呢?十九世纪末的人物左宗棠更不能理解:为什么在他的大规模的军威皇法前,挑战的尽是些褴褛的、面带菜色的人?为什么在他看来是目不识丁的农民马化龙的人头在示众中国各州县十年以后,还有人苦苦恋着,一直欲盗回那颗枯干变形的人头呢?”(张承志《庞然的背景:回民的黄土高原》)
“哲合忍耶苏菲主义因为清朝官腐的镇压,坚信殉教可以直入天堂,因此它反叛不已,辈辈流血,农民坚持着自己的信仰,后来对信仰的坚持变成对自己利益和心灵的守卫。坚持带来了牺牲;死人受到了狂热的崇拜。光辉灿烂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在不识字的黄土高原里没有人知道;代之而起的是另一些名人,农民的名人,一生清贫终遭惨死的穷伟大。他们的坟墓有自愿的教子虔诚地看守,每逢他们的祭日就有来自天南地北的崇拜者在此祷词,让那些列在中国历史教科书年表上的列代皇帝们永远嫉妒。”(张承志《庞然的背景:回民的黄土高原》)
这样的文字,使张承志的形象鲜明地凸现出来:一个永恒的朝圣者,一个踽踽独行的大地之子,一个堕落时代拒绝投降的英雄,一个与阵地共存亡地战斗者。他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可崇拜而不可仿效。距离造就了美学的最佳效果。死亡使我们与他分处银河的两岸——我们只能仰望这位不怕死的圣徒,因为我们都是怕死的俗人。在对死亡的礼赞中,那僵死的、庸常的物质世界变成了川�